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可是我看她的心裡也是喜歡的。
新房在哪裡?都收拾妥了麼?”
“從進了洛陽以後,林泉就住在洛陽兵備道的衙門中,主持赈濟的事。
新安和僵師兩地放赈的事,也交給他管。
另外在附近村子裡替他找了一座大戶宅子,離這搭不過兩裡左右。
村裡駐紮有中軍營的兩百弟兄。
已經按照開封一帶人的習慣,找裱糊匠将新房的牆壁和頂棚都用花紙裱糊了。
需要用的各種家具陳設,都已布置就緒。
反正不是長住,沒有過分講究。
”
高夫人說:“雖然隻是暫住一時,但這是紅娘子的終身大事,也不能過于馬虎,使她心中不快。
歇一陣,我自己去看看吧。
”
田見秀向闖王問:“如今破了洛陽,有糧有錢,人馬大增,闖王的聲威大振,下一步的方略定了沒有?”
自成說:“就等着你們來了以後,一起商議定奪。
趁着明天全軍祝捷,帶給林泉他們辦喜事,中午吃過酒席之後,就同大家商議此事。
”
見秀又說:“我們離得勝寨時才得到一個消息,說敬軒和曹操都沒有死,也沒有全軍覆沒,不過人馬剩下不多,一共不到兩千人,又繞過成都往東來了。
”
闖王點頭說:“我們這裡也聽說敬軒已經從川西奔往川東,看情況是要出川。
又風聞楊嗣昌已經離重慶坐船東下,直赴夔州,同時抽調人馬從陸路堵截敬軒。
現在還不知道敬軒他們能不能順利出川。
”
高一功說:“敬軒用兵,詭計多端。
他已經把官軍拖到四川内地,川東一帶十分空虛,必能從巫山、大昌之間的小路沖出。
隻是他們出川以後,所剩人馬很少,不再成為楊嗣昌的眼中勁敵。
如今咱們破了洛陽,殺了福王,聲勢浩大,威震中原,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楊嗣昌勢必舍掉敬軒他們,全力跟咱們周旋。
咱們下一步棋如何走,必須早定,好在各方面都有準備,可以立于萬全不敗之地。
牛啟東和軍師怎麼想的?”
闖王說:“因為破洛陽後百事繁忙,還沒有工夫詳細計議。
不過,啟東和獻策也主張采納林泉的建議,據河洛為根本,争奪中原。
還有,河洛一帶饑民和咱們的部分将士都盼望我在洛陽建都稱王;莫再像往年一樣東奔西跑。
這事是否可行,也需要大家認真想想,好生計議,不可草率決定。
”
高一功說:“關于你要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事,我們在得勝寨也聽到謠傳了,傳得很盛。
啟東幾位有何主張?”
闖王說:“獻策和林泉都不多談此事。
啟東常替我接見那些來求我在洛陽建都稱王的百姓父老,也收到不少表章。
他倒是較為熱心。
”
田見秀和高一功都不明白自成拿的什麼主意,對這樣重大的事情都不願貿然說話,所以就将話題轉到查抄福王财産的情況上去。
自成稱贊雙喜辦事還很細心,也有辦法。
剛說到這裡,雙喜來了。
雙喜先見過了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見秀,然後向闖王禀報了關于查抄鄉宦和軍糧開支的情況。
高一功向雙喜笑着問:
“雙喜兒,你第一次挑這麼重的擔子,不感到吃力麼?”
雙喜笑着回答:“很吃力。
今天舅舅一來,我就輕松了。
舅舅來扛起大梁,我跟在舅舅身邊搬椽子,當小工,事情就做得痛快了。
”
高一功很喜歡這個十九歲的後生,拍拍他的肩膀,又笑着說:“我在路上就聽說你做事還有辦法。
破了洛陽城,要查抄的地方多,東西多,光一個福王府就有多少東西抄!事情一亂,就會使許多金銀珠寶和各種值錢的東西落入私人手中,糧食也會随意抛撒。
除查抄逆産外,你還要将這些堆積如山的東西運往得勝寨,還要分發赈糧和軍糧,分發其他什物。
你做得還不錯。
我很高興,不替你擔心啦。
也遇到些困難吧,嗯?”
