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電茶炊,娜斯佳事先也準備好了速溶咖啡,然而她卻無論如何也沒有喝上。
一天下來,她的眼皮沉得睜不開。
所以,娜斯佳害怕夜裡沉睡不醒會睡過頭。
她看看表,走向電話機。
“我需要你的幫助,”她對伊拉-捷列辛娜說,“你今天可以不去餐館上班嗎?”
“怎麼了?”伊拉驚慌地問,“完全不能動了?”
“完全。
”
“我不知道……我必須跑去跟他們說一聲。
我還從來沒有請過一次假。
需要我幹什麼?”
“要你同我一起在一個地方過一夜。
伊羅奇卡,沒有你我應付不了,真的。
”
“一整夜?到天亮?”
“是的,到7點鐘,或者到6點鐘也行。
”
“哎呀,大街怎麼掃?好吧,大街我可以6點鐘去掃,這也不算晚。
我這就跑步去‘格洛利亞’,通知他們我早晨去打掃,把鑰匙留下來。
到什麼地方?”
娜斯佳把研究所的位置、怎麼進圖書館一一交代清楚。
“你要盡量在7點鐘之前趕到。
過了7點鐘就沒有人到這裡來了,所有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
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一會兒就到。
”
她真的趕到了。
伊拉出現在研究所閱覽室時,才6點半鐘。
“來,熟悉一下環境,習慣習慣,”娜斯佳對她說,“我跟你在這裡消磨這一夜。
”
“可為什麼您要叫我來?”
“我怕睡着了,”娜斯佳老實承認,“昨天夜裡我一個人在這裡過的,稍稍迷糊了一小會兒,可是我不睡覺不行。
”
“您打電話叫我來,這就對了,”伊拉認真地點點頭,“我多長時間不睡覺都行,哪怕一星期不睡也不要緊,而且自我感覺正常,也不覺得疲勞。
”
她們整理好閱覽室的秩序,把書和雜志歸回原位,娜斯佳把鑰匙送到值班室,裝作要離開的樣子,但是沿着另一個樓梯重新登上了圖書館所在的三樓。
“你們什麼時候能夠找到娜塔莎啊?”伊拉問。
她們已經燒好開水,娜斯佳終于給自己沖了一咖啡,給伊拉沏上茶。
“我不知道,我不想騙你。
不過為了盡快找到她,我們正在全力以赴。
你看見的,你的妹妹給我們發來了信号,但是我沒有把握,我對她的信号理解得是不是正确。
我和你将在這裡等一個人來取一本書。
這個人會把我們帶到娜塔莎那裡去。
如果我們這樣做沒有結果,那我不知道往下會是什麼情形。
不過你不必悲觀失望,伊利什卡,我們會為解救你的妹妹鬥争到最後。
她是個不同尋常、非常優秀的姑娘,如果她敢做什麼事情,就一定能夠做成。
我也非常希望,即使我們這一次一無所獲,她反正會想出辦法來讓我們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怎樣找到她。
你可以為自己的妹妹而驕傲。
”
“真的?您真的這樣認為?”
“絕對。
你也可以為自己而驕傲。
并不是每個姑娘都能夠像你這樣承受這麼重的負擔。
伊拉,我必須非常認真地同你談一談。
我們的時間很充裕,用不着着急。
所以我想,大概,我現在就在這裡同你談談,比以後匆匆忙忙在正式場合談更好。
”
伊拉的眼睛變得驚恐不安,血色從臉上退去,丘疹因此變得更加顯眼。
最近幾個星期以來,落到她頭上的壞消息太多了,所以她并不指望從這位女刑事偵查員認真的談話中聽到什麼好事情。
娜斯佳格外可憐這位姑娘,這位在茫茫的自給自足、事事如意的成人世界中孤軍奮戰的姑娘,但是又不能向她隐瞞沃洛霍夫所說的真相。
她有權知道誰是她的父親,以及他對她的母親、妹妹、弟弟和她本人幹了些什麼。
娜斯佳慢條斯理地講着,小心慎重地斟字酌句,免得伊拉驚吓太甚,不至讓她自慚形穢或者憎惡自己的親人。
因為她母親的前車之鑒正是如此。
得知沃洛霍夫的實驗之後,她覺得自己所生所養的不是孩子,而是一群醜貨、怪物、人造人。
事實上并非如此,這是幾個優異的、活生生的孩子,誠然,他們有病,受到特殊方法的放射性影響,但是他們不是醜貨,不是怪物。
娜斯佳惟一決定不挑明的,是伊拉同自己的生身父親已經在同一套房子裡一起生活将近一年了。
伊拉緊張地張大了嘴聽娜斯佳說。
娜斯佳在她蒼白的臉上看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表情,說不清是理解還是醒悟。
“就是說,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什麼‘這’?”
