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戴的半舊白氈帽,上有紅纓。
他原來知道洛陽百姓和他的将領們要在洛陽南門外迎接他,卻沒有料到有成百成千的窮百姓來到洛河北岸上迎他。
他又看見,在傍洛河的小街上和直到洛陽南關的大路兩旁,都有百姓迎接,每隔不遠就為他擺着香案,為他的士兵們準備着熱茶桶和稀飯桶。
他的人馬沿路不停,緩辔前進。
闖王不斷打量着路兩旁的歡迎百姓,為着不使百姓害怕,他特地在臉上挂着溫和的微笑。
經過多年的奮戰、坎坷和挫敗,今日勝利地走進曾經是九朝建都的名城洛陽,又加上洛陽百姓如此在路旁歡迎,他沒法不感到心中激動。
離洛陽城門大約有兩三裡遠的地方,李雙喜和張鼐飛馬前來迎接,而劉宗敏、袁宗第、李過和大群将領都在南關外立馬迎候。
李自成在将領們的簇擁中穿過南關,看見所有店鋪都開門營業,門前擺着香案,門頭上貼着用黃紙寫的一個“順”字,或寫着“順民”二字,而跪在道路兩旁迎接的老百姓的帽子上也大部分貼着一個“順”字。
兩三年來,他有時也想着将來會奪得江山,建立新朝,但是他将來用什麼國号,卻沒有想過。
就在這刹那之間,他的腦海裡閃出來“大順朝”三個字,同時想到了“應天順人”這句成語。
但是他沒有機會多想,已經來到洛陽南門。
他擡頭望了一眼,看見城牆很高,城樓巍峨,城門洞上邊有一塊青石匾額,上刻“長夏門”三個大字。
剛看清這三個大字,他的烏龍駒已經走進城門洞了。
劉宗敏等将闖王接進道台衙門。
這是劉宗敏暫時駐的地方,在這裡主持全城的軍事、政治。
李闖王離開關陵之前,已經知道福王和呂維棋都在黎明時候捉到。
福王帶着兩三個心腹太監出城後藏在東郊迎恩寺中,被附近百姓看見,禀報張鼐,将他捉到;呂維祺正要缒城逃走,被張鼐的士兵在北城頭上捉到。
闖王望着張鼐問:
“福王的世子朱由崧,還有老王妃、小王妃,如何逃走了?”
張鼐很害怕,趕快回答說:“現在已經查明,福王世子沒有跟他老子一道,他事先躲在安國寺,出城後由護送的衛士背着他逃到一個小村莊名叫苗家海,被我們的巡邏弟兄看見。
弟兄們正要追上去捉拿他,他們從老百姓家裡搶了一匹馬,上馬逃走了。
當時弟兄們不曉得他是何人,所以沒有繼續追趕。
天明後在邙山腳下一個亂葬墳園中捉到了一個護送他的人,才知道他就是福王世子。
老王妃和小王妃也是在混亂中缒城逃走,現在還沒有查出下落。
我沒有捉到福王世子,請闖王從嚴治罪。
”
闖王沉默片刻,說:“隻要捉到福王這個主犯,也就算了。
現在既然城中的秩序如常,你将李公子的幾百騎兵交還給他。
他今天下午作好準備,從明天開始由他主持,分别在三個地方赈濟洛陽饑民。
”他轉向劉宗敏:“大軍進洛陽以後殺了多少人?”
宗敏說:“城上殺了幾個人,有的是亂兵殺的。
福王宮中和宮門外邊死了三十幾個人。
亂兵進去時殺死了一些人,有的亂兵又給我們就地正法了。
”
闖王點頭,又問:“百姓看見捉到呂維棋有何話說?”
宗敏說:“我詢問他家中的一些丫環、仆人,還有一些街坊鄰居,知道呂維棋确實縱容悍奴惡仆欺壓百姓,洛陽人敢怒不敢言。
将他捉到以後,百姓拍手稱快。
”
闖王轉向牛金星問:“你看,呂維祺肯投降麼?”
