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容易将敵人殺散,不料這一支敵人旗幟鮮明,部伍整齊,顯然是城中練勇的精銳,訓練有素,隻有在十分必要時才出城作戰。
紅娘子帶着她的女親兵走在最前,連射死幾個敵人,不但不見敵人驚慌奔逃,反而更兇猛地喊殺前進。
她想着自己身邊的一百多健婦都是才學武藝,又是初經陣仗,決不能率領她們硬沖敵人,那樣不惟不能取勝,反将遭到重大損失。
她吩咐各哨頭目務須沉着。
各率本哨姐妹們緩緩後退,不許亂隊。
她自己帶着親兵斷後,不斷射倒敵人,迫使敵人也隻敢緩緩追趕,不能追得太近。
當退到一個土堤上時,地形稍較開闊,騎兵容易發揮優長。
她對親兵頭目說:
“你看,那個騎紅馬的是個總頭領,隻要除掉這家夥,殺敗這一隊練勇就不困難。
”
親兵頭目問:“咱們直沖到他的面前将他斬了?”
“不。
看樣兒他是個會武藝的人。
萬一殺不了他,咱們這二十幾個人反而陷入包圍。
今天不能硬拼,要特别謹慎。
”
“用箭射死他?”
“不,我想捉活的獻給夫人。
”
“怎麼個捉法?”
“你們每人手中拿三支箭,等我一聲說射,你們就齊射他的左右家丁和心腹狗黨,活捉他的活兒由我來做。
”
一面練勇總團的藍色大旗跟随着這一位彪形大漢的練勇首領前進,已經到七十步以内了。
親兵頭目偷向紅娘子的臉上望一眼,小聲問:“射麼?”紅娘子沒有做聲,把勁弓挂回臂上,取下彈弓,摸出三個泥丸。
敵人已經進到五十步内,開始利用開闊地勢分三路向守在堤上的健婦營沖來。
那個練勇首領舉刀大叫:“殺過堤去!殺過堤去!”紅娘子忽然回頭向右方招手大呼:
“男兵們,趕快從右方包抄,截斷敵人的退路,不許有一個逃回城去!”
練勇首領大吃一驚,略一遲疑,向左張望。
紅娘子立即下令:“射!”同時她一彈打中那人右手,鋼刀當啷落地;又一彈打中左手,使他登時丢掉了絲缰,沒法控馭坐騎,不能勒轉馬頭逃跑;第三彈打中從後邊來救他的騎馬大漢的一隻眼睛,落下馬去。
紅娘子的戰馬如箭一般疾,已經沖到練勇首領的跟前,右手舉劍一晃,左手抓住他的腰帶一搡,将敵人搡落馬下。
“捆起來!”她吩咐一句,繼續向前沖去,一劍劈死正在馬上驚慌失措的旗手,隻見大旗一晃,倒落下去。
有一百多練勇拼死撲來,要搶救他們的首領,被紅娘子連斬數人,同時全部健婦從土堤上向紛亂的鄉勇殺來,而慧梅恰在此時奉高夫人之命率領一隊健婦和男兵包抄敵後,截斷歸路。
敵人兵敗如山倒,不管有路沒路,四散逃命,逃不脫的就跪地求饒。
城頭上站滿了人,原來不斷替練勇呐喊助威,不住敲鼓。
這時,城頭上的人們仍在注目戰場,但是鼓聲啞了,呐喊聲停了,隻有一些人小聲驚呼:“看,看!我的天呀!”同時有一隻烏鴉啞啞地哀鳴着飛過城樓。
紅娘子同慧梅合兵一處,整了隊伍。
這一次因為殺得巧,健婦們雖有十幾個挂彩的,卻隻有一人死亡。
紅娘子同慧梅率領得勝的健婦人馬,押着俘虜,帶着很多人頭,向高夫人立馬等待的土丘走去。
劉希堯也殺敗了另一路敵人,除殺死多人外,也帶回一群俘虜和十幾匹騾馬。
所有男女将士集合在土丘前,按部伍排隊,掩埋了二十幾個陣亡的弟兄和姐妹,給帶傷的作了安排,然後殺掉俘獲的鄉勇,将人頭挂在大路兩旁的樹上。
高夫人命令留下紅娘子捉獲的那個練勇首領,交給一個小頭目押着他不許逃掉,然後率領全軍啟程。
約摸走了十五裡路,人馬停在一個荒涼少人的山街上休息打尖。
高夫人因為急于想知道闖王攻開封失利的真實消息,在一個碾盤上坐下來,向張材吩咐:
“将城裡的那個士紳帶來!”
