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王見他語無倫次,答非所問,将驚堂木猛一拍,大喝道:“混蛋!你不肯照實供認,本帥替你說出!你的福就是作威作福,殘害百姓,金衣玉食,荒淫無恥。
你的銀錢無數,珠寶如山,單說倉庫中的糧食就有幾十萬石。
你這福,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完全來自老百姓身上。
你的每一件珠寶,每一兩銀子,每一顆糧食,都浸透了天下百姓的汗水、眼淚、鮮血。
你個狗王知呀不知?”
福王叩頭說:“小王有罪。
小王有罪。
這都是萬曆皇爺所賜。
小王該死。
”
闖王又喝道:“你身為親王,富甲天下,當如此饑荒年景,不肯發分毫庫中金銀,不肯散一粒糧食,赈濟饑民,你該不該死?”
福王哆嗦說:“懇大王饒命。
懇大王……”
闖王大喝道:“拉下去,将這個奴才狠打四十闆子,然後再問!”
左右侍衛一聲吆喝,将福王拖下丹墀,剝掉衣服,按在雨路中間,扒開褲子,露出來雪白的肥大屁股。
迎恩門外千頭攢動,一片擁擠。
站在丹埠下的小将一聲喝令“行刑”,那個手執長竹闆的士兵開始打起來。
他胸中充滿仇恨,每一下都打得很重。
福王本來早已吓得半死,加上平日荒淫過度,身體虛損,又自幼嬌生慣養,所以受不了皮肉之苦,起初還拼命哀呼,等打到二十多下時已經聲音漸弱。
闖王和行刑士兵都以為他是假裝的,繼續狠打。
打到三十多下,竟然沒有聲音了。
行刑士兵用手摸摸他的鼻子,快要沒有氣了。
一名小校立刻取來半碗冷水,向福王的前額上噴上兩口,使他蘇醒。
犯人重新被帶上來,癱軟地伏身跪在闖王面前,渾身哆嗦,低聲哀懇饒命。
闖王大聲說:
“朱常詢!按你罪惡如山,本當千刀萬剮,淩遲處死,方能稍洩民憤。
本帥姑且從寬,判為斬首,立即處決。
”他随即命令:“刀斧手,快将這狗王押赴西關刑場!”
福王立刻被重新五花大綁,并将他的松散的頭發挽到頭頂,插上亡命旗,推擁着向午門外走去。
而在門外不遠的大街上,正在将王府的地畝賬冊、霸買的田契、奴仆賣身文約等等,燒成一堆大火,紙灰飛揚。
百姓圍觀得擁擠不透,個個稱快,有不少人激動得流下熱淚。
從洛陽西大街到西門外刑場,街道兩旁早已站滿了百姓,看福王怎樣被押赴刑場。
刑場上,每隔五步站一步兵,不讓群衆擠近監斬台和台前的一片空場;刑場外圈,在擁擁擠擠的人群背後,每隔十來步站一個騎兵。
監斬台的兩邊和背後,整整齊齊地站立着一層步兵、一層騎兵,步内騎外,肅靜無聲。
所有這些步兵和騎兵,都穿着綿甲,外罩深藍連裆。
連裆的前後心都有一塊圓形白布,繡着“闖”字。
箭上弦,刀出鞘,威風凜凜。
這監斬台是原有的一個土堆,本來很小;昨日下午,李過派一百名弟兄添土,打夯,整平,比原來增大一倍。
監斬台下,刑場周圍,旗旗飄揚,刀、槍、劍、戟耀眼。
老百姓望着這威武森嚴場面,情緒振奮,感慨萬端。
有一個花白胡須的莊稼老頭小聲歎息說:
“唉,這個殺場,自古以來隻殺老百姓,不知屈死了多少性命,從來連一個官兒也沒殺過,今日卻要殺王了。
連福王也可以殺,從前我連想也不敢想!”
旁邊一個生着連鬓胡子的中年人用鼻孔哼了一聲,接着說:“管他媽的啥金技玉葉,龍子龍孫,封王封侯,為官為宦,平日作威作福,耀武揚威,騎在老百姓的頭上過日月,隻要犯到闖王手裡,都不值一個皮錢。
在永甯,不是已經殺過萬安王麼?别看福王是‘當今’的親叔父,一刀下去,喀嚓一聲,同樣腦袋落地,血濺黃沙,屍首扔給狗吃,有雞巴‘福大命大’!”
