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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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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牛金星:“誰提審?啟東主持好麼?” 金星害怕落個殺呂維祺之名,趕快說:“呂維祺是卸任的兵部尚書,又是河格人望,自然以闖王親自坐堂審問為宜。

    ” 袁宗第搖頭說:“今日闖王聲威與往日不同,處決這條老狗,用不着親自審問。

    倘若牛先生不願主持,我看捷軒哥坐堂最好。

    ” 宗敏毫不遲疑,說:“好,這件小事情交我辦吧。

    ” 宗第說:“他叫福王不向咱們屈膝,大概他不會向你下跪,還會大罵。

    你得準備用刑。

    ” 宗敏把眼睛一瞪,說:“他敢?他要敢,老子就有辦法叫他老實!” 過了片刻,呂維棋從四室中提出來,押進周公廟的二門。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大殿前的卷棚下擺一張方桌,桌後坐着一個殺氣騰騰的人,怒目望他。

    他猜想這定然是李自成親自審他,不禁脊背發涼。

    檐前夾道站着兩行武士,一色手執明晃晃的大刀,肅靜無聲。

    他更覺害怕,但是他沒有忘孔老二“殺身成仁”的古訓,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

    因為從二門到大殿前有相當距離,使他有不少胡思亂想的機會,忽而想着應如何不屈,如何慷慨盡節,忽而又後悔自己不該留在洛陽守城,緻有今日。

    偶一擡頭,他望見大殿正中高懸的朱漆金字匾額“禮樂垂統”,忽然想起來一個月前曾與洛陽官紳士大夫議定,二月間将由他主持周公的春祀大典,屆時凡參與盛會的每人送給一部他著的《孝經本義》,借以教忠勸孝,挽救世道頹風,不料局勢變化得如此迅速,瞬息滄桑!他剛剛在心中歎息說:“完了!完了!”已經被押到了大殿卷棚前台階下站住,跟着有人命他跪下。

    他不肯跪,仍然牢記着自己是明朝大臣,不可對“賊”屈膝。

    但左右的武士又連聲喝叫,使他心驚肉跳,兩腿打戰,不敢看那些晃動的刀光劍影,更不敢正視一下坐在椅子上的人的威嚴神色。

    他低着頭,隻不跪下。

    士兵們見他不肯跪下,将他的頭猛一按,同時照他的腿肚上踢了一腳,喝一聲“跪!”呂維祺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俯下身子,但還在心中鼓勵自己說: “我是朝廷大臣,理學名儒,綱常名節至重……” 劉宗敏厲聲問:“呂維祺!你一生又做官,又講學。

    做官欺壓百姓,講學欺哄士民。

    今日你被老子捉到,死在頃刻。

    你在洛陽一帶盤剝窮人,欺壓小民,罪惡滔天,死有餘辜。

    你的這些罪惡,鐵證如山,老子今日不必審問。

    老子是鐵匠出身,是大老粗,偏要問你,你在南京丢掉兵部尚書的烏紗帽,回到洛陽,立社①講學,到底為着什麼?你是想賺取一個講學的好名聲,掩着你和你們一家人的種種罪惡?你是想擡高身價,再到朝廷做個大官,幫助崇祯鎮壓全國百姓麼?趕快從實招供,不許吞吞吐吐!說出真心實話,老子不會叫你吃苦。

    要不,看老子會活剝你的皮!” ①社--呂維祺在南京立豐芭大社,回洛陽立伊洛會,都是他的講學機構。

     呂維祺顫聲說:“老夫講學,隻為傳孔孟之道,以正人心,挽頹風,振紀綱……” 劉宗敏不等他說完,冷冷一笑,嘲笑說:“我活了三十多歲,跑遍數省,還沒有看見你們口裡常說的‘道’是什麼樣兒,什麼顔色,多麼輕重,值幾個錢一斤。