“我之所以能幹這麼多工作并且能養活全家。
如果不是他的實驗,我會一無所能,是嗎?”
“伊羅奇卡,如果不是他,你根本用不着做這麼多的工作。
你的媽媽、妹妹和弟弟會很健康,你的父親會依然健在,你的生活也完全會是另一種樣子。
”
“不知道,”姑娘搖了搖頭,“生活可是夠複雜的。
就是說,媽媽根本沒有什麼過錯?”
“當然沒有過錯。
她隻是得知對你們做了什麼之後,因為恐懼和悲傷而精神錯亂。
”
“不,反正一樣,”伊拉又固執地搖了搖頭,“他不過是想盡量更好一些。
他希望我和巴甫利克強壯耐勞,希望奧特卡和奧列奇卡才華卓越。
他是希望我們好。
可是媽媽對此認識不清。
她的所作所為隻是使大家變得更差。
她應該相信他,既然愛他并且跟他生了孩子。
換了我處在她的位置就不會這麼做。
我可以同他認識嗎?”
“為什麼?”
“他終歸是我的父親,是我們的父親。
”
“伊拉,他六年來從來沒有給予你們任何幫助。
看來,他不需要你們,不管承認這一點有多麼痛苦。
”
“不,我知道,他需要我們。
隻不過事情弄成這個樣子,他感覺自己非常有罪,所以沒有承認。
他畢竟經常去醫院看望孩子們,去殘疾人療養院探視媽媽,您親口說的。
就是說,我們對于他不是無所謂的。
我想,我一定要同他認識,告訴他我一點也不怪他,他不能對媽媽的行為負責。
”
這個轉折是娜斯佳始料未及的。
當然,六年來,憎恨母親的感情時時折磨着她,讓她心力交瘁,她再也不想憎恨,她想原諒所有的人,愛所有的人。
要知道她缺少的正是愛。
她不理解明擺着的事情,是因為她不想理解,她準備想出諒解沃洛霍夫的理由,對與這些理由相矛盾的一切視而不見。
她厭倦了孤軍奮戰,除了自己的幾個殘疾人親屬,誰都不需要她,被所有的人遺忘,沒有幫助,沒有支持。
實際上,惟一讓她聽到過一些關心和關切的活的人,正是她的父親,她的房客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
她從第一次起就那樣地喜歡上了他,以緻竟置斯塔索夫的嚴厲訓示于不顧。
民警分局審查了她所有的房客。
除了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之外的所有房客,她對他一下子就深懷信任,甚至認為沒有必要驗看他的身份證。
一個少言寡語、謙遜随和、同潑悍的妻子分居的會計。
難道他還能鬧出不檢點、不愉快的醜事來不成?
所以,也許不必說服她相信,沃洛霍夫,她的父親,就是罪魁禍首?她已然做好準備,即使不愛他,至少可以期待他的關心和溫情。
但是如果不能如願以償,那麼等待她的将是極不正常的絕望。
“伊拉,這些話你大概不願意聽,但是我應當說,你的媽媽不是沃洛霍夫生活中惟一的女人。
他還有其他的孩子。
他未必能給你很多關愛,因為你是他的長女。
而其他的孩子都還很小。
你不應該對他期望過高。
”娜斯佳慎重地說。
伊拉的臉色陰沉下來,不過隻有幾秒鐘。
“我不需要他的任何東西,我至今都是靠自己,以後也能靠自己,您認為他不會幫助我?也不需要。
幫助不幫助,随他的便,好嗎?”
娜斯佳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現行刑法中,對沃洛霍夫應該對他的行為負何責任沒有明确的規定。
非法行醫?無效,他有醫生證書,而非法行醫這一條隻适用于沒有相應學曆的醫生。
導緻健康衰退的身體損害?這一點證實起來十分複雜。
母親受了放射性照射,在她們身上難以發現任何健康衰退。
即使可以确定孩子們的健康所發生的問題,正是沃洛霍夫在孕婦們身上進行實驗的結果,反正從法律的觀點未必能夠看出什麼。
按照我們的法律,未出生的孩子不能夠算做是人,要知道在我們的國家堕胎不被認為是謀殺,而遭受身體傷害導緻健康衰退的隻能是人。
恥辱、同事的藐視、醜聞被媒體曝光、醫療界的義憤,這些肯定會有,然而僅此而已。
怎麼知道,他的長女伊拉-捷列辛娜在此之後會不會是惟一需要為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