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用不着他這個老頭兒操心!”
“不,王爺。
近來李闖王聲勢很大,兵馬已到宜陽、永甯城外,聲言要破洛陽。
呂維棋為此事求見王爺,不可不見。
”
朱常洵開始明白了呂維祺的進宮求見有些重要,但仍然不想接見。
他近來可能是由于太胖,也可能還有别的什麼毛病,總覺得瞌睡很多,頭腦發昏,四肢肌肉發脹,所以經常需要躺下去,命四個生得很俊的宮女替他捶胳膊、腿。
現在逼着他衣冠整齊地離開寝宮,到前院正殿或偏殿去坐得端端正正地受呂的朝拜,同他說話,多不舒服!在片刻間他想命世子①由崧替他接見,但是他聽見東宮裡正在唱戲,想着自從幾個月前新從蘇州買來了一班女戲子,世子每日更加沉溺酒色,倘若世子在呂維棋的眼前有失檢言行,頗為不美。
想了一陣,他對承奉說:
①世子--法定繼承王位的兒子。
這個世子朱由崧即後來的南明弘光帝。
“等一等,帶呂維棋到福安殿見我!”
他在幾個宮女的幫助下艱難地站立起來,換了衣冠,然後由兩個太監左右攙扶,到了福安殿,在王位上坐下。
兩旁和殿外站了許多太監。
呂維棋被帶進殿内,行了跪拜禮。
福王賜座,賜茶,然後問道:
“先生來見寡人何事?”
呂維祺欠身說:“目前流賊雲集宜陽、永甯城外,旦夕破城。
流賊聲言俟破了這兩座縣城之後,即來攻破洛陽。
洛陽城中饑民甚多,兵與民都無固志,怨言沸騰,多思從賊。
官紳束手無策,坐待同歸于盡。
王爺藩封在此,原期立國萬年,倘若不設法守城,江山一失,悔之何及!如何守城保國,時急勢迫,望殿下速作決斷!”
福王略覺吃驚,喘着氣問:“洛陽是親藩封國重地,流賊敢來破城麼?”
“流賊既敢背叛朝廷,豈懼親藩?崇祯八年高迎祥、李自成等流賊破鳳陽,焚皇陵,殿下豈已忘乎?”
“寡人是今上皇叔,流賊敢害寡人?”
“請恕維棋直言無隐。
聽說流賊向百姓聲言,要攻破洛陽,活捉王爺殿下。
”
福王渾身一顫,趕快問:“此話可真?”
“道路紛傳,洛陽城中雖三尺童子亦知。
”
福王一陣心跳,喘氣更粗,又問:“先生是個忠臣,有何好的主意?”
“王府金錢無數,糧食山積。
今日維棋别無善策,隻請殿下以社稷為重,散出金錢養兵,散出糧食濟民。
軍心固,民情安,洛陽城就可堅守,殿下的社稷也穩如泰山。
否則……大禍不堪設想!”
福王心中恍然明白,原來是逼他出錢的!他厭煩地看了呂維祺一眼,說:“地方文武,守土有責。
倘若洛陽失守,本藩死社稷,他們這班食皇家俸祿的大小官兒也活不成。
縱令他們有誰能逃出流賊之手,也難逃國法。
先生為洛陽守城事來逼寡人,難www.tianyashuku.com道守城護藩之責不在地方文武的身上麼?先生既是忠臣,為何不去督促地方文武盡心守城,保護藩封?”
呂維祺起立說:“殿下差矣!正是因為洛陽文武無錢無糧,一籌莫展,才公推維棋進宮向殿下陳說利害,懇請殿下拿出一部分庫中金錢,倉中糧食,以保洛陽,保社稷。
殿下如仍像往年那樣,不以社稷為念,将何以見二祖列宗于地下?”
朱常詢忿然作色,說:“近年水旱不斷,盜賊如毛,本藩收入大減,可是宮中開銷仍舊,人不敷出,先生何曾知道!請先生體再幫那班守上文武們說話,替他們開脫罪責。
他們失守城池,失陷親藩,自有大明國法在,用不着你入宮來逼寡人出錢出糧!”說畢,向兩個太監示意,将他從王座上攙扶起來,喘着氣往後宮去了。
呂維祺又吃驚又失望地望着福王離開福安殿,不禁歎口長氣,頓了頓足,灑下眼淚,心中叫道:
“洛陽完矣!”