牛金星已經不敢再流露救合維棋的思想,回答說:“呂維棋曾為朝廷大臣,又以理學自命,一定不肯投降。
既是小民恨之刺骨,殺了算啦。
”
劉宗敏、袁宗第、李過都同時綻開笑顔,說:“牛先生說得是,殺了算啦。
”宋獻策和李岩也一齊點頭。
李自成見文武意見一緻,心中高興,微笑點頭,又問:
“在洛陽的現任文武官員有逃掉的沒有?”
宗敏回答:“所有大小現任文武官員全未逃脫,都拘留在各自家中,聽候處置。
”
闖王又向雙喜詢問了查抄福王府和各大鄉宦豪門的進行情況,便将話題轉到了如何放赈,如何擴大部隊的問題上去。
午飯以後,他将李岩留在道台衙門準備放赈的事,然後帶着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和袁宗第離開道台衙門。
這時,正有一大堆百姓擁擁擠擠地看照壁上新貼出的《九問九勸》,而大街上凡是貼《九問九勸》的地方,都有成堆的人在擁擠着看。
有的人在看的時候不由得咕哝着念出聲來,而有的人稍微放大聲音,有意念給别人聽。
每處人堆中都有很多不識字或識字極少的窮百姓,他們擠進人堆的目的不是看,而是聽,聽了後好回去向街坊鄰居和家人轉述大意。
有一個叫做李三景的老頭,人們都叫他李三爺。
他原是一個小地主,田地大半被王府占去,生活困難,但又不會幹别的營生,每天大半時間坐茶館,度過了許多年。
他識字很少,每當府、縣衙門張貼新告示時,他就趕快擠進人堆,裝做看告示的模樣,實際是聽别人念告示,記在心中,然後到茶館中大談起來。
街坊的年輕人多知道他不大識字,看見他剛擠進人堆中,有時擡頭,有時低頭,裝做眼睛随着告示上一行行的文字上下移動,便故意問他:“李三爺,這告示上寫的啥呀?”他毫不遲疑地回答說:“厲害!厲害!”李三景并未說錯,因為官府的文告十之八九不是催糧,要捐,便是宣布戒嚴和各種禁令,或出斬犯人。
在洛陽内城就流行一句歇後語,河南人叫做“嵌子”,說道:“李三爺看告示--厲害!”現在李三景的帽子上貼着“順”字,懷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擠進人堆,目注文告,側耳細聽。
一個陌生人從背後問道:“先生,李闖王的告示上說的啥事兒?”李三景随口回答:“厲害!厲害!”過了片刻,他已經将《九問九勸》的全文聽了兩遍,那些揭露王府占田的問話特别合他心意。
又有一個陌生人從背後問他時,他脫口回答:“痛快!痛快!”但是他立刻明白自己失言,害怕闖王的人馬離開洛陽後他會因這一句回答惹出禍事,趕快改口說:“說不得,說不得!”懷着興奮的心情,從人堆中擠了出去。
李闖王一起人步行往福王宮去,親兵們牽着戰馬走在後邊。
當他們走到王宮前邊時,看見宮牆上也貼着《九問九勸》,擠着看的人更多,有些人擠不進去,隻好站在人堆背後,踮着腳尖,伸着脖子,從人們的頭上或頭和頭的空隙間往前看。
有些聽的人們不住點頭,還有的忍不住小聲說:“好!好!說的痛快!”百姓們看見闖王等走近時,都轉身迎着他們肅立無聲,目送着他們過去。
這種情形,在洛陽城中也是破天荒的。
往日,倘若是王爺出宮,事先要清道靜街,不準閑人窺看;街上的人們如果回避不及,都得在街旁俯伏跪地,不許擡頭。
如果是巡撫來到洛陽,街上也得靜街,跪迎,在巡撫的八擡大轎前走着衛隊、儀仗,還擡着香爐,裡邊燒着檀香,并有人鳴鑼喝道。
即令是小小的洛陽知縣上街,也要坐四人轎,有一群衙役前呼後擁,有一人高擎着青布傘(作為儀仗用的)走在轎前,而跑在最前邊的兩個衙役擎着虎頭牌,一個牌上寫着“回避”,一個牌上寫着“肅靜”,在虎頭牌前邊還有一個衙役一邊跑一邊打鑼,一邊吆喝,使街上走動的百姓趕快往街邊回避。
如今百姓們卻看見李闖王是另一個樣兒:衣飾儉樸,随便步行,既無如狼似虎的兵丁前呼後擁,也不鳴鑼喝道,驅散街上百姓,有時還面帶微笑地望望百姓,分明是叫大家不要害怕。
等闖王一起人走進福王宮後,有一個聽人念《九問九勸》的白須老人禁不住歎息說:
“我活了七十多歲,頭一次看見有這樣的平民王!”
