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能。
這天夜裡,她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入睡。
當然,躺在床上可以讓白天過度疲勞的身體得到休息,但是精神卻很興奮,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妹妹和奧列格。
為什麼如此突然?為什麼這兩個人會同時離她而去?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錯。
娜塔莎被綁架,奧列格遭謀殺。
為什麼命運要讓她承受一個又一個打擊,不讓她明白是怎麼回事,不讓她有喘息的機會?這不公平,不能這樣,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她也有感情也有喜怒哀樂。
或許,上蒼俯視着她,以為她既然這樣勤奮努力,不知疲倦,是不是她的内心裡除了肌肉和筋骨别無其他,空白一片?伊拉不相信上帝,也懷疑根本就沒有上帝。
當然,有的隻是人人都清清楚楚知道的東西。
她不愛奧列格,甚至就沒有愛上他,隻不過是感激他的同情,感激他每天晚上都來等她,讓她在“格洛利亞”的工作人員眼裡變成了一個有人追求的正常的姑娘;感激他有時上樓到她的房間裡去,讓她忘記簡陋的衣着和臉上讨厭的丘疹;感激他張羅着要帶她去看大夫甚至打算支付治療費用,如果需要的話;感激在深夜的大街上短短的漫步中富有人情味的談話;感激他不說大話也沒有許諾什麼,隻是每天晚上都來說說話,盡管不多。
伊拉也非常可憐他,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年輕、漂亮、善良的人,很快就要有孩子……她可憐奧列格的妻子,雖然她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突然,她的心裡一激靈。
今天到“格洛利亞”來的這個家夥是什麼人?要知道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說。
萬一他說謊呢?要是奧列格根本沒有犧牲呢?他不過是為了向她打聽什麼,所以才編了一通奧列格的話。
也許,他是綁架娜塔莎的那些人派來的呢?要知道就是這個人……他叫什麼……他昨天一大早跑來警告她,可能有陌生人要來盤問她,天哪,可是這個男人到底叫什麼名字?!
由于對自己惱火,伊拉差一點沒有放聲大哭。
随後她想起來,他給了她一張有電話号碼的卡片。
她把它塞到哪兒去了?大概是口袋裡,再沒有别的地方好放,她出門掃街時不帶手提包,因為什麼也沒有,她費勁地從薄薄的舊被子(還是她小時候媽媽給她蓋的那床被子,現在她把好被子都給了房客,讓他們鋪床用)裡爬出來,拉開燈,抓過她早晨出門時穿的風衣。
謝天謝地,卡片找到了。
這不,是科羅特科夫-尤拉-維克多羅維奇,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
電話号碼都是五位數,有意思,半夜裡能打其中的哪一個電話呢?要知道會鬧得很不方便,把全家人都吵醒。
不錯,他親口說過,白天黑夜任何時候都可以打電話,不必客氣。
話可是說得輕巧……而且她要在半夜裡打電話也不太容易,電話挂在過道裡的牆上,拉不到房間裡來,伊拉不想讓房客們聽見說話。
之所以不想,原因很多。
房客看好她的宿舍是因為這裡安靜,也完全沒有必要讓他們聽見他們的女主人半夜裡給民警分局打電話。
此外,這位科羅特科夫還特别交代不要擴散娜塔莎被綁架的事情。
如果她一旦必須用電話說什麼……到街邊的自動電話亭去,行不行?說是自動電話亭,然而打電話要有磁卡,深更半夜的,到哪裡去換磁卡,而且要五百盧布,可以買一個長面包帶幾塊方火腿了。
隻好等到早晨。
伊拉又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個小時,後來拉亮了燈。
不,她不能等到早晨。
科羅特科夫說的,立即打電話,白天,黑夜,任何時候。
這是他的工作,他知道他說的話。
既然說要這麼做,那就必須這麼做,這樣做才對。
為了案子,為了娜塔莎,他親口說的,“娜塔莎的安全在我和您的手裡,取決于我和您的行為,看我們能不能盡快找到她把她解救出來”。
抛開那些禮節,她應該給他打電話,名正言順。
伊拉踮着腳走進過道。
正是早晨4點鐘,大家都在酣睡的時候。
沒有開燈,她劃着一根火柴,照亮寫在卡片上的電話号碼,取下話筒,用手摸着撥了第一個号碼,對方馬上就取下了話筒,答話的是一個睡意未消的男子。
“是尤拉-維克多羅維奇嗎?”她用勉強可聞的聲音對着話筒說,井用手捂住話筒,讓聲音不至傳得太遠。
他聽不清楚。
“喂!”接電話的男子有些生氣了。
“尤拉-維克多羅維奇。
”她稍稍大聲了點。
“是我。
”他的回音已經平和了一些,顯然是聽見了。
“我是伊拉-捷列辛娜。
”
“發生了什麼事情?您說話不方便嗎?”科羅特科夫立即就猜測到了。
“是的。
”她小聲說。
“您是在家裡打電話嗎?”