雙喜說:“困難是事情的頭緒太多,自己沒有經驗。
從進到洛陽第一天起,我就決定:一家一家查抄,凡是沒有輪到查抄的,一律将東西和糧食封存,派兵看守,等候啟封查抄。
凡是封存的房屋、宅院,嚴禁任何人私自進去,違者斬首。
這樣就避免了鋪的攤子多,頭緒太亂,容易出錯,也不會感到人手不足。
”
一功點點頭,又問:“你從哪裡弄到許多替你抄寫、記賬的人?”
雙喜笑了,說:“二十一日早晨剛破城不久,我就設法找到了邵時信……”
一功忙問:“就是去得勝寨控告福王府罪惡的那個後生?”
雙喜說:“就是他。
在得勝寨時候我聽他說他有個叔伯哥哥名叫邵時昌,在府衙門裡當書辦。
我叫他去找邵時昌來見我,果然邵時昌願意投順。
邵時昌又替我找了一些能寫能算的人,還說出了一些咱們名單上原來沒有的殷實富戶。
我将人員分做三起:一起人專抄糧食,一起人專抄銀錢,另一起人專抄貴重東西。
每起人由一個總頭目率領,稱為哨官,出了錯惟他是問。
每一哨有若幹小隊,各有正副頭目。
每一哨配有兩名書手、一名監抄頭目。
這監抄頭目要認真督察,要使查抄的銀錢和貴重東西點滴歸公,不許私藏侵吞,也不許疏忽遺漏。
他有事徑直向我禀報,不歸哨官指揮。
糧食也要派人監抄,避免随意抛撒或私自取用。
還有……”
高一功忍不住插言說:“好,好。
每一哨設一監抄頭目,這主意想得很好。
”
雙喜接着說:“還有,福王的糧食很多,大都是散裝在倉庫中,有的是裝在熒子裡,倘若不準備足夠的麻包、布袋就沒法運走,打開了倉庫幹瞪眼。
所以二十一日下午就開始在全城收集麻包、布袋等物。
還怕不夠,又差人去新安、偃師和附近各集鎮、山寨去盡量收集。
福王的金、銀、珠寶堆積如山,還有兩間大屋子裝滿銅錢,因為年久,很多錢串兒都朽啦,一動就斷。
邵時昌向我建議,找來一百多個木匠,日夜趕工做小木箱子。
每個小木箱恰好裝四十錠元寶,共兩千兩銀子,折合一百二十五斤,連皮一百三十斤重,便于用騾馬馱運,用二人擡着走山路也方便。
裝散碎銀子、珠寶、銅錢,也用這種小木箱子。
另做了一種比這小一半的,專裝黃金。
他們在洛陽聽得多,見得廣,說每年官府往上邊解大批錢糧折色銀子①也是這麼辦。
要不是他們替我出主意,我一時還想不了這麼周到。
”
①折色銀子--古代征收田賦,原來隻收實物,稱為“本色”。
但因封建經濟發展,以及官府儲存和運輸方便,将征實物改征銀子,稱為“折色”。
高一功聽了雙喜的這些辦法,頻頻點頭,又望着闖王微笑。
李自成平日很少當面誇獎過他的養子,這時也含着滿意的微笑對高一功說:
“咱們起義以來,從沒有破過像洛陽這樣富裕的城池。
因為我行轅中沒有别的做事老練的人,才不得不叫雙喜兒在兵荒馬亂中挑這麼一副重擔。
我原來也很替他擔心,隻是試試看。
他能夠想到找邵時昌一班人替咱們做事,虛心采納人家的建議,做得很對。
”
高夫人問:“雙喜兒,據你眼下估計,咱們在洛陽得到的糧食、銀錢,可以養多少兵?”
