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在心裡描繪着即将來臨時刻的種種場景,首先想到的是一次盛大的公衆慶祝會,還有一場類似他曾親眼目睹的歡迎新市長上任的迎接活動,滿街彩旗招展,管弦樂隊不斷演奏音樂,甚至還大放焰火。
克乃西特的同學們也和他一樣充滿了幻想和期望。
克乃西特的興奮激動之情唯獨在他想到自己也許不該和這位偉人過分接近時才有,最主要的也許是在與這位行家對話時可能過分出醜丢臉時,這種激情才會稍稍得到抑制。
不過,這種恐懼是苦中帶甜的,盡管他不會承認,而内心深處卻認為,這種種人們期待已久的熱鬧場面,連同彩旗、焰火,會多麼美麗,多麼迷人,多麼重要,難道他,小小的約瑟夫·克乃西特應當站到這位偉人身邊去麼。
事實上,這位大師造訪貝羅奮根,一部分原因正是為了他,為了約瑟夫啊,因為他專為考察拉丁語學校音樂教學而來,而音樂教師當然會盡力設法讓他也考考克乃西特。
不過,也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唉,也許簡直不可能,大師肯定有其他更加重要事情,而不是讓他聽一個小男孩演奏小提琴。
他也許隻想見見高年級學生,聽聽他們的演奏水平而已。
這個男孩就是這樣憂慮重重地等待着客人光臨的日子。
這一天從一開頭就讓他大失所望:街上并沒有樂隊演奏,家家門前既無彩旗也無鮮花,克乃西特必須和以往一樣帶着書籍和本子去上每日通常的課程,甚至連教室裡也沒有絲毫節日的裝飾和氣氛。
一切都平淡如常。
開始上課了,老師還穿着那套日常服裝,他沒有發表演說,一個字都沒有提及即将光臨的貴賓。
然而事情畢競發生了。
在第二節課或者第三節課的時候,有人敲教室的門,校工走進來向老師緻意後,通知說,學生約瑟夫·克乃西特得在十五分鐘後去見音樂教師,務必把自己打扮整齊,把雙手和指甲都涮洗于淨後再去。
克乃西特吓得臉都發白了,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教室,奔向寝室,放下課本,洗涮手臉,梳齊頭發,兩手顫抖着拿起提琴匣和他的樂譜,一邊走一邊覺得咽喉在硬塞;他走進坐落在正樓邊的音樂教室樓。
一位同學神情緊張地在樓梯口迎接他,指指一間練琴室說,“讓你在這裡等候,直到有人來叫你。
”
等候的時間并不長,在他卻好似等了一生的時間。
沒有人來喚他,卻進來了一個人。
這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乍一看個子并不高,滿頭白發,面容極為光潔,一雙淡藍色的眼睛裡透出銳利的目光,這目光也許令人懼怕;不過他覺得這眼神不僅銳利,而且充滿了愉悅,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微笑,而是一種閃爍出淡淡光彩的安詳的愉悅。
那人向這男孩伸出手來,互相打了招呼,随後從容不迫地在那架破舊的琴凳上坐下。
“你就是約瑟夫·克乃西特吧?”他說,“你的老師似乎很滿意你的成績;我相信,他很喜歡你。
來吧,讓我們一起來演奏一點音樂。
”
克乃西特早已取出提琴,聽見老人彈了A調,便調準了自己的琴音,随即以詢問的眼神怯生生地望着音樂大師。
“你喜歡演奏什麼呢?”大師問他。
男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他對老人的敬畏之情已充溢全身,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物呢。
他猶猶豫豫地拿起自己的樂譜遞給老人。
“不,”大師說道,“我想要你演奏背得出的樂曲,不要練習曲,任何簡單易背的東西都行,來一首你平日喜歡的歌曲吧。
”
克乃西特心裡非常緊張,似乎被這老人的臉容和神情迷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越是羞愧于自己的慌張,就越發說不出話來。
大師沒有迫他說話,而用一隻手指彈出了一段旋律的頭幾個音調,以詢問的眼光對着他;克乃西特點點頭,立即高興地演奏起來,那是一首人人熟悉的老歌,學校裡經常演唱的。
“再來一次!”大師說。
克乃西特又重複演奏起來,這回老人以第二聲部和他配合演奏了。
就這樣,小小的琴室裡響徹了這首老歌兩個聲部的合奏樂聲。
“再來一次!”