    天下老鸹一般黑,盡都是強淩弱,富欺貧;官紳逞兇,黎民遭殃;口中仁義道德,行事男盜女娼。

    我壓根兒沒看見你們的道在哪裡!” 呂維祺擡起頭來反駁說:“不然,不然。

    天下萬世所以常存而不毀者,隻為此道常存。

    此道之存,人心之所以不死也。

    近日流賊遍地……” 宗敏将桌子一拍,大喝道:“住口!不許你再說‘流賊’!再說出一個‘賊’字,老子立刻拔掉你的舌頭!” 呂維祺渾身哆嗦,不再做聲。

    當他從四室中提出來審問之前,曾經反複想過如何在李自成面前不屈膝,不失節,不喪失大臣體統,要在青史上留下個“罵賊而死”的美名。

    他為着鼓勵自己,曾經将文天祥的《正氣歌》在心中默誦一遍。

    幾十年來他很喜歡《正氣歌》的一些句子,如“為顔常山舌,為張睢陽齒”;又如“孔曰成仁,孟日取義,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到了現在,這一切對他都沒有什麼幫助。

    他明白自己不應該跪在地上,而應該跳起來大罵“流賊”,甯叫打掉牙齒,割掉舌頭,至死罵不絕口,“殺身成仁”,樹立“天地正氣”。

    然而周圍的刀光劍影,威嚴神色,竟使他渾身軟弱,失去跳起來大罵的勇氣。

    劉宗敏對他怒視片刻,恨恨地哼了一聲,罵道: “你王八蛋飽讀詩書,啥雞巴理學名儒,可是在真正大道理上你懂得個屬!無數百姓,被逼無奈,起來跟随闖王造反。

    活不下去,起來造反,就是天經地義,合情合理。

    我們闖王的宗旨是打富濟貧,開倉赈饑;專殺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為百姓伸冤報仇;免征錢糧,剿兵安民;對百姓平買平賣,秋毫無犯;日後打進北京,重建太平治世。

    這就是上順天命,下應人心。

    你說我們是賊麼?放你娘的屁!我們的造反就是起義,我們的大軍就是義軍,就是天兵。

    我們的李闖王所到之處,老百姓夾道歡迎,說是救星到了。

    我們的李闖王就是當今聖人,也就是你們讀書人最景仰的堯、舜、禹、湯。

    隻是你們這班讀書人,死不悔悟,隻知道替桀、纣盡忠,硬是不認識當今的湯、武,把當今的大聖人罵為‘流賊’。

    呂維祺,你說,我們闖王的行事,哪一點不比你們崇祯強過萬倍?呸!你們上自皇帝、藩王,下至文武官員、鄉紳、土豪,也連你這樣披着道學皮的鄉宦在内,隻會吮民脂膏,敲剝百姓,弄得有天無日,世道不像世道,處處哭聲,人人怨恨,男不能耕,女不能織,賣兒賣女,死亡流離……你們他媽的是真正民賊,是吃人虎狼。

    老子問你:你一家人在洛陽、新安兩縣共霸占多少土地?” 呂維祺平生第一次受到這樣的訓斥和辱罵,但他不敢回罵,隻是倔強地回答說:“我家雖有地二三百頃,然或為祖上所遺,或為近世所買,均有紅契①文約,來路清楚,并無強占民田之事。

    ” ①紅契--明代各縣衙門設稅課局,為民間房地文契蓋印,抽值百分之三。

    紅契就是蓋過印的文契。

     劉宗敏問:“你家祖上是種田的?還是做工匠手藝的?” 呂維祺回答:“老夫祖上十代,均以耕讀傳家。

    ” 劉宗敏問:“自家耕田?” 呂維祺答:“雖非親自牽牛掌犁,然而經營農事,亦謂之耕。

    自古有勞心勞力之分,君子小人之别。

    故樊遲問稼,夫子稱之為小人。

    牽牛掌犁乃是小人之事,應由莊客佃戶去做,非田地主人應做之事。

    《詩》雲:‘-彼南畝,田-至喜。

    ’這田峻就是經管小人耕種的農官。

    後世廢井田為私田,土地主人亦猶古之農官,教耕課織,使佃農免于饑寒,有何罪乎?” 劉宗敏竭力忍耐,冷笑着問:“你自己下過地麼?手上磨有-子麼?” 呂維祺回答:“老夫幼而讀,壯而仕。