呂維祺同福王見面的當日晚上,袁宗第率領的一支義軍奉闖王之命攻破宜陽,殺了知縣唐啟泰,對百姓秋毫無犯。
這消息迅速傳迸了洛陽城中,證實了李闖王“隻殺官,不殺平民”的傳聞不假。
又過幾天,永甯失守和萬安王被殺的消息傳進了洛陽城中,人人都清楚,李闖王下一步就要來洛陽了。
洛陽在年節中同開封完全像兩個世界。
窮百姓懷着殷切的心情等待李闖王的大軍來到,而官紳和大戶都懷着惴惴憂懼的心情等待着大禍臨頭。
洛陽城中,自元朝至今将近四百年間,從來沒有一個春節過得像今年這樣暗淡、蕭條、草率。
呂維祺仍然是洛陽官紳的重心,被看做洛陽安危所系的人。
正因為他居于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他下決心要與洛陽共存亡,決不逃走。
但是他明白新安和洛陽兩縣百姓對他本人和他的家族積怨甚深,所以他狠心拿出來幾百石雜糧在城内放赈,希圖在窮人中買一個慈善之名。
另外,他以個人名義給巡撫、布政使和按察使寫信,請他們火速派兵救援洛陽。
福工雖然不得不相信李闖王要攻洛陽,但是他仍然指望有守土之責的地方文武會懾于國法,也為保自己身家性命,出死力固守城池,等待救兵。
正月初十以後,義軍的遊騎每日出沒于洛陽郊外,風聲更加緊急。
一天下午,他由兩個太監攙扶着,巡視倉庫。
他叫典庫官打開一座被叫做東二庫的大屋子,看看裡邊堆滿金銀和銅錢,心中說:“這都是神宗皇帝辛辛苦苦從全國弄到手的,賜給了寡人,也有些是寡人三十年來自己經營的家産,我連一個錢也不給人!”他希望過此一時,洛陽太平無事,他還要拼命從王莊、王店、茶引和鹽引等方面聚斂錢财。
他同他的父親一樣,金錢聚斂得越多越感到稱心。
過了燈火稀疏的元宵節,李自成的義軍已經占領了洛陽附近的延秋、龍門和洛河南岸的許多村鎮,準備攻城。
福王将分巡道王鳳昌、總兵王紹禹、知府馮一俊等叫進宮去,問他們關于守城的事。
王胤倡已得到巡撫李仙風的火急書信,内稱他已率領大軍自黃河北岸星夜西來,囑洛陽文武官督率全城軍民固守待援。
他将這些連他自己也半信半疑的話啟禀福王。
福王的心清為之一寬,點頭說:
“李巡撫倒是個大大的忠臣。
事定之後,寡人要向皇上題本,重重獎賞他的大功。
”
王紹禹趁機起立說:“洛陽守城官兵,欠炯日久,鹹有怨言。
請王爺殿下速速發出幾萬饷銀,以固軍。
”
福王喘着氣說:“你們,一提到守城就要銀子,要銀子!你們不曉得寡人的困難,好像王宮中藏有搖錢樹、聚寶盆!”
王胤昌說:“倘無銀子,便沒人肯替殿下守城。
”
福王說:“李仙風不是要星夜趕來麼?”
“但恐巡撫兵馬未到,洛陽已經破了。
”
福王想了想,說:“那,那,那如何是好?……寡人為念将士辛苦,特賜一千兩銀子犒勞好啦。
”
王紹禹說:“數千将士,一千兩銀子如何敷用?卑職實在沒法向将士們說話,鼓起士氣守城。
”
福王又想一下,說:“我賞三千兩如何?再多一兩就沒有了!”
大家不再懇求,叩頭辭出。
随即有太監将三千兩銀子送到鎮台衙門,王紹禹自己留一千兩,送一千兩給分巡道,拿一千兩犒賞将士。
士兵們罵得更兇,有人公然說不再守城的話。
王紹禹隻好佯裝不知,守城事聽天由命。
正月十九晚上,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将洛陽包圍,即将攻城。
福王得到禀報,大為驚慌,将幾個親信太監叫到面前,邊喘氣邊聲音打戰地說:
“你們要想法兒救寡人逃出洛陽。
我不惜金銀重賞,快救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