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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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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敏一擺手,讓雙喜的人馬過去。

    随即他同袁宗第來到福王府的西華門外,看見那裡已經有張鼐的騎兵守衛,街上殺死了兩個進府搶劫的官軍。

    他們下了馬,正要進宮去,看見李過從裡邊出來。

    袁宗第急着問: “福王捉到了麼?” 李過說:“他媽的,福王父子都跑啦!” 宗敏問:“張鼐在哪裡?” 李過說:“他一面繼續在宮中各處搜查,一面抓了一些太監審問。

    ” 他們三個人一時相對無言,都默思着福王父子如何能夠逃走和會逃往何處。

    正在這時,一小隊騎兵從西華門外經過,走在最後的是小頭目,懷抱闖王令箭,最前邊的是一個聲音洪亮的大漢。

    那大漢敲着銅鑼,高聲傳呼闖王的安民曉谕。

     等這一小隊騎兵走過以後,李過急着出北門去部署将士們分頭搜索福王父子,趕快上馬而去。

    袁宗第也上馬奔出西門。

    劉宗敏走進西華門,想找張鼐問清情況。

    可是一到宮城以内,到處是殿宇樓閣,曲檻回廊,也到處有張鼐手下的将士把守宮殿門戶,有些人在院中匆匆走動。

    劉宗敏沒有工夫看福王宮中的巍峨建築和豪華陳設,喝住一個正在搜查的小校,怒氣沖沖地問: “張鼐在哪裡?” 這個小校看見總哨劉宗敏如此生氣,吓得變顔失色,趕快垂手肅立,回答說小張爺在望京門審問太監。

    劉宗敏又厲聲問道: “什麼望京門?在哪兒?” “就是宮城後門。

    ” 宗敏罵道:“媽的,後門就是後門,什麼望京門!遠不遠?從哪兒走?” 小校說:“有一裡多路。

    宮院中道路曲折,門戶很多。

    我派人給總哨劉爺帶路,從這西甬路去較近。

    ” 劉宗敏回頭對親兵們說:“去西華門外把馬匹都牽來!” 小校趕快說:“馬匹騎着走宮城外邊,繞道後門,反而快一些。

    小張爺有令,不論何人馬匹,不得走進宮城。

    ” 劉宗敏看見這個小校竟然敢說出來張鼐的将令阻止他牽馬進宮,不覺愣了一下,但刹那間就在心中笑了,暗暗稱贊說:“小鼐子,這孩子,行啦。

    ”他向背後的親兵們作個手勢,說: “馬匹不要進宮,去幾個弟兄牽着繞到後門。

    ”他又對小校說:“快叫人給我帶路!” 劉宗敏随着引路士兵,帶着一群親兵,穿過一條長巷,轉了兩個彎,過了兩三道門,看見一座高大的房屋,門上用大鎖鎖着,門外有五六個弟兄守護。

    他問了一下,知道這裡叫作西三庫,藏的全是上等绫羅綢緞,各種瑪瑙、翡翠、珊瑚、玉器、金、銀、銅、漆古玩和各種名貴陳設。

    有三個穿着官軍号衣的屍體躺在附近。

    他繼續匆匆往前走,從後花園的旁邊繞過,看見有些弟兄打着燈籠火把在花園假山上下、鹿圈前後、豹房左右,到處尋找。

    鹿圈的門曾經打開過,有幾隻梅花鹿已經沖出圈來,在林木中驚慌亂竄。

    一過花園,又穿過一架白玉牌坊,就到了宮城的後門裡邊。

    負責把守宮城後門的李俊聽說劉宗敏來到,趕快來見。

    近來劉宗敏已同他厮熟,神色嚴峻地問道: “子英,張鼐在哪裡?” 李俊回答說:“小張爺率領一支騎兵出城去了。

    ” 宗敏問:“查到一點兒蹤迹麼?” 李俊回答:“剛才小張爺審問一群太監,知道破城時候,福王父子和老王妃、小王妃都換了衣服,由親信太監和一群拿重金收買的衛士護送,從這後宮門分三批出去上了城。

