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生活與曆史的變化和升華同步。
這是克乃西特從任何單純曆史學家身上所學不到的。
約可布斯神父不僅遠遠超出了單純學者,不僅是一位先知和智者。
他尤其是一位與世界共呼吸同命運的創造世界者。
他沒有枉用命運替他安排的優越地位,在溫暖舒适中度過靜思冥想的生活,而是讓世界的風暴刮過他學者的書房,讓時代的災難和危機進入自己的心髒,他參與了自己時代的種種事件,為之分擔責任和罪責,他從不曾以綜覽、歸納和闡釋古往今來的事件為滿足,也不滿足于僅僅研究人類的理想觀念,他還大量從事了物質與人類互不順從性的研究。
他和一位同行兼對手——一位不久前才去世的耶稣會教士——被人們視為使衰落已久的羅馬教廷得以擺脫困境重振外交與道德雄風,以及重建政治勢力的兩位真正創建者。
盡管這對師生的對話中很少涉及當代政治——一則是老神父不願多談,二則也因為年輕人害怕卷入外交和政治問題——,然而,約可布斯神父的政治地位和大量工作使他對世界曆史的認識如此透徹,以緻他對紛繁世界事務所作的觀察,所發表的觀點,完全像是出自一位實際政治家。
老人當然不是野心家,不是奸詐的政治家,也并非什麼攝政王或者追名逐利之輩,他是一位顧問,一位仲裁,一位睿智的活動家,一位對人類本性的諸多欠缺有深刻認識而予以溫和對待的人。
但是他的聲望,他的經驗,他對人對事的認識,還有他本人的正直無私品格,自然地賦予了他極大的權力。
克乃西特剛到瑪麗亞費爾的時候,對政治可說一無所知,甚至從未聽說約可布斯神父的名字。
卡斯塔裡的大多數居民都生活在一種脫離政治的天真狀态中,這種情況在以往古老世紀的學者階層中也并不罕見。
他們不過問政治權利和義務,連報紙也很少看,倘若說這是卡斯塔裡一般居民的習慣和舉止的話,那麼在玻璃球遊戲者間這種畏懼政治,不愛積極活動,不看報紙的情況就更為嚴重了。
他們樂意維持玻璃球遊戲學園精英人才的地位,竭盡全力不讓他們純學術一藝術生活的稀薄而高尚的空氣受到任何不潔之物污染。
我們知道,克乃西特第一次來修道院并非以外交使者身份,而僅僅是開授玻璃球遊戲課程的普通教員,那時候,除了杜波依斯先生臨時灌輸了幾周的政治知識外,克乃西特對政治可謂一無所知。
如今克乃西特當然比當時大有長進,卻依舊絲毫沒有放棄華爾采爾那種厭惡政治活動的習慣。
他在同約可布斯神父的交往過程中頻繁受到政治指點,這對他來說始終沒有作為一種必修課而加以接受,這如同他也渴求曆史知識一樣,因為一切情況雖有偶然性,卻又都是無可避免的事。
為了補充必要的知識以完成向自己的學生約可市斯神父傳授卡斯塔裡知識的任務,克乃西特從華爾采爾搬來了有關玻璃球遊戲學園章程和曆史的材料,還有關于精英學校制度以及玻璃球遊戲發展史的資料。
其中有些書籍,克乃西特在二十年前同普林尼奧·特西格諾利開展論戰時曾經利用,後來就再也沒有讀過。
另外一些書籍則是卡斯塔裡官員必讀的專門資料,直到目前才允許他閱讀。
因而便發生了下列情況,他當時的研究範圍已大大擴展,也就必須對自己的知識和曆史基礎重新加以衡量、把握和加強。
當克乃西特試圖以最簡潔明了的方式向約可布斯神父展示宗教團體的實質以及卡斯塔裡的規章制度時,他猛然觸及了自己最薄弱之處:他對宗教組織以及整個卡斯塔裡體系所知甚微。
他發現自己對宗教團體得以誕生的世界曆史背景,對于後來促進其發展成長的一切事物,都僅具膚淺知識,以緻自己的描述既公式化,又蒼白無力。
總算約可布斯神父不是一個消極被動的學生,使教學提高為合作,成了生動活潑熱烈交流思想的場合。
每當克乃西特試圖講解卡斯塔裡的曆史時,約可布斯神父就在一旁指點他如何從恰當的方面觀察,這才可能正确認識和體驗這一段曆史,也才可能發現其由來的根源——原本植根于一般的世界曆史與國家曆史之中。
我們将會看到,這類積極的讨論——由于老神父禀性熱烈,往往發展為激烈的相互論争——許多年之後還不斷開花結果,直到克乃西特逝世後還繼續具有生氣勃勃的影響力。
另一方面,約可布斯神父也有驚人的轉變,聽了克乃西特講解後,他對卡斯塔裡的認識程度和承認程度如何,全都清楚表現在他日後的行動裡了。
羅馬教廷和卡斯塔裡之間建立了維系至今的良好關系:相互保持友好中立,開始時偶爾進行學術交流,往往也門或發展為相互合作,以及建立實際的聯盟,這一切都得歸功于這兩位男人的努力。
約可布斯神父開始時曾經何等輕蔑地嘲笑玻璃球遊戲理論,最終竟要求克乃西特向他作詳盡介紹,因為他察覺,這個組織的奧秘或者可以稱之為信仰或者宗教的東西,全都蘊含其中。
當他一旦願意深入了解這個向來隻聽見傳聞、因而很少對它有好感的世界,就以一貫的勇猛機智的風格下決心直窺它的核心。
