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比共同演奏音樂更能夠使兩個人成為朋友的了。
這也是一件很美的事。
希望我們以後永遠是朋友,你和我。
你也能學會創作賦格曲的。
”
他與克乃西特握手告别,向門口走去,但是走到門邊又轉過身來客氣地微微颔首,用目光表示了惜别之情。
許多年以後,克乃西特曾向他的學生描述過這場會見:當他走出學校時,他覺得小城和世界都大大變了樣,好似被施了魔法,遠遠勝過彩旗、花束、彩帶和焰火。
這是他第一次體驗到感召的力量,人們完全可以把它形容為一場宗教性的聖禮,在此以前,他隻是在道聽途說或者在迷亂的夢境中略略知道的理想世界,如今一下子清晰地顯現出來,而且向他敞開了大門。
這個世界不隻是存在于過去,存在于遙遠的某處,存在于未來,不,它還生動地存在于此時和此地,它富有朝氣,它充滿光彩,它向外界派遣使者、使徒、大使,派遣像這位音樂大師一樣的偉大人物,附帶說一句,在當年的約瑟夫·克乃西特眼中,大師其實并不太老。
這一理想世界通過可敬的使者向他——拉丁語學校的小男孩——發出了聖谕和召喚的信息。
這就是他所體驗到的精神意義,他費了幾個星期的時間才真正明白過來,并且确信,在那些神聖時刻所發生的神奇事件其實完全符合在現實世界裡發生的任何真實事件。
因為這種感召不僅是讓他的個人靈魂與良心得到幸福和慰藉,而且也是塵世間的力量所贈予他的一種禮物與恩惠。
因為随着時間的推移,事實真相已無法掩飾,音樂大師的莅臨既非純屬偶然,也非真的來視察工作,而是他早已熟知克乃西特的名字,他的教師早已打報告介紹他的情況,他的名字也早已登在可以進入精英學校深造的推薦名單,或者也可以說早已推薦給了最高教育委員會當局了。
推薦中說,這個男孩不僅拉丁文成績優秀,品行端正,而且他的音樂教師還專門贊譽了他出衆的音樂天分,于是音樂大師決定在這次公務出差途中到貝羅奮根逗留幾個鐘點,考察一下這個學生。
他對克乃西特的拉丁語以及指法訓練不太注意,他信得過老師們的評語,對此他已經花費了整整一個鐘點。
他關心的隻是這個男孩整體本質上是否具有成為真正音樂家的禀性,有沒有熱情、自制、敬重他人以及真誠服務之心。
一般說來,公立學校的教師們向精英學校推薦“英才”時盡管出于好意,卻往往過分慷慨,總是或多或少帶有種種不良動機,尤為常見的情況是:一位教師由于缺乏眼光,固執地推薦某一個自己寵愛的學生,卻見不到這個孩子除去死讀書,有虛榮心,在老師面前聽話乖巧之外,别無其他長處。
而音樂大師恰恰最厭惡這類學生,他會在學生自己覺察正在被考驗以前就一眼看清,這個孩子可能的發展軌迹。
凡是在他面前表現得過分乖巧、過分懂事、過分機靈的學生往往要倒黴,至于那些試圖奉承他的人結果就更慘。
有些孩子甚至在正式考試之前就被他除名了。
音樂大師對這個叫克乃西特的學生卻十分中意,大師非常喜歡他,在繼續公務旅行途中總是懷着愉快的心情想着這個孩子。
他從未在筆記本裡記錄任何有關克乃西特的文字,卻把這個純真樸實的男孩牢牢地留在了記憶裡,一待他返回學校,會立即親筆在業已由最高教育當局成員之一審查合格的學生名單上填寫這個克乃西特的名字的。
克乃西特在學校裡也偶爾會聽同學們說起這個名單,不過各人的腔調全然不同,同學們大都把它稱之謂“金榜名冊”,也有人輕蔑地稱它為“野心家名冊”。
倘若哪一位教師提到這份名單,那麼總因為他想提醒某位學生,一個不肯用功的小夥于休想有金榜題名之時,——他說這話的語調裡總帶有一點尊敬與重視的莊重的口氣。
