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将,事情特别多,把話說完以後,揩幹眼淚,自去辦事去了。
過了片刻,李自成拍拍搖旗的肩膀,等他擡起頭來,說:
“搖旗,你别哭,聽我說。
”停一停,又接着說:“人,都是吃五谷長大的,誰一生能不辦幾件錯事兒?好比走路,也都有一步踏錯了腳的時候。
就拿這兩三年說,我也做過很大錯事兒。
過去我不明白自己的過錯,在鄖陽大山中住了幾個月,我把近幾年經曆的事情反複回想,才明白我犯過許多過錯,有的過錯很大。
比如說……”
郝搖旗搶着說:“不,李哥,自從高闖王死後,你當了闖王,并沒有辦過錯事。
你辦的事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我不糊塗!”
自成說:“不,你聽我說。
崇祯十一年夏天,我們在漢中一帶山中,化整為零,休養人馬,大可以不急着東來。
那時我打算錯了,一心想同羅汝才、老回回們靠到一起,就把人馬一召集,奔向東來,這就使洪承疇和孫傳庭能夠用全力來對付我們。
既向東來,我應該率領全軍奔向均、鄖、房縣一帶,不該硬碰硬,直趨撞關。
要是我們奔到均、鄖、房縣一帶,洪承疇和孫傳庭因為我們已到湖廣,是在熊文燦的管轄地區,自然不會下死力追堵咱們,熊文燦想打咱們不能不顧慮駐紮在谷城的張敬軒。
況且潼關附近,地勢險要,距離洪承疇、孫傳庭的老窩子西安又近,對我們十分不利。
所以近幾個月回想起來,深為後悔我軍在潼關南原全軍覆沒,都是我自己的錯。
《兵法》上說:‘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
行千裡而不勞者,行于無人之地也。
’又說:‘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逸,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
’像這些話,我原是讀過的,那時偏偏都違背了。
洪承疇和孫傳庭在潼關南原埋伏重兵,以逸待勞,我偏要帶着全軍疲于奔命,一頭硬往潼關沖。
咱們的将士真是勇敢,殺得真好,可以說驚天地,動鬼神,可歌可泣,敗就敗在我這個主帥身上。
搖旗,吃一塹,長一智。
一個人辦了錯事,隻要不護短,肯改正,就是了。
一日辦錯事不等于一輩子辦錯事。
我今天叫你來……”
慧英将蠟燭送進屋來,同時高一功也進來,将闖王的話頭打斷。
高一功告訴闖王,前邊大廳中的酒席已經擺上,住在得勝寨和附近的将領們都請了來,已經到齊,李公子兄弟也早到了。
李自成點點頭說:“我馬上就出去,請大家先入席。
”高一功走後,他對搖旗接着說:
“因為明天一早就有駐紮在老營寨内和附近的一部分人馬開往洛陽,今夜有重要的軍事會議,所以一功他們安排在老營中趁今晚過元宵節,請将領們在一起吃杯薄酒,在酒席上重申幾條軍令。
既然大家都來齊了,林泉兄弟和牛先生他們都早已來到,在等着我。
讓他們等候久了不好,咱倆現在不談了。
你趕快去前邊坐席,我随後就出去。
”
郝搖旗說:“我現在趕回清泉坡營中吃飯。
我不在老營坐席。
你今晚很忙,我明天再來一趟。
”
自成笑着說:“胡說!為什麼不在老營坐席?吃畢酒席,咱們還要商議重要軍務。
”
郝搖旗默默地站起來往前院走去。
李自成送他到上房門口。
他對這一刻發生的事情都感到摸不着頭腦。
首先,闖王為什麼把他叫來,他很糊塗。
其次,闖王把前年在潼關南原的戰敗完全說成是他自己的過錯,這話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也沒有聽别人說過,使他有點兒感到奇怪。
第三,闖王說酒席後要商議重要軍www.tiaNyashuku.com務,好像說的也有他,是聽錯了麼?他低頭快要走出内宅了,忽然想起那一包袱衣服忘在高夫人的床上,遲疑一下,便往回走。
他才回頭走了幾步,在皎潔的月光下迎面看見慧珠抱着那個包袱快步走來。
慧珠笑着問:
“搖旗叔,你回來做什麼?”
“我的包袱……”
“你快坐席去吧。
我替你把這個包袱送到看雲草堂,你開過軍事會議以後帶走。
”
郝搖旗又轉身往前院走,心裡說:“呵,是說的軍事會議!”這話,他感到似乎有點兒陌生,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不能平靜,同時還是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自成送走了搖旗以後,向高夫人笑着問:“紅娘子在西偏院中?今晚将領們都在前邊大廳坐席吃酒,她是重要将領,要不要請她出去坐席?”
高夫人說:“我看,算了吧,她明天又不帶兵去洛陽。
我已經吩咐老營司務,明晚預備幾桌酒席,專請各位将領的夫人過節。
”
闖王又問:“晚飯後,要在花廳中商議重要軍務,也請她去麼?”