雙喜低頭想了一下,回答說:“我沒有經驗,說不準确。
昨天我将已經查抄的和封存起來尚未查抄的糧食合計一下,大約夠二十萬人-年的消耗。
金銀珠寶和各種财物,沒算在内。
”
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見秀聽了雙喜的話,都很高興。
大家認為,如今有糧,有錢,有兵,下一步決定如何走,更須要趕快決定。
如今諸事紛繁,闖王的行轅中必須要有一個得力的中軍,便同高一功商量一下,吩咐雙喜明天上午将所任職事移交給高一功,回到周公廟行轅,在他的身邊辦事。
高一功和田見秀都急于進洛陽城内看看,便叫雙喜跟他們一起上馬出發。
高夫人随後也帶着幾個男女親兵,去看一看替李岩準備的臨時公館。
第二天,洛陽城全部大街小巷,到處燃放鞭炮。
那些受到闖王義軍好處的窮百姓是打心眼兒裡慶祝義軍的攻破洛陽、殺掉福王和呂維棋,而那些對闖王的義軍心懷不滿的人們,也表面上表示慶祝,所以整個洛陽城都大為熱鬧起來。
城中有三台大戲,一台是豫西梆子,一台是從南陽來的越調,還有一台是陝西梆子即所謂秦腔,同時開演。
此外還有許多雜耍:玩獅子的,玩旱船的,騎毛驢的,踩高跷的,盡是民間世代流傳的、每年元宵節在街上扮演的玩藝兒。
今年元宵節洛陽軍情緊急,這些玩藝兒都不許扮演,今天都上街了。
往年騎毛驢的是扮演一個知縣帶着太太騎驢遊街,知縣畫着白眼窩,倒戴烏紗帽,倒騎毛驢,一個跟班的用一個長竹竿挑着一把夜壺,不時将夜壺挑送到他的面前,請“老爺”喝酒,引得觀衆哈哈大笑。
今年,将騎毛驢的知縣換成一個大胖子,倒戴王冠,醉醺醺的,自稱福王。
那個用夜壺送酒的人改扮成兩個太監,一老一少,不斷地插科打渾①,逗得觀衆大笑。
義軍在今天停止操練,各營中殺豬宰羊,一片喜氣洋洋。
①插科打诨--古代演戲和演雜耍,扮醜角的人插進去一些滑稽動作(科)和說些有噱頭的話(诨),故意逗觀衆發笑。
中午,紅娘子内穿緊身戰襖,腰挂短劍,保持着女将習慣,但外表卻是新娘打扮:鳳冠霞帔,百褶大紅羅裙,頭蒙紅绫帕,環佩丁冬。
她由戎裝打扮的慧英和慧梅左右攙扶,上了花轎。
一隊騎兵分作兩行,打着各種錦旗,緩辔前導;後邊跟着一班鼓樂,喇叭和唢呐吹奏着高昂而歡樂的調子,飄向雲際。
鼓樂後邊是紅娘子的親兵和健婦,一律騎着駿馬,都是一樣顔色,十分威武齊整。
緊挨花轎前邊,是慧英和慧梅,馬頭上結着紅绫繡球。
花轎後又是一隊女兵。
雙喜送親,帶着一隊親兵走在女兵後邊。
本來李岩的意思,喜事要辦得越不鋪張越好。
闖王也同意他的主張。
但是紅娘子像一般姑娘一樣,把出嫁看成終身大事,希望辦得鄭重其事,熱鬧一點,高夫人也主張不可馬虎,所以昨晚決定,今天使花轎從周公廟出來後兜個大圈子,從洛陽南門進城,經過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出西門,擡到李岩的臨時公館。
在封建社會,新娘在上轎前就得掩面痛哭,一直哭到中途方止,表示舍不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人。
紅娘子早已沒有了父母,也沒有一個家中親人,但是在上轎時也哭了。
她哭,是因為不能不想到她的慘死的父母和一家人,特别是她想着,倘若母親活着,親眼看見她的出嫁,親手替她照料一切,母親和她将會是多麼幸福!她哭,也因為她感激高夫人,替她的終身大事想得周到,安排得妥帖。
當花轎進入洛陽南門以後,她已經止哭了,隔着轎簾的縫兒偷看街景。
她想着兩年前來洛陽的情形,那時她率領一班人在此賣藝,受過許多氣,被人們看做下賤的繩妓,而如今坐着花轎,鼓樂前導,轎前和轎後走着威武整齊的騎兵和男女親兵,那受人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