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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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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克索搬來的。

     巴黎聖母院早在十四世紀就造成了,後來有過兩次大整修,一次是十七世紀,一次是十九世紀,都避過了十八世紀。

     于是,我們走在失去了十八世紀的巴黎。

     問題的嚴重性在于,法國的最高榮譽理應屬于十八世紀。

     十八世紀像是滔滔激流,十七世紀是它的左岸,十九世紀是它的右岸。

    左岸上,路易十四窮奢極侈,大興土木,都留下來了;右岸上,經十八世紀的沖擊而巍然成型的土地上站立起一個拿破侖,也留下了種種遺迹。

    結果,難于尋找的恰恰是激流本身。

    轟鳴聲早已遠去,河床上一片空寂。

     這個找不到的激流,就是啟蒙運動。

     路易十四一死,原先積聚在專制王權下沉默的理性力量開始釋放。

    孟德斯鸠、伏爾泰、狄德羅、魯索相繼發言,法國的注意力漸漸向他們集中,歐洲的注意力漸漸向法國集中。

    終于,等來了一七八九年八月的那個《人權和公民權宣言》。

     與康德、黑格爾這樣的德國哲學家相比,法國哲學家缺少體系化的嚴謹,甚至還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哲學家;但他們更直接地面對社會現實,更切身地投入曆史過程,更有效地呼喚廣大民衆,于是随之而來也就承擔更大的名聲,遭受更多的麻煩,經曆更險的風浪。

    他們以人類的進步為信仰,以科學理性為武器,切切實實地開拓社會正義和自由寬容的空間,反對特權、蒙昧、迷信,真可謂振聾發聩,深入人心。

     他們不是由理性而走向抽象思辯,而是走向全社會的思維規範和行為規範的制訂。

    就學術文化而言,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他們首先選擇了道義責任。

    正因為如此,法國的學術文化有一種令人陶醉的體溫。

     體溫無形無質,卻複蘇了一個時代;體溫無法在塞納-馬恩省河邊留下建築、大道、碑石,卻改變了在那裡流連的所有法國人的笑容、眼光和步态。

     這也可以說,恰恰是最重要的東西,沒有凝聚,也無法凝聚。

     我們這次旅行,就是為了尋找景物背後這種沒有凝聚成實體的精神。

    這也是我以前在國内旅行時的目标,整整十五年,邊走邊伸手探摸,常常大喜過望,因為我觸摸到了遠處傳來的體溫,正像黑格爾所說的那樣,在灰燼堆中摸到了曆史遠處的餘溫。

     這裡所說的『遠處”,很可能是指時間,也可能是指空間。

    從空間“遠處”傳到中國來的體溫,幾乎有一半來自法國,來自巴黎。

     既然巴黎的體溫已經迢迢萬裡通達中國,它又怎麼在乎在塞納-馬恩省壩畔冰冷的石頭建築群中缺少造型但我們中國旅人心裡明白,最重要的恰恰是缺席者。

     正也是:大象無形,大音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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