克乃西特聽從了,大師則同時配合演奏着第二和第三聲部。
這首美麗老歌的三種聲部的樂音便溢滿了小屋。
“再來一遍!”大師說,同時奏響了三個聲部。
“一首多美的歌!”大師輕輕地說。
“這回用最高音演奏。
”
大師給他起音後,克乃西特便順從地接着演奏,另外三個聲部緊緊配合着。
老人一再重複說:“再來一遍!”樂聲越來越歡快。
克乃西特演奏男高音聲部,總有兩種到三種對聲相伴奏。
他們把這首歌演奏了許多遍,不再需要配合,每一回重複都會自然而然地替樂曲增添一些裝飾和變化。
這間空空的小琴室就在歡樂的午前陽光下一再回響着節日般的歡快的樂聲。
過了一會兒老人停下手來。
“夠了麼?”他問孩子道。
克乃西特搖搖頭,又開始演奏;另外三個聲部也歡快地插了進來,四種聲音交織成晶瑩剔透的音樂之網,愉快的弦音和琴聲相互交談,相互支持,互相交錯又互相環繞,男孩和老人這時已忘了世上的一切,完全沉潛于他們團演奏而形成的情投意合的美妙的弦音和琴聲中,沉醉于由樂音編織而成的網絡之中了;他們完全順從于一位無形的指揮的擺布,微微搖擺着身體。
當旋律再度結束時,大師向孩子轉過頭來問道:“約瑟夫,喜歡這樣演奏嗎?”
克乃西特容光煥發,感激而又興奮地望着他,卻仍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大概多少知道什麼是賦格曲吧?”大師問他。
克乃西特露出迷惑的神情。
他聽說過賦格曲,但是課堂裡還沒有講授過。
“好吧,”大師接着說,“我現在就來教你。
倘若我們親手編一支賦格曲,你馬上就會弄懂的。
那麼開始吧,一支賦格曲首先要有一個主題,這個主題不必費心去找,隻消從我們剛才演奏的曲子裡取一個就行了。
”
他在琴上彈奏出一個旋律,是整個歌曲中的一小段,這段樂曲沒頭沒尾被截了出來,聽着有些古怪。
他再重複演奏這個主題時,開始發展變化,先加入了第一個過門,第二個過門時就使一個第五度音程變化成了第四度音程,第三個過門時以一個高八度音重複演奏了第一個過門,第四個過門時也同樣以一個高八度音重複演奏了第二個過門。
這個構思在屬音音調的一個休止音符中告一段落。
第二次構思更自由地轉變着各種音調,而第三次構思則傾向于超越休止符,随後便以基音上的一個附屬音結束了這一段落。
男孩凝視着演奏者那些白皙手指的靈巧動作,也看到樂曲的發展進程隐約反映在老人神情專注的臉上,盡管那雙靜靜的眼睛半開半閉着。
男孩的心在沸騰,他充滿了對老人的敬愛之情,耳朵裡的賦格曲樂音讓他覺得好似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音樂。
他隐約覺得在他眼前誕生的這支樂曲是一個精神世界,是一切約束與自由、服務與統治的愉快和諧,他立誓忠于這一精神世界和這位大師,就在這幾分鐘時間裡,他看出他本人、他的生活以及整個世界都受到這種音樂精神的指引,調整和預示。
當這場演奏結束時,他看見自己衷心景仰的魔術師和君王稍稍停頓了一下,微閉着眼睛向那些琴鍵默默地鞠了一躬,與此同時臉上煥發出淡淡的光輝。
克乃西特面對這一極樂瞬間,不知道自己想歡呼還是要哭泣,而這一瞬間轉瞬就消逝了。
老人慢慢地從琴凳上站起來,用那雙快活的藍眼睛銳利而又極友好地注視着他,說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