福王宮是将原來的伊王宮擴充改建而成,差不多将一座洛陽城占去了三分之一。
李自成在宮中隻走了一半地方,看見到處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向牛金星等歎口氣說:
“你們看,這宮城中不知有多少亭台樓閣,單是一座房子蓋成,加上裡邊陳設,花的錢就需要千百家中人之産。
建成全部福王府,該花去多少銀錢?該浪費多少民力?該使多少人傾家破産?多少工匠民夫被折磨死去?媽的,他們朱家在全國有幾十處王府,單隻這一項,就會使人心離散,民怨沸騰!”
李自成出了金碧輝煌的福王府,上馬往周公廟了。
事後,百姓們得知李闖王不肯留在王府,将行轅紮在周公廟,感到意外,也更增加了對闖王的敬佩。
李自成帶着劉宗敏、袁宗第和牛、宋二人到了周公廟,立即商議明日殺福王的事,決定明日由闖王親自在福王宮迎恩殿審問,然後推出洛陽西門斬首,派李過監斬,并決定今晚就由牛金星準備好處決福王的告示,以便明日上午在洛陽城内外到處張貼。
商議完這事以後,闖王向宗敏問:
“呂維祺捉到後你問過沒有?”
宗敏說:“我今天忙得連放屁的工夫都沒有,還沒有審問這個老狗。
”
闖王又問:“張鼐捉到他以後,他說了什麼話沒有?”
宗敏說:“聽張鼐告我說,天明時候,将他從北城牆根押往周公廟來,在西大街遇見福王,他叫着說:‘王!死生有命,綱常至重,反正都是死,不要屈膝于賊!’可是福王這老狗早吓得魂不附體,呼哧呼哧喘氣,連路也幾乎走不動,隻是擡頭望望他,根本沒有聽清他說的啥話!”
闖王望着牛、宋二人問:“你們看,呂維祺何時處決?”
金星因闖王這一問,又動了救呂維棋的念頭,說:“呂維祺在海内尚有人望……”
宗敏立刻截住說:“狗屁人望!隻不過是他披着一張道學夫子的皮,他的狐群狗黨們替他吹捧,有些人不知底細,受了哄騙。
試問問洛陽的黎民百姓,哪個人真正打心眼兒裡跟他一氣?他們呂家,倚勢欺人,坑害百姓,誰人不知?别說衆百姓沒有誰跟他一氣的,連他的衆多家丁、仆人也沒有一個跟他一心的。
弟兄們在北城根找到他時,他身邊的家丁、仆人們将他扔下,跑散得一個也不留。
他跑也跑不動,隻好蹲在枯草裡等待就擒。
冤有頭,債有主。
砍樹,要揀大的砍。
他是洛陽一帶頂大的鄉宦,頂大的土豪劣紳,許多士豪劣紳的總靠山。
不殺他,殺誰?”
闖王說:“呂維祺非殺不可。
我是問何時處決。
”
宗敏說:“現在就殺,免得以後洛陽會有人替他求情。
今日殺日維棋這條狗,明日殺福王那條狗,讓洛陽百姓們出出氣吧。
”
闖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