    出仕以盡忠君父,著書講學以宣揚孔孟之道。

    一生立身處世,無愧于心。

    今日不幸落入你們手中,願殺就殺,請勿多問。

    ” 劉宗敏将桌子一拍,跳了起來,提起右腳踏在桌-上,用兩個指頭向呂維祺的臉上一指,吓得呂維祺趕快低下頭去。

    宗敏指着他的頭頂大聲說: “老狗!我現在就要殺你,以平民憤。

    你知道你的罪惡滔天麼?” 呂維祺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壯着膽子說:“我知道。

    第一,我是朝廷大臣;第二,我是聖人門徒,平生著書講學,宣揚仁義,教導忠孝。

    有此二罪,所以該殺。

    ” 宗敏呸了聲,将唾沫隔桌子吐在呂維祺頭上,罵道:“老狗!豎起你的狗耳聽着!你們呂家幾代以來,有錢有勢,一貫魚肉鄉民,禍害地方。

    你們用重租高利,盤剝小民,霸占民田,逼死人命。

    因為官官相衛,府縣官不敢過問,也不願過問,使受害小民一家家冤沉海底,無處伸雪。

    自從李闖王來到河南府地方,百姓們才如見天日,紛紛奔赴義軍中控告你們一家罪惡。

    你說你平生替孔夫子宣揚仁義,教忠勸孝,盡是說人話,做鬼事,餓老虎口念‘阿彌陀’。

    你有幾百家佃戶,終年辛苦,出的牛馬力,吃的豬狗食,一年三百六十天難得一大溫飽。

    一到春荒,許多大人小孩出外讨飯,許多人向你家磕頭求情,借錢借糧。

    你家每年放青麥賬照例是小鬥出,大鬥人,外帶高利盤剝。

    越是青黃不接,要命關頭,利錢越高。

    倘若到麥收後無力償還,你家管賬先兒就将算盤一打,走筆轉賬,利變成本,本再生利,像驢子打滾一樣。

    窮人家死了人,死了牛,也得到你家求情借閻王債。

    不知多少窮家小戶因為還不清你家的青麥賬、閻王債,有的人上吊投崖,有的锒铛入獄,有的賣活人妻,賣兒賣女,妻離子散。

    這,這,這就是你們的聖人之教,仁義之行,忠恕之道!你們家中,在總管之下有賬房,有十幾個管莊頭子,每個莊頭之下又有向佃戶們催租收租的賬先兒,掌鬥掌秤的大小夥計,還有跑腿的,盡是無賴。

    你家豢養的這班爪牙,好似虎、豹、豺、狼,又像催命判官,專會刻苛窮人,敲詐勒索,淫人妻女。

    你放縱他們經管幾百頃田地,虐害窮人,這就是孔夫子傳授給你的仁義!佃戶們不惟交租五成,逢年過節,照規矩必向你家送禮。

    遇到你家和管莊頭子家有紅白喜事,還得送禮。

    你家随時需要人力,不管叫誰,誰就得來,替你家白做活,不要你家分文。

    去年春天,你家在新安和洛陽兩處修蓋高樓大廈五十多間,除請了十個木匠師傅,不是全靠佃戶們白替你家做活?從脫坯燒磚,到砌牆上瓦,鐵木小工,運送材料,用去了上萬個工,車牛不算。

    你家沒有花一個工錢。

    這就是你呂維棋老雜種口口聲聲講爛了的仁義道德!” 呂維祺分辯說:“聖人雲:‘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

    ’天經地義,自古如此。

    況且……” 劉宗敏截住說:“伯戶們是野人?你倒是他媽的吃人生番!放你祖宗八代的屁!” 呂維祺已經知道這審問他的人大概就是劉宗敏,心中想道:“我堂堂朝廷大臣,竟然跪在李自成手下的賊将面前!”他害怕吃苦,不敢不跪,但聽了劉宗敏的怒斥,又不甘心。

    明知自己必死無疑,他鼓起勇氣替自己分辯說: “老夫不幸今日落在你們手中,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士可殺,不可辱,請不要對老夫肆口謾罵。

    況且老夫去年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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