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籠霧,千年不燥。
你看那個縱橫萬裡的恺撒,居然留下了八卷《高盧戰記》,其中七卷是他親自所寫,最後一卷由部将補撰。
這部著作為統帥等級的文學寫作開了個好頭,直到二十世紀人們讀到丘吉爾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時還能遠遠記起。
恺撒讓我們看到,那些連最大膽文人的想象力也無法抵達的艱險傳奇,由于親曆親為而叙述得平靜流暢;那些在殘酷搏鬥中無奈缺失、在長途軍旅中苦苦盼望的風範,因由營帳炬火下的筆畫來彌補,變得加倍優雅。
偉大的史實一旦被樸素叙述本已大氣磅礡,更何況添加這番迷人的流暢和優雅我認為,歐洲最優秀散文背後隐藏的騎士風度實由恺撒的散文演變過來。
與人們平常誤會的相反,起源于“統帥文學”的這一支脈,并不表現為誇張、豪邁和狂躁。
偉業既已鑄就,功臣就是本人,筆端必然是舉重若輕,恬淡安詳。
這便是羅馬的韻味。
羅馬帝國最終滅亡于公元四七六年,最後一位皇帝叫羅慕洛斯·奧古斯都。
當代瑞士出生的劇作家迪倫馬特寫過一部《羅慕洛斯大帝》,可謂精彩紛呈。
迪倫馬特把這個劇作稱之為“非曆史的曆史劇”,說明劇情與曆史事實相去甚遠,但在基本精神上,他卻寫出了羅馬帝國覆亡的必然性,并由此引出了普遍哲理。
在迪倫馬特筆下,羅慕洛斯面對日耳曼人的兵臨城下,毫不驚慌,悠然養雞。
他容忍大臣們裹卷國庫财物逃奔,容忍無恥之徒誘騙自己家人,簡直沒有半點人格力量,令人生厭。
但越看到後來越明白,他其實是一位洞悉曆史的智者。
如果大車必然要倒,妄圖去扶持反而是一種騷擾;如果曆史已無意于羅馬,勵精圖治反而是一種反動。
于是,他以促成羅馬帝國的敗亡來順應曆史,而且讓自己的生活形态和人格結構一起敗亡。
但是,作為戰勝者的日耳曼國王更有苦衷。
他來攻打羅馬是為了擺脫自己的困境:他沒有兒子,按傳統規矩隻能讓侄子接班,但這個侄子是一個年輕的野心家和僞君子。
國王既已看穿又别無良策,隻能靠攻打羅馬來投靠羅慕洛斯,看看有沒有另一種傳位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