為惱火,現在看别人都不肯說話,就說道:
“搖旗的事,等破了洛陽以後再說吧。
”
闖王轉向田見秀和高一功:“你們有什麼主張?”
田見秀笑着說:“請闖王決定。
”
高一功說:“他在商洛山中犯的過錯太大,特别是後來那樁過錯,按軍律本該斬首。
當時你念起他是高闖王的舊将,過去也有戰功,沒有從嚴治罪。
如今對他很難有妥當安排。
叫他重新帶兵打仗,一則怕他再誤大事,二則也怕将士們心中不服。
”
闖王又将眼睛轉向其他将領。
大家仍不說話。
李自成轉向來獻策,笑着問:
“軍師有何主見?”
宋獻策已經明白李自成要起用郝搖旗,說:“古人說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其過也人皆見之,其改也人皆仰之。
’聽說近來老郝帶着弟兄們養馬、燒炭,與士卒同甘共苦,滴酒不飲,足見他尚能痛悔前非。
目前正是我軍需要将才的時候,闖王如欲起用他,未嘗不好。
像一鬥谷、瓦罐子尚且收用,何況老郝是高闖王的舊将,過去也出過死力。
”
闖王點頭說:“軍師的話說得很是。
我們不能光記着人家犯過錯那筆老賬,也要看人家如何想改正過錯,再看人家從前有過什麼功勞,大節如何。
至于說目前起用搖旗怕将士心中不服,那也是一面想法。
安知目前沒有将士們希望我們趕快起用搖旗?不見得吧。
搖旗過去做過不少好事,有不少長處,目前又有悔過之心,希望我起用搖旗的一定有人。
隻是因為我做闖王的不吐口,人家不敢多言罷了。
”
李自成面帶微笑,口氣親切,好像談家常話一樣,并沒有把起用郝搖旗看成一樁多麼嚴重的事兒。
劉宗敏雖然不完全同意馬上就起用搖旗,但也不好再說别的話,問道:
“闖王,你打算怎樣用他?給他多少人馬?”
“我馬上叫他來談談再說。
”
“我看,目前暫且給他一千人馬;等他立了新功,再重用不遲。
”
闖王哈哈大笑,說:“捷軒,虧你說得出口!既用他,就重用;一千人馬太少啦。
他原是高闖王的舊将,不是從咱們手下提拔起來的,不應拿他同老八隊的一般将領看待。
隻給他一千人馬,一則不能施展他的長處,二則他會想着我仍然牢記着他的過錯,不肯重用他,三則叫将士們看着也會認為我不再信任搖旗。
破了洛陽,咱們的人馬會多得帶不完。
捷軒,你怎麼這樣小氣?”
宗敏也笑了,但又不放心地說:“我是怕你一旦重用了他,他就忘了以前辦的錯事,跟着還要砸鍋。
”
闖王說:“我既然叫他重新帶一支人馬沖鋒陷陣,總不能叫他老是低着頭走路,自覺在将士們面前灰溜溜的。
那樣,帶不好兵,也打不好仗!倘若他再犯過錯,有軍律在,怕什麼?從今往後,郝搖旗也跟大家一樣,有功必賞,有罪必罰。
隻要賞罰嚴明,你怕什麼?”
其餘将領中縱然有對郝搖旗意見大的,因見闖王決意起用搖旗,劉宗敏也不反對,自然都不說二話。
午飯後,闖王命雙喜派人去通知郝搖旗來老營見他,卻不說明有什麼緊急事兒。
他因為昨夜聽各地回來的将領們禀報軍情,幾乎通宵未眠,實在困乏,吩咐雙喜之後,就起身到後宅休息去了。
将近黃昏時候,李自成從床上坐起來,用拳頭揉一揉尚有餘困的眼睛,向高夫人問:
“搖旗來了沒有?”
高夫人說:“聽說來了一大陣了。
因為你沒睡醒,就讓他坐在書房等候。
”
“還有什麼人在書房裡?”
“聽說牛先生、宋軍師、田副爺、老神仙都在那裡聊天,等你起來。
”
“快把搖旗請到這搭來。
”
“聽說你要起用他?”
“哎,他是一員猛将,不能光叫他燒炭、養馬。
”
高夫人深有感情地笑了一下說:“咱們的人馬如今添了這麼多,你早該想到起用搖旗了!”随即走出外間,吩咐一個女兵去書房請搖旗進來。
片刻工夫,郝搖旗随着女兵走進裡院來了。
李自成剛穿好衣服,一邊扣扣子,一邊-着鞋迎到上房門口,抓着搖旗的一隻手,說:“咱們到裡邊談。
”拉着搖旗走進他同高夫人的卧室。
坐下以後,他望着搖旗說:
“來到河南以後,我天天忙着别的事,竟沒有跟你在一起談幾句體己話兒。
老弟,你心中有點兒悶氣吧?”