“有沒有李公子去?”
“自然林泉和德齊都有。
”
高夫人笑了一下,說:“自從她同李公子定了親,就避免見面。
可是今晚既是重要軍事會議,她去不去,我問問她吧。
”
在五間抱廈大廳裡,燈燭輝煌,熱氣騰騰,坐滿了大小将領。
中間靠近黑漆屏風,空着三張桌子沒有人坐。
高一功和一部分将領分開圍着三個大火盆烤火閑談,等候入席。
李自成同在書房中等候的牛金星、宋獻策、劉宗敏、李岩兄弟等一群人走進大廳,全體将領紛紛起立。
自成和高一功讓沒有人席的人們人席。
大家謙讓一陣,按照闖王的意思坐下。
中間一席,李岩因才來不久,坐了首席,老神仙尚炯相陪,然後田見秀、李侔左右相對,還有幾個将領論齒就座。
闖王自己坐在下首主人位上。
左邊一席,牛金星坐了首席,高一功坐在主人位上。
右邊一席,宋獻策坐了首席,劉宗敏坐在主人位上。
闖王的桌上仍有一個空位,卻沒有人坐。
闖王拿眼睛向全屋中到處尋找,竟看不見郝搖旗在什麼地方。
因為他不舉杯敬酒,全大廳都不舉杯,鴉雀無聲。
他向右邊探着身子小聲問高一功:
“搖旗走了?”
高一功小聲回答:“剛才看見他好像還在。
”
李闖王擡頭望着全場問:“搖旗在不在?”
郝搖旗坐在最遠的一張桌上,正将他的魁梧的上身怄倭着,低着頭,等待同桌的人們舉杯他也舉杯,根本沒有想到闖王在此刻會忽然叫他。
他沒有聽清楚,不敢貿然答應。
闖王又大聲問:
“搖旗在哪裡?”
郝搖旗這才聽清,同時坐在他旁邊的人用肘彎碰他一下,悄聲說:“闖王叫你!”郝搖旗出于他在高迎祥軍中養成的習慣,霍地站起,大聲回答:
“在!”
闖王看見了他,笑着說:“你坐到那個角落裡,我以為你走了哩!來,來。
這裡有你的座位,快來!”
郝搖旗不肯去,可是闖王繼續叫他,而高一功也走來拉他,旁邊的将領笑着推他,使他不能不去。
闖王等郝搖旗就座以後,随即舉杯向李岩和尚炯敬酒,全場都跟着開始動杯。
李自成敬過一杯酒之後,笑着對李岩兄弟說:
“林泉、德齊,你們跟搖旗都駐紮在清泉坡,可是你們對搖旗還不大清楚。
他,名叫郝大勇,表字英夫,可是全軍沒有人叫他的表字,隻叫他的綽号郝搖旗。
他是我們的一員虎将,也是我的好兄弟。
來,你們三位對飲一杯!”
李岩和李侔趕快站起來,舉起杯子。
李岩向局促站起的郝搖旗笑着說:“我雖然來到闖王帳下不久,但已熟聞搖旗兄的英名。
今晚能同幹此杯,實為平生快事。
”說畢,自己先飲幹一杯。
李作也跟着把自己的杯子喝幹。
郝搖旗因闖王剛才叫他來坐在同一個桌上,又聽見闖王對李岩兄弟那樣介紹,他的鼻子發酸,眼眶中閃着淚光,激動地勉強笑着,舉舉杯子,卻隻讓杯沿地挨了一下嘴唇,不肯喝酒。
李岩兄弟都聽說他在商洛山中吃酒壞事和近來摘酒不飲的事,不便強他。
闖王端起杯子望着搖旗,低聲說:
“來,搖旗,咱兩個對飲一杯。
我今天替你開成。
做武将的,隻要不喝醉就是了。
來,喝幹!”
大廳中雖沒有猜枚劃拳聲音,情緒卻很熱烈,不斷地互相敬酒和輪番給李岩兄弟、牛宋二人、老神仙敬酒,也向闖王敬酒。
熱鬧了一陣,李自成端着酒杯起身。
全場見他起來,紛紛舉杯起立。
他向全場大聲說:
“來,我向大家敬酒!崇祯八年正月,我們跟着高闖王攻破鳳陽,大家熱熱鬧鬧地過了一次元宵節。
崇祯十年,我們在川北停留,又過了一次元宵節。
近三四年,我們總在十分困難中過日子,不能在一起快活地過一個節氣。
仰仗大家努力,如今咱們的日子大大好起來。
今晚略備薄酒,大家歡聚一堂,共慶佳節。
咱們眼前還有許多困難,老百姓更是貧苦不堪,所以咱們為着節省燈油、蠟燭,一律不許張燈結彩,不許燃放花炮。
老營寨内,不許搞轉九曲①。
石炭困難,老營院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