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這種傾倒深感心痛。
廠長知道我們的心意,說還要品嘗多種品牌的酒,如果都喝下去非醉不可。
這當然是對的,但出于痛惜之情我還是偷偷把那口酒咽下了,卻又不得不把杯子裡的酒傾倒在陶桶裡。
傾倒時盡量緩慢,細看那晶瑩的琥珀紅映着燭光垂直而瀉,如春雨中的桃花屋檐涓然無聲。
接下去,光頭男子一次次端着玻璃杯上來,廠長一次次過一眼報出年份、濃度和葡萄産地,我們也就一次次品咂、吐出、傾倒,開始時還偷咽幾口,後來連最清爽馥洌的也不敢咽了,因為已經感到身熱臉燙,酒窖似乎也變得不再陰涼。
不知已經酒過幾巡,陶然間終于發覺廠長已經站起身來,品酒結束了。
好幾位夥伴站立時需要扶一下椅子,竟發覺一把把椅子穩如盤石,其重無比。
廠長笑着說,酒醉容易失态,這椅子不能讓他們搬得動。
這也是五百年沿襲下來的酒窖傳統。
我們相視而笑,每人臉上,都有五百年的酡紅。
走過長長的巷道我們又回到地面。
廠長細心,在品酒過程中看出了我們最喜歡的牌子,一人送了兩瓶,那種牌子叫“公牛血。
”
酒窖的鐵門輕輕地關住了,外面,驕陽如火。
沒有下窖的幾個夥伴,奇怪我們為什麼耽擱那麼長時間。
為了撫慰,我們馬上把手上的酒分送給他們。
又是尋常街市,又是邊遠小城。
如果沒有特殊提醒,實在很難看出在這番景象的地底下,有如此深長又如此古老的酒窖。
誰也不能說已經充分了解了我們腳下的大地,你看這塊多災多難的土地下竟然秘藏着如許醉意。
連裴多菲和納吉的熱血都沒有改變它的恒溫,連兩次世界大戰都沒有幹擾它的酣夢,那是一種何等的固執。
歐洲有太多炫示在外的東西,但炫示在外的,未必重要。
大哉酒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