    隻是這留下的太監都不是親信太監,不許跟随,所以出宮以後的蹤迹他們也不清楚。

    小張爺已經派了十起将士趁着月光在城上城下搜索,又派了一隊騎兵去截斷去孟津過河的道路,他自己押着幾個太監也出城去了。

    ” 宗敏問:“福王的老婆、媳婦都逃走了?” 李俊回答:“是。

    趁着混亂,都逃出宮了。

    ” 宗敏大怒,拍着腰刀罵道:“混蛋!你們這一群将領是幹什麼的?你們是想死麼?為什麼讓福王一家人從後門逃走?你說!你不要想着我不會先斬了你!” 李俊見宗敏如此盛怒,十分驚駭,但他竭力保持鎮定,回答說:“請總哨息怒,這事情罪不在我,也不在小張爺身上。

    攻城時候,原是沒料到西城門打開較晚,所以最初隻從北門沖進來一千多騎兵。

    到了離北門不遠的十字街口,兵馬分成幾股,有的去占據鐘樓、鼓樓和重要街口,有的去各重要衙門,有的去打開監獄。

    小張爺怕宮城的衛士會拼命抵抗,自己率領三百騎兵直奔午門,我也跟他一道去攻午門。

    另外一百騎兵奔往東華門,一百騎兵奔往西華門,李彌昌率領一百騎兵來奪望京門。

    沒想到這後宮門東西兩邊的街上有閘子門①不能通過。

    等費力砍破了西邊閘子門,又遇着幾百亂兵從城上下來,打算進宮搶劫,有的已經蜂擁進宮。

    他們在後宮門外阻止道路。

    喝令他們散開,他們不惟不聽,還拿着刀槍對抗。

    李彌昌沒有辦法,下令沖殺,當場殺死了十幾個亂兵,殺傷了不少,才将亂兵驅散。

    等小張爺和李彌昌從前後兩路進人宮中,福王父子和兩個王妃已經找不到了。

    ” ①閘子門--橫街栅欄門,河南人叫做閘子門。

     劉宗敏想了想,怒氣稍息,說:“叫别人留守這裡,你立刻多帶騎兵去幫同張鼐尋找。

    你将我的話傳給張鼐:别人跑了猶可,福王這老狗必得找到。

    逃走了福王,我禀明闖王,非砍掉你們的頭不可!”等李俊答應一聲“遵令”!轉身要走,宗敏又叫住他,走近一步放低聲音說:“子英,我如今不是把你當做從杞縣來的客人看待,是把你當做闖王的部将看待。

    你要明白,這個福王,他是崇祯的親叔父,民憤極大。

    咱們破洛陽為着何來?闖王将活捉福王的重擔子交給張鼐和你們一群将領挑,倘若逃走了福王,你們如何向闖王交賬?如何對河南百姓說話?如何對全軍将士說話?子英,盡管張鼐是在闖王和我的眼皮下長大的,他的兩個哥哥都是跟着闖王陣亡的,闖王和高夫人把他當兒子看待,你是林泉的叔伯兄弟,李彌昌他們又都是在闖王手下立過戰功,在潼關南原出死力保護闖王突圍的,可是今晚倘若逃走了福王,這不是一件小事。

    向來闖王的軍法無私,我老劉執法如山,你們不可忘記!” 聽了劉宗敏的話,李俊感到事情确實十分嚴重,而且深為激動,剛才在心中産生的那一縷委屈情緒跑到爪哇國了。

    他高聲回答說:“請總哨劉爺放心!不管他福王上天入地,我們一定要将他捉拿歸案。

    總哨的吩咐,末将一字一句都傳給小張爺知道。

    闖王的軍令森嚴,賞罰無私,總哨執法如山,末将等不敢忘記!” 他轉身大踏步走出望京門,将守門的事情交給一個頭目,留下五十名騎兵,将原來他率領的騎兵和西門打開後又來到的騎兵,足有四五百人,全部帶上,飛馬出城而去。