另一個中年人憤憤地說:“自古是富了王侯,苦了百姓。
天下亂了這十幾年,也隻有李闖王真能替窮百姓伸冤報仇!”
在附近一個地方,也有幾個人在小聲談話。
一個瘦弱的、手拄拐杖的老人說:
“從前,每年隻在冬至殺人。
從崇祯七年以後,每年匹季都殺人。
從前人命關天,把人判了死罪,還得層層上詳,等候刑部批下,才能冬至處決。
後來殺人像殺雞狗!……”老人歎口氣,接着說:“就在這個地方,有一年就殺過幾百人。
小百姓遇到災荒,餓得沒辦法,偷一點,搶一點,不論罪大罪小,十之八九都判成死罪,也不上呈刑部候批,說殺就殺,據說這是‘治亂世用重典’。
有一陣天天殺人,我親眼看見有一批就殺了二十七個,裡邊有婦人、小孩。
”
旁邊一個人忍耐不住說:“殺的全是窮百姓!”
一個有瘿脖子的中年人說:“所以大家都說闖王來得好。
闖王一來,就把世道翻了個兒:昨日殺呂尚書,今日殺福王。
人家隻殺官,不殺百姓。
”
一個臉孔浮腫的青年饑民從旁插了一句:“這才叫替天行道!”
突然,從城内奔出來一群百姓,同時傳過來一陣鑼鼓聲和軍用喇叭聲,使刑場周圍擠滿的百姓登時激動起來,轉過身子,萬頭攢動,齊向城門張望。
過了片刻工夫,一陣馬蹄聲響,一面大旗前導,接着五十名騎兵簇擁着李過出了城門,向殺場奔來。
李過到監斬台前下馬,登上台去,坐在中間,左右侍立着幾位偏将和别的頭目。
老百姓想看清楚監斬的這位将領,有的知道他是李過,有的誤以為他是劉宗敏,都想往前擠,後邊的推動前邊,可是前邊的被步兵擋住,不許向前。
你擁我擠,秩序亂了起來。
李過下令叫前邊的十排人就地坐下,才恢複了剛才的會場秩序。
但是不過片刻工夫,場中的秩序又亂了起來,剛才坐在地上的人們也紛紛起立。
所有的人們都向城門張望,個子矮的人們就踮着腳尖,伸長脖頸,仰着下巴。
從西門走出一隊人馬,押着福王來了。
走在前邊的是二十名步兵,分成兩行,張弓搭箭,虎視左右和前方。
接着,又是二十名步兵,一色手執紅纓長槍。
跟着,兩名刀斧手帶推帶架着福王出來。
再後邊又是二十名步兵,手執寶劍。
最後是一名小将,同親兵們騎着戰馬。
多數人都沒有看見過福王是什麼樣兒。
整年他不一定出宮一次;縱然出宮,人們都得回避;回避不及,也隻能俯首跪在街旁,不許擡頭望他。
如今凡是沒有看見過他是什麼樣子的,都想看個清楚;那些曾經有幸偷看過他的,也想看一看他在臨刑以前是什麼情形。
刑場上擁擠得更兇了。
有的體弱的被擠個趴叉。
步兵從幾十層人堆中分開一條路,将犯人押解到監斬台前,喝令跪下。
他往地上一跪,幾乎倒下。
一個刀斧手踢他一腳,喝道:“跪好!”他猛一驚,似乎有點清醒,勉強用兩手按地,保持半跪半伏的樣子。
人群裡有人不自禁地罵道:
“他媽的,孬種!”