盡管他确實沒有成為玻璃球遊戲者——當一名遊戲選手,他委實也太老了——但是那時幾乎也沒有任何人,除去卡斯塔裡圈内人士,像這位偉大的本笃會神父成了玻璃球遊戲精神的最誠懇最得力的朋友。
每逢克乃西特結束白天工作向他告别時,老人常常表示晚上在寓所等候客人光臨,這是他們兩人在辛勤研究和緊張讨論後共享的休閑時光,約瑟夫往往攜着自己的翼琴或者小提琴前來,于是老人便坐到鋼琴前,在柔和的燭光下交替或者一起演奏柯勒裡、斯加拉底、特勒曼或者巴赫的作品,樂音就像蠟油的甜香一樣充盈了小小的居室。
老先生就寝很早,而克乃西特卻受晚間音樂祈禱的鼓舞,把自己的工作時間一直延長到修道院紀津許可的極限。
除去追随約可布斯神父學習曆史和傳授卡斯塔裡精神,偶爾在修道院開幾次玻璃球遊戲課程,不時給格爾華修斯院長講授中文知識之外,我們發現克乃西特還同時忙着另一件規模宏大的工作:他在準備參加華爾采爾學校一年一度的玻璃球遊戲競賽,他已錯過兩次了。
凡欲參加者首先必需根據三個或者四個事先規定的主題拟出自己的參賽草案,着重要求新穎、大膽,又能以高度簡潔的邏輯和藝術書法規則創造性地與主題相配合,同時這也是學園内唯一一次容許人們越出規定的機會,也即是說參賽者可以運用尚未納入官方密碼和象形文字辭彙寶庫的創新符号。
由于這層原因,遊戲競賽在華爾采爾學園是盛大的正規慶典演出之外最激動人心的大事,它不僅是最有前途創新者之間的競争,而且也是對最終獲勝者極其難得的最高嘉獎,因為他的遊戲草案不僅被列為将在盛大慶典演出的本年度最佳遊戲作品,而且承認他提供的用以擴充玻璃球遊戲文法和語言庫藏的新内容,并直接納入了玻璃球遊戲檔案,成為正式遊戲語言。
約摸二十五年前,那位偉大的托馬斯·封·特·特拉維,也即現在的玻璃球遊戲大師,他的遊戲以黃道十二宮對煉金術之意義所寫的全新略符就曾獲此殊榮。
這位托馬斯大師後來又以一種富于啟發作用的神秘語言對煉金術進行研究和分類,貢獻頗多。
克乃西特本次參賽卻放棄了運用新遊戲符号的打算,而這正是幾乎每一個參賽者都一心一意想做好的事情。
同時他也沒有采用心理學玻璃球遊戲法,盡管這麼做也許較為接近自己的個性。
克乃西特建造的遊戲大樓在結構和主題上誠然很現代化也很個性化,但是居首位的是一種清明開朗的古典式組合風格,既嚴格對稱,義裝飾适度,僅能稱之為承繼了古代大師風範。
克乃西特這麼做也許出于迫不得已,因為他遠離華爾采爾以及玻璃球遊戲檔案館,也許因為他的曆史研究需要占用大量時間和精力,也許或多或少想要使他的設計風格符合老師兼朋友約可布斯神父的審美愛好。
究竟為何,如今我們已不可能知道了。
我們剛才引用了“心理學玻璃球遊戲法”這個名詞,也許我們的一些讀者并不能一下子就明白其中的含意,其實這是克乃西特時代的一個常用口頭語。
毫無疑問,不論哪個時代的玻璃球遊戲者都有他們那一時代風行的思潮、流派、争議以及不斷交替變化的觀點和表達方式。
在克乃西特那個時代,主要存在兩種不同的玻璃球遊戲觀念,經常引起争議和讨論。
人們把遊戲區分成兩大類型,形式類和心理類,我們知道,克乃西特和德格拉裡烏斯——盡管後者常被拒于讨論會外——一樣,都屬于後一類,并且是其中的高手,不過克乃西特通常不把它稱之為“心理學遊戲法”,更偏愛說成是“教育遊戲”。
形式類遊戲主要緻力于遊戲形式上的嚴密連貫、完整和諧,力求讓數學的、語言學的、音樂的以及其他一切因素成為同一遊戲的适當組成部分。
心理類遊戲與此相反,遊戲者緻力于宇宙性的圓滿完美,尋求其統一與和諧之處,而不十分看重内容的選擇、排列、交織、聯系以及對比,因而無論在遊戲的哪一個階段,均強調靜觀默思。
這一類心理學遊戲,或者如克乃西特所說的教育性遊戲,并非給人提供一種完美無缺的景象,而是通過一系列精确現定的靜修方法引導遊戲者獲得完美性和神性的體驗。
克乃西特有一次在給老音樂大師的信裡寫道:“我認為,凡是完成了靜修功夫的遊戲選手,玻璃球遊戲便整個兒環繞了他,就像一個球體的表皮總是裹着它的核心一樣,賦予他解脫的感覺,覺得自己已擺脫一切紛繁混亂,進入了一個完全均勻和諧的世界,而且已與自己融為一體。
”
克乃西特為參加比賽而構思的那一場遊戲,從結構角度而言,其實屬于形式類,而不應當歸于心理類。
克乃西特很可能是想借以向上級領導證明,他雖然作客瑪麗亞費爾,又有外交任務,又有玻璃球遊戲課程,完全缺乏練習機會,然而他并未喪失自己的靈巧、優雅和熟練程度。
倘若果真如此,他的證明是成功的。
由于克乃西特的遊戲方案唯有在華爾采爾檔案館裡才可能最終定稿,他使委托好友德格拉裡烏斯去完成此事,因為弗裡茲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