    随即劉宗敏也走出宮門,看見他的幾名親兵已經将馬匹都從西華門牽來了。

    他望望附近地上躺着的一些死屍,還有被砍成重傷的亂兵在牆角呻吟,又看見不遠處的北城頭上已經有兵士巡邏。

    他轉回頭來向簇擁在背後的親兵們看了一眼,用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說: “上馬!” 早晨起來,李自成的傷風大體好了。

    吃過早飯,他正要動身進城,恰好有三個從一百六十裡外的汝州來的百姓到轅門求見,控告知州錢柞征誣民為盜、屠戮良民的罪惡。

    李自成接見了百姓之後,已經是已時以後,就帶着牛金星、宋獻策、李岩等上馬出發。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劉宗敏曾三次派人飛馬向闖王禀報,所以關于義軍攻進洛陽後的重要情況,他全都知道。

    劉宗敏派的最後一個小校是卯牌時候從洛陽出發的,向闖王禀報入城以後的情況,并詢問闖王進城的時間,以便衆将領和老百姓在南門以外迎接。

    往日攻破一座城池,李自成常常是率領親兵親将,在喊殺聲中手揮花馬劍,同他的攻城部隊一起沖進城門;也有一兩次是他随後進城,但也比較随便,在他進城之後,很多城内老百姓還不知道。

    今天是他起義以來第一次改變了進城方式,要使洛陽人民看看“奉天倡義”的“王者”氣概和他的軍容。

    除闖王和牛、宋等原有的随身親兵之外,特地從拱衛關陵行轅的中軍營挑選了三百将士,一律高頭駿馬,盔甲整齊,每人除寶劍、弓箭之外,還有一根白蠟杆紅纓長槍。

    在進入河南之前,部隊常在大山中的崎岖道路上奔走作戰,将士攜帶長武器不便,所以以刀、劍和弓、箭為主要武器,正如人們所常說的“快馬輕刀”。

    自從進人河南以後,作戰的地理形勢和軍事形勢都發生了變化,所以在李自成的部隊中也出現了大量長槍。

    現在李自成從關陵往洛陽,隊伍的前邊是手持長槍的三百騎兵,每四人并辔前進。

    在他和牛金星等人的背後是一大群親兵親将。

    那長槍的槍杆、槍頭的長度一律,将士們左手攬缰,右手持槍,槍尾插在馬鞍右邊安裝的鐵環子上,槍杆直立,所以在初春的陽光下看去像一隊十分整齊的槍林,随着馬的行走而波動。

    那磨利的槍頭和猩紅色的槍纓,以及緊随着他的銀槍①、白鬃的“闖”字大旗和紅傘銀浮圖②,在陽光中特别耀眼。

     ①銀槍--指旗杆上端安裝的銀槍尖。

     ②銀浮圖--浮圖是梵語音譯,即塔。

    銀浮圖是傘上邊的銀制塔形裝飾物。

     早飯時候,裡甲敲鑼傳呼:百姓們在南門外迎接闖王。

    很多百姓一則平日恨透王府和官府,把李闖王看成救命恩人二則兼有好奇心,巴不得早一點看見闖王究竟是什麼樣兒,三則南關外擁擠的人太多、簡直沒有下腳地方,所以很多百姓成群結隊,扶老攜幼,走到洛河岸等候迎接。

    約莫到已時三刻時候,等候在洛河兩岸的老百姓中間紛紛地發出小聲驚呼:“看,來了!來了!”人們看見闖王走近,不約而同地跪到地上,但是他們卻不像看見福王和文武大官時候低下頭去,伏俯不動。

    他們都聽說闖王十分仁義,憐憫百姓,不威吓人,所以大家擡着頭注視着闖王的騎兵來到。

    就在持槍騎兵到了面前時,卻有人在地上小聲向身旁詢問: “哪一位是闖王爺?哪一位是?怎麼沒有看見穿黃龍袍的?” 旁邊地上有人小聲回答:“闖王爺還沒有登極,不穿黃龍袍。

    ” “該不有一把黃傘?前邊該不有金瓜、铖斧、朝天镫?” “别吭聲!來了,來了!” 李自成像往常一樣,穿一身青布箭衣,披一件羊皮鬥篷,戴一頂北方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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