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雖然絕對沒有料到李自成會突然照準他的腰窩裡狠揍一拳,打得他閃腰岔氣,但是他由于多年經驗,常有些不祥的預感壓在心頭。
他擔心楊嗣昌在四川追剿張獻忠的軍事行動會突然出了壞的變化,擔心洪承疇在遼東支撐不住,擔心山東的變亂正在如火如茶,撲滅不了,可能截斷漕運,尤其使他常常不能放心的是李自成。
自從李自成從武關突圍之後,隻知道他過了漢水,半年多來竟然沒有再得到一點消息,不知道他潛伏在什麼地方,會不會突然出來,打亂目前朝廷專力追剿張獻忠的作戰方略。
近來他每天五更照例在乾清宮丹墀上焚香拜天時候,總在替上述擔心的事兒虔誠祈禱。
他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李自成已經到了河南很久,到處饑民響應,迅速發展了十幾萬人馬,并且已經破了宜陽和永甯,正在向洛陽逼近。
他每次在向上天默禱時,都禱告上天使李自成永遠不會再起,無聲無息地自然消滅。
他希望過若幹日月以後忽來某處地方奏報,說李自成确實已經病死了。
崇祯十四年正旦早晨,四更多天,北京全城的爆竹聲就熱鬧起來。
紫禁城中也燃放爆竹,但為着怕引起火災,向來不許多放,所以不能同外邊的熱鬧情況相比。
等玄武門剛打過五更鼓聲,皇城内外,所有的廟宇都鐘鼓齊鳴,英華殿因為在紫禁城内,鐘、磐、笙、蕭、木魚、雲闆聲配合着誦經。
梵呗聲,一陣陣傳送到乾清宮内。
崇祯早已起床,穿着常朝服,到玄極寶殿隆重行了拜天禮,然後回到乾清宮,坐在正殿寶座上受後妃和皇子、皇女朝賀,然後受宮中較有地位的太監朝賀。
天色微明,他喝了一碗冰糖燕窩湯,吃一塊虎眼窩絲糖,作為早點。
太監們按照宮中風習,在他的禦案擺了個“百事大吉盒兒”,内裝柿餅、荔枝、龍眼、栗子、熟棗。
但是他隻望一望,并沒有吃,卻心中歎道:“唉,什麼時候能看見百事大吉!”宮女們替他換上了一套正旦受朝賀的古怪衣帽,名叫衮、冕。
但見那個叫做冕的古怪帽子用皂紗作成,頂上蓋着一個長形闆子,有一尺二寸寬,二尺四寸長,薄的銅闆做胎,外蒙細绫,黑表紅裡,前圓後方,前後各有十二串叫做旒的東西,就是用五彩絲繩串的五彩玉珠,每一串十二顆。
紅絲帶兒做冕系,束在下巴底下,帶着白玉墜兒。
長形闆子兩邊各有一條黑色絲繩挂着一個綿球,一個黃玉墜兒。
那叫做衮的古怪衣服是黑色的,上繡八樣圖案:肩上繡着日、月、龍,背上繡着星辰和山,袖子上繡着火、五色雉雞、老虎和長尾猿。
至于下邊穿的十分古怪的褲子、蔽膝、鞋、襪。
大帶、玉佩,等等,不用寫了。
這冕和痛的制度都是從西周傳下來的,改變不大。
做皇帝的是非遵古制不行,不然就不像皇帝了。
宮女們替他穿戴好這一套古怪的冠服之後,崇祯便走出乾清宮,坐上步辇,往皇極殿受百官朝賀。
盡管國事如焚,諸事從簡,但是今日畢竟是正旦受朝,所以皇家的虛飾派頭仍然同往年一樣。
在昨天,尚寶司就在皇極殿中央設好禦座,設寶案于禦座東,香案于丹陛南。
教坊司設中和韶樂于殿内東西兩邊,面朝北向。
今日黎明,錦衣衛從丹墀、丹陛,直到皇極門外,分兩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鹵簿、儀仗,一片錦旗繡幡,寶氣珠光,金彩耀目。
典牧所陳仗馬、犀、象于文、武樓南,裝飾華美,雙雙相對,肅穆不動。
丹墀内東邊靠北首站立司晨郎,掌管報時。
兩個糾儀禦史立在殿外丹墀的北邊。
四個鴻腫寺的贊禮官:兩個立在殿内,兩個立在丹墀北邊。
另外有傳制、宣表等官,恭立殿内。
所有這些官員,都是成雙配對,左右相向;蟒袍玉帶,服飾鮮美;儀表堂堂,聲音洪亮。
午門上第一通鼓聲響過,百官朝服整齊,在午門外排班立定,而崇祯也到了中極殿坐在龍椅上稍候。
第二通鼓聲響過,百官從左右掖門進來,走上丹墀,文左武右,面向北,分立丹墀東西。
第三通鼓聲響過,鐘聲繼起。
導駕等執事官到了中極殿前叩頭。
崇祯重新上辇,往皇極殿去。
跟着在皇極殿行大朝賀禮,無非是一套代代沿襲的繁雜禮儀,在時作時止的音樂聲中像演戲一樣。
中間,有一個殿外贊禮官高聲唱道:“衆官皆跪!”所有文武官員一齊跪下。
贊禮官又高聲唱道:“緻賀詞!”随即有一個禮部官員代表百官在丹陛中間跪下,先報名“具臣”某某,接着背誦照例的典雅賀詞:
“茲遇正旦,三陽開泰,萬物鹹新。
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納枯,奉天永昌。
寇盜不興,災荒永弭,四夷賓服,兵革枚平。
聖世清明,國家有萬年之安;皇恩浩蕩,黎民荷無量之福!”