郝搖旗的心中激動得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這兩個月,因為看見劉宗敏和李過等許多将領都對他冷冷淡淡,他幹脆不常來老營,避免同大家見面。
為給李岩洗塵,老營中擺了盛宴,住在得勝寨和周圍附近的大小将領都來作陪,他也被請來了。
可是他故意坐在最遠的、緊靠牆角的桌上,既不同别人互相敬酒,也不随便和同席的将領談話。
盡管他和他們幾年來一道打仗,同過患難,十分厮熟,卻好像十分生疏。
大年初一,他趁着天色黎明,趕到老營來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一拜過年,上馬加鞭,飛奔而去,避免同很多将領見面打招呼。
今日午飯後,他一直心裡邊七上八下,猜不透闖王為什麼忽然找他。
在書房中等候,盡管大家對他的态度很好,問到他那裡養馬和燒炭的情形,他卻如坐針氈,無心閑談。
在封建禮教嚴重束縛的時代,盡管是下層庶民百姓,平時也隻有最親密的朋友,而且是被作為弟弟看待,才能被請進嫂嫂的卧房叙話。
現在郝搖旗被自成拉着手進人高夫人住的房間,又聽見闖王開口先責備自己沒有找他談心,不禁一股熱淚從心頭湧起。
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算是他的回答。
闖王又問:
“你的身體很好吧?遇着陰天刮風下雪怎樣?”
郝搖旗回答說:“還好。
弟兄們把馬棚蓋得很好,靠山朝陽,草苫的有半尺厚。
再過兩個月,到了三月問,馬和驢子都開始發情,可以交配,所以這幾十匹公馬和大叫驢一定得養得膘滿體壯。
每次發情大約三到七天,隔二十一天左右再發情。
隻要好草好料悉心喂養,一春一夏,就可以……”
闖王撲哧一聲笑起來,說:“我是問你遇着陰天、刮風下雪,你身上的那些傷疤疼不疼,誰問你馬牛羊,雞犬-!”
正在這時,高夫人拿着一個包袱進來,放在搖旗身邊,說:“這是慧梅她們昨天替闖王縫好的一件絲綿袍、兩件内衣。
已經打過春了,一天一天暖起來。
再過半個月,騎馬打仗,再穿老羊皮袍子和鬥篷不行啦。
你李哥還有一套舊的換季。
你臨走時把這個包袱帶回去,免得我另外差人送了。
”
郝搖旗的老婆和孩子還留在陝西,不在身邊,衣服上沒有人替他料理,所以對高夫人的贈送衣服心中感激,并不推辭。
為着要在闖王夫婦面前遮掩自己的心中難過,他勉強同高夫人開玩笑說:
“嫂子,我還以為你如今兵多将廣,事情繁忙,把你老弟忘記了哩!”
高夫人笑着說:“瞎說!我跟你李哥,縱然日後有雄兵百萬,戰将千員,如何能把你搖旗忘記?高闖王生前的得力戰将,如今你扳指頭數一數,還剩幾個?近來咱們的人馬添得很多,我有時想着,要是高闖王生前有這麼多的人馬,該多高興!我記得崇祯九年七月,在周至縣境内打那一仗,洪承疇的人馬比咱們的多得多,可是咱們的人馬把官軍一陣一陣殺敗,直往前沖,沒料到高闖王突然害了重病,燒得昏迷不醒,躺在黑水峪一個窯洞裡治病,被人出賣,給官軍弄去。
得到消息以後,咱們全軍多少将士大哭!那時候,那時候……”
高夫人忽然忍不住哽咽起來,說不下去。
郝搖旗再也忍耐不住,熱淚泉湧,不住抽咽。
李闖王也噙着眼淚,歎息一聲,向高夫人抱怨說:
“我急着有幾句要緊話同搖旗說,你提過去的事兒做什麼!”
高夫人仿佛沒有聽見闖王的話,揩揩眼淚,接着說:“那時候,咱們大家都抱頭大哭。
你身上已經挂了兩處彩,流血不止。
你叫老神仙替你敷了藥,裹了傷口,跳上馬,隻帶着二百多人馬就殺開一條血路,沖往從周至往西安的大路上,想把咱們的高闖王奪回。
你李哥怕你有失,立即派捷軒帶領幾百人馬跟着你去。
你們去了半天,不見回來。
你李哥又派劉芳亮、袁宗第去将你們找回。
你同捷軒都又挂了彩,可是敵人已經從小路繞道把高闖王送往西安,又解往北京。
搖旗,别說我跟你李哥今天不會忘記你,縱然日久天長,得了江山,也不會忘記咱們在一起過的那些艱難日子!”
郝搖旗想着自己是一個沒有父母的放馬孩子跟随高迎祥起義,後來被提拔為親信部将,又想着高迎祥的犧牲,更加泣不成聲。
高夫人因為今日元宵節,晚上要大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