被捉到的士紳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魁梧漢子,名叫李守耕,是本城世家出身,又是武舉人和廪膳秀才①兩重功名。
他的父親曾在山東做知縣,天啟年間死于徐鴻儒之反,受到朝廷褒揚,追贈光祿寺卿,井蔭一子人監民李守耕的家中十分富有,在鄉黨中被稱為有文武全才,勇于任事,又憑借先人餘蔭,所以在士紳中較有聲望,被推舉為密縣練勇總團兩個副團總之一。
(正團總由知縣兼任。
)他被幾個健婦押到高夫人面前,不覺心中一愣:“這是何人?”随即恍然明白:“啊,此人必是人們哄傳的闖賊的女人高氏!”張材見他有點倔強,不肯跪下,照他的屁股上猛踢一腳,使他不得不雙膝跪地。
他昂着頭,心中說道:“橫豎老子活不成,要死得不辱先人!”高夫人問過他的姓名、家世,本想接着就問他開封戰事消息,卻故意先問他城中練勇人數和防備情況,好像大有進攻密縣城池的意思。
李守耕雖然自知必死,但甯死不願縣城失守,撒謊說:
①廪膳秀才--又稱廪生、廪膳生員。
明制:生員(即秀才)經歲試或科試列入優等,由公家供給睛食,以示獎勵,稱為廪膳生員,簡稱廪生。
②入監--入監是入國子監讀書的縮語,取得這種資格的稱做監生。
監生資格可以用捐錢買到,也可以靠先人立功取得,後者稱為“蔭監”。
“城中練勇有兩千五百餘人,今日出城者不足半數。
除練勇之外,尚有丁壯男女數千,緊急時均會上城殺賊。
城頭上平時預備磚石甚多,還有大小弓弩,各種火器,火藥十分充足。
爾等倘欲攻城一試,徒送死耳!”
高夫人從嘴角流露出輕蔑的冷笑,忽然問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李守耕回答說:“我自己親率練勇剿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剿賊得勝,功在桑梓;不幸被殺,流芳千古。
你們今日殺我,你們也活不了多久,不久将被大軍剿滅。
”
高夫人又冷笑一聲,說:“你們這班紳士惡棍,我看見的多啦,常常在臨死之前還要說些夢話!”
李守耕說:“夢話?非也!你們李闖王進攻省城大敗,汝知之乎?你們的将士死傷慘重,已經潰不成軍。
連你們李闖王本人也在開封城下中箭,生死難保,況且你們破洛陽,版福王,犯了不赦之罪。
福藩殿下為當今聖上親叔,朝廷豈能甘休?日内必将調集各省兵力,會師中州,圍剿爾等,又聞朝廷己命薊遼總督洪大人率領關甯鐵騎①來河南會剿爾等,限期剿滅,昨聞督師輔臣楊大人正從四川趕回,将要重新坐鎮襄陽,爾等烏合之衆,豈能持久?我今日不幸落到你們手中,萬無生理;大丈夫為國捐軀,也是應該,獨恨不能多殺逆賊耳!要殺速殺,不必多問!”
①關甯鐵騎--明朝駐紮在山海關和甯遠一帶的最精銳的邊防軍。
高夫人問:“李闖王如何攻開封未成,你聽說了麼?”
李守耕說:“此系天意。
大明三百年江山,深恩厚澤,沾及草木,豈能容汝輩志得意遂!你們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