而那些把名單稱為“野心家名冊”的學生大都采取挪榆的口吻,并且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有一次,克乃西特親耳聽見一個學生說了這麼一番話:“有什麼了不起,我可不在乎這愚蠢的‘野心家名冊’!你們得相信,凡是好小夥子,名單上一個也沒有。
老師們隻把那種最下流的馬屁精填到上面去。
”
克乃西特經曆了這場體驗之後又過了一段他感覺有些奇怪的日子。
最初他并不知道自己已成為“入選者”,成為“青年之花”——這是大家對精英學生的稱呼。
他開始時也絲毫不曾料想到這場經曆會對他的命運和生活産生什麼實際後果與顯著影響。
當老師們都把克乃西特視為優勝者和即将遠行者時,他本人才意識到這場感召,清楚得幾乎就像是自己内心的一場曆程似的。
這件事也給他的生活劃下了一道顯明的分界線。
盡管他和音樂魔術大師共處的幾個鐘點已使他的内心充滿了或者幾乎充滿了預感,然而這件事也恰恰把他的昨天與今天、現在與未來截然分割了開來,那情形就像一個人從夢中醒來,環境正是他夢中所見,而他仍然懷疑自己在夢中。
感召的方式和種類确乎很多,但是其核心與意義總隻有一個:喚醒一個人的靈魂,轉換或者升華這個靈魂,因為夢境和預感出自内心,而感召卻是突然從外面降臨,那裡不僅存在一些現實,而且已經深深影響了這個人。
對克乃西特而言,這“一些現實”就是音樂大師,他在孩子眼裡隻是一位來自遠方的半人半神,一位來自最高極樂世界的天使長。
他以肉身形象下凡了,他有一雙無所不知的藍眼睛,他曾坐在練琴的琴凳上,曾和克乃西特一起演奏音樂。
他的演奏出神入化,他幾乎不發一言就讓人懂得什麼叫真正的音樂。
他為克乃西特祝福,然後便離去了。
這件事可能導緻的後果,今後可能發生的一切情況,克乃西特最初完全無法想象,因為他心裡充滿着這次事件所激起的直接回響,不能思考任何問題。
就像一棵年輕的樹苗,迄今為止他一直在緩慢和平和地成長着,突然,他似乎在某個不可思議的時刻悟到了自己的成長規律,以緻開始熱烈渴望自己盡快盡早地達到完美的目标。
克乃西特就是這樣,這個孩子一經魔術師的手指點,便立即緊張迅速地收集、聚攏起自己的精力準備投入行動;他覺得自己變了,長大了,感到自己與世界之間有了新的張力、新的和諧關系。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有能力解答音樂、拉丁文和數學上的難題,遠遠勝過同齡人和同班的同學們,還感到自己可以勝任一切工作。
而在另一些時候,他又會忘掉一切,以一種過去未曾有過的溫柔心情進入白日夢,他谛聽風聲或雨聲,他久久凝視着一朵鮮花或者漏漏流動的河水,他不想了解什麼,隻是懷着對客觀世界的所有好感、好奇和共鳴,渴望擺脫這個自我,進人另一個自我,另一個世界,向神聖和神秘,向幻象世界痛苦而又美麗的遊戲境界靠攏。
約瑟夫·克乃西特就這樣完成着自己的精神感召,首先從内心開始,逐漸發展到讓内心與外界互相會合又互相肯定,最終達到純粹的和諧統一。
克乃西特已經通過一切階段,已經嘗到所有階段的幸福與驚恐的滋味。
這場精神升華曆程到達了終點,途中絲毫沒有草率、敷衍之舉,這正是每一個高貴心靈的典型的曆史,“内”
與“外”和諧地發展着,以同樣的節律相互接近着。
最後,當這一發展曆程抵達終點之時,克乃西特看清了自己的處境與未來的命運。
他看到老師們對待他猶如對待同事,有時甚至像對待短暫來訪的貴賓,同學們則大都半是羨慕半是妒忌,也有人躲避他,甚至猜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