原來擁擠在王宮前邊的百姓們趕來遲了,得到守城義軍允許,從西門内奔上城牆,擠滿了西門右手的一段城頭,隔城壕俯瞰刑場。
當有些百姓還在陸續上城時候,午時已到,從監斬台的後邊向空中發出一聲炮響,震得全場一驚,有兩三匹戰馬振奮嘶鳴。
炮聲剛過,李過喝令刀斧手準備行刑。
兩個刀斧手将福王從地上拖起來,推到離監斬台五丈以外,使他面朝正南,對着百姓跪下。
第二聲炮響了。
站在右邊的刀斧手将犯人脖頸後插的亡命旗拔掉,扔到地上,随即走開。
犯人已經失去了勉強自持能力,癱在地上。
刑場上萬頭攢動,屏息無聲。
第三次炮聲一響,站在犯人左邊的刀斧手用左手将犯人的發髻一提,同時喝道:“跪好!”說時遲,那時快,人們隻看見陽光下一道白光一閃,福王朱常詢的頭顱飛落地上,一股鮮血迸出三尺以外。
從刑場到城頭,看斬的百姓們迸發出震天動地的齊聲喝彩:
“好!!!”
擔任行刑的這個刀斧手向前兩步,彎腰提起來福王的頭,走向監斬台去。
遵照李過的命令,這頭将帶進城去,懸挂在宮門前的華表上,即古人所說的“枭首示衆”。
在刑場中間擔任警戒和維持秩序的步兵都撤到監斬台下,聽任百姓觀看福王的屍體。
在前邊的百姓們一擁而上,立刻将福王的衣服和褲子剝得精光。
有人剖開他的胸膛,挖出心肝拿走。
有人從他的身上割走一塊肉。
頃刻之間,屍首被分割得不成樣子,而後邊的百姓們繼續往前邊擁擠。
李過帶着幾個偏将走下監斬台,上了戰馬,喇叭一吹,鑼鼓開路,率領着步、騎兵回城而去。
将走近城門口時,遇見從城内走出一個小校,捧着闖王的一支令箭,後邊跟着一個太監模樣的中年人,還有一個中年和尚和兩個青年和尚,他們的背後跟着一輛牛車,載着一具桐木白棺材。
他們避到路邊,等候李過帶着人馬過去。
李過駐馬向捧令箭的小校問:
“他們是什麼人?”
小校回答:“回将爺,這個人是福王宮中的承奉太監,那位師父是迎恩寺的方丈,法名道濟,剛才他們到東華門向闖王乞恩,要來收殓福王的屍首,已蒙闖王恩準。
不過闖王說,他們可以先将福王的身子收殓,福王的頭要懸挂三天以後才能給他們。
他們害怕福王的民憤很大,會将他們打死,所以求闖王發下令箭,好來收屍。
”
李過點了一下頭,策馬進城。
破洛陽轉眼已經過了六天。
二十七日下午,高夫人、高一功、田見秀、紅娘子和牛、宋等人的夫人,率領着幾百名親兵來到了。
本來他們應該二十五日就可以趕到的,但是在他們即将動身時候,從洛陽抄沒的大批糧食、金銀、各種财物已經日夜不停地源源運到,大批新兵也陸續開來,要在得勝寨附近編練,所以他們多耽擱兩日,幫助郝搖旗做一些必要安排,然後才連夜動身。
他們于未時整來到關陵,在那裡休息打尖。
李自成派張鼐到望城崗迎接,将高夫人和紅娘子接進周公廟内,另外派人将各家夫人送到他們的丈夫駐處。
田見秀和高一功夫婦同住在周公廟附近的一座大宅院裡。
劉宗敏已經在二十二日就從道台衙門搬出城外住,離周公廟不過半裡多路。
高一功和田見秀留在周公廟同闖王談話,将得勝寨老營的重要事情向闖王扼要禀報,也問了一些洛陽情況。
高夫人見紅娘子不在場,向闖王問道:
“李公子和紅娘子的喜事,你這裡都準備好了?”
闖王笑着說:“都準備好啦。
我隻怕你們在路上耽擱,所以派人催你們。
今天趕到了,很好。
軍師擇定明天是大好吉日,咱們全軍祝捷,洛陽百姓也要唱戲,熱鬧一天。
林泉他們的喜事也在明天辦,不另外擇日子。
”
高夫人說:“一面全軍祝捷,全城軍民同歡,一面替他們辦喜事,這當然再好不過。
在離開得勝寨後我遇到你派去催我們快來的小校,知道了宋軍師擇的吉日,大家都很高興。
我對紅娘子說了,她雖然不好意思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