随着贊禮官的高聲唱贊,又是一陣俯伏、拜、興①之類的花樣以及兩次樂作、樂止。
然後傳制官在皇帝前跪奏:
①興--封建時代行禮,叩了頭起身叫做興。
“請傳制!”照例不必等候皇上說話他便叩頭起身,另一傳制官由左邊門走出大殿,到了丹陛,面向東立,口稱“有制!”外贊禮官高聲唱道:“跪!”群臣皆跪。
贊禮官随即又唱:“宣制!”傳制官高聲背誦:
“履端①之慶,與卿等共之!”
①履端--一年初始,元旦。
古人推算曆法叫做“推步”域簡稱“步”。
“履”即步的意思。
贊禮官照例又高唱“俯伏”,“興”,“樂止”。
接着又唱:“出笏!”文武百官都将象牙的和竹的朝笏取出,雙手舉在面前。
又跟着贊禮官的唱贊,鞠躬三次,舞蹈。
有些年老文臣,在拜舞時動作笨拙,蹒跚搖晃,險些兒跌跤。
贊禮官又唱:“跪!”又唱:“山呼!”百官抱着朝笏,拱手加額,高呼“萬歲!”贊禮官再唱:“山呼!”百官再呼:“萬歲!”第三次唱:“再山呼!”百官高呼:“萬萬歲!”文武百官每次呼喊“萬歲”,教坊司的樂工、儀仗隊、錦衣力士以及所有太監,一齊呼喊,聲震午門。
一直心思抑郁的崇祯皇帝,隻有這片刻才感到一絲欣慰,覺得自己真正是四海共主。
又一套行禮之後,儀禮司官到皇帝前跪奏禮畢,然後奏中和韶樂《定安之曲》。
樂止,響了靜鞭。
按照慣例,這時皇帝應該從寶座起身,尚寶卿捧寶,導駕官前導,到中極殿中稍作停留,然後回乾清宮去。
然而他想好了一個新點子,走下寶座後面向南正立,向一個禦前牌子瞟一眼,輕聲說:
“召閣臣來!”
聽到太監傳谕,幾個輔臣不知何故,十分驚慌,由首輔範複粹率領,踉跄躬身從左邊門進來。
崇祯叫他們再往前進。
他們走至殿檐,行叩頭禮畢,跪着等候皇帝說話,崇祯又說:
“閣臣西邊來!”
輔臣慌忙起立,仍然不明白皇上是什麼意思,打算分成東西兩班走近皇帝面前。
崇祯又說一句:“閣臣西邊來!”随即有一個太監過來,将輔臣們引到西邊立定。
勳臣們一則沒有聽清,二則怕皇上怪罪,一直跟在輔臣們後邊趨進,行禮,這時也小心翼翼地立在西邊,不敢擡頭。
崇祯略露不滿神色,輕聲說:
“勳臣們東邊去!”
等勳臣們退往東邊,崇祯又叫閣臣們走近一點,然後語氣沉重地說:
“自古聖帝明王,皆崇師道。
今日講官稱先生,猶存遺意。
卿等即朕師也。
敬于正月,端冕而求。
”于是他轉身向西,面向閣臣們一揖,接着說:“《經》言:‘修身也,尊賢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
’朕之此禮,原不為過。
自古君臣志同道合,天下未有不平治者。
”他的辭色逐漸嚴峻,狠狠地看了大家一眼,又說:“職掌在部、院,主持在朕躬,調和①在卿等。
而今佐朕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