“是的。
”
“有人來找你了?”
“是的。
”
“什麼時候?今天?”
“是的。
”
“白天還是晚上?”
“晚上。
”
“您早晨5點鐘上班嗎?”
“是的。
”
“4點45分我在您那幢樓的頂層等您,在頂間門口,您再對我細說。
都聽明白了嗎?”
“好的。
”伊拉輕松地回答。
回到房間,她又躺在床上,不過沒有關燈,反正過半個小時就該起床了,還睡什麼覺。
瞧,他根本不為她早晨4點鐘給他打電話生氣。
就是說,她做得完全正确。
他過四十五分鐘到她這裡來,她全都告訴他,他也會給她出主意該怎麼辦。
她沒有權利自作主張,因為事關娜特卡,就是娜塔申卡,她的妹妹,她毫無行為能力,不能保護自己。
伊拉很有自知之明,她的文化程度很低,隻上過正規中學七年級,還是湊湊合合上的,寄宿學校的那幾年不能算,寄宿學校算是什麼學習啊,簡直是一個笑話!成天酗酒,濫交,老是互相偷東西,也偷工作人員的。
那裡甚至連做家庭作業的地方也沒有。
老師也是一群窩囊廢。
大概在寄宿學校工作不受人尊敬,到那裡去的都是些百無一用的人。
他們以為,如果孩子們——一群孤兒,那麼他們用不着好的學識。
于是,她,伊拉-捷列辛娜非常清楚,她沒有權利認為自己比别人聰明。
有工作的人,他們上過學,受過專門教育,有經驗。
如果他們說怎麼做正确、怎麼做不正确,她一定得聽他們的話。
他們不會讓人做壞事。
4點45分,伊拉跑步登上頂層。
科羅特科夫正站在頂間門口抽煙。
由于激動,她語無倫次地告訴他,昨天有個陌生男人到“格洛利亞”來找過她。
“奧列格是誰?”科羅特夫這時插嘴問。
“是個熟人。
”
“早就認識嗎?”
“不,大約兩個星期。
”
“他是誰?幹什麼工作?”
“他說他是私人保镖。
可是昨天這個家夥暗示,好像是在機關裡。
他說謊,是嗎?”
“奧列格姓什麼?”
“我不知道。
”她有些慌神了。
這段時間來,她第一次突然意識到,真的不知道他的姓。
他自己沒有說,她也沒有問。
不知怎麼也沒有想到過要問,再說,她問他的姓幹什麼?跟他又沒有什麼牽扯。
“但是他那一輛什麼小汽車,您知道嗎?”
“不,”她搖搖頭,“紅色的,外國牌子。
我搞不清楚。
”
奧列格開一輛紅色外國車,在機關裡工作,不過這有問題。
特征豪華,有五分之一就夠了,不會弄錯的。
“但是他多大歲數,這您總該知道吧?”
“歲數……大約30歲,可能還小一點。
對,他還說過,他的妻子正懷孕,六個月了。
”
不錯。
是奧列格-熱斯傑羅夫,聯邦安全局上尉。
紅色“大衆”。
29歲。
有個懷孕的妻子。
明白了,為什麼昨天這位來客大駕光臨。
偵查謀殺案。
好吧,偵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