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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遊戲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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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以一個道地的客人,同時也體驗到貝爾特勒作出犧牲的實質。

    他一直認為貝爾特勒是個功名心很重的人,由于試圖承擔力不勝任的重擔而失敗,不得不放棄雄心壯志,不得不努力忘記自己曾一度是玻璃球遊戲大師的“影子”,是一屆年度慶典的領導者。

    直到眼前,克乃西特才從朋友最後幾句話裡了解到,貝爾特勒已被那些法官徹底判決而不會返回了。

     他們已容許他把慶典主持到結束,還給予了許多幫助,隻為不緻家醜外揚。

    人們這麼做,絕不是為了貝爾特勒,而是要保全華爾采爾的臉面。

     事實上,“影子”這一職務不僅需要獲得遊戲大師的全部信任——貝爾特勒做到了這一點——,而且還必須得到精英分子們的同等信任,不幸他沒能獲得這一信任。

    倘若他犯了大錯誤,那麼宗教團體當局便不會像他的大師一樣繼續支持他,更不會保護他。

    他唯有求助于自己當年的同伴和同事,如若這些教師對他毫無敬意,便會反轉來成為裁判他的法官。

    倘若他們不肯顧及他的情面,“影子”也就完蛋了。

     事實上貝爾特勒始終沒有從休假地返回,一段日子後便聽見人們傳說他墜崖喪生了。

     貝爾特勒的事便告一段落,此後不再有人提起他。

     這段日子,教會當局和最高教育當局的高級官員川流不息,天天出現在玻璃球遊戲學園,每時每刻都有遊戲精英分子或者行政官員被召去問話,所讨論的内容在精英分子間時有傳聞。

    約瑟夫·克乃西特也曾數度受召見和提問:一次是教會當局的兩位先生,一次是語言學科的大師,接着是杜波依斯先生,随後又是兩位學科大師。

    德格拉裡烏斯也受到幾次詢問,對這類他稱之謂“秘密會議”的氣氛,不僅十分喜歡,還講了一些有趣的笑話。

    早在慶典期間,克乃西特便已覺察到自己過去和精英分子們建立的親密關系已變得十分稀薄,待到秘密會議時期,這種感覺就益發強烈了。

    情況不單因為克乃西特像外國客人一樣住在貴賓住的賓館裡,還因為所有的領導人似乎待他如同輩。

    精英分子們,教師們便都不再以同伴态度對待他,而擺出一副微露譏諷意味的禮貌姿态,或者至少可以說是一種有禮的冷淡。

    他們早在克乃西特接受瑪麗亞費爾的使命時就開始疏遠他了,當然這也很正常:某個人一已跨出學習階段而承擔起任務,從學生或者青年教師成為宗教團體成員,便不再是什麼同伴,而正在變成大家的上級或者領導,既然他已不再屬于精英集團,他就得明白人們必然會對他持批判态度。

    凡是處于他目前這種情況的人,都難逃這一困境。

    克乃西特之所以對這類疏遠和冷淡感到特别痛苦,一則是由于精英分子們新近失去依估,必得接受一位新大師,迫使他們加倍防範自己陣營的利益受損,另外還因為他們剛剛如此冷酷無情地處置了前任大師“影子”貝爾特勒的命運。

     一天傍晚時分,德格拉裡烏斯興奮萬分地奔跑進了賓館,找到克乃西特後,便将他一把拖進一個空房間,關上房門後便嚷叫道:“約瑟夫!約瑟夫!我的上帝啊! 我早就該猜到的,我早就該知道的,事情實在十分……啊,我高興死了,但是我真不知道,我該不該高興。

    “玻璃球遊戲學園裡這位消息靈通人士激昂慷慨地精确報道說:情況已不是什麼可能性,而是千真萬确的事情,——約瑟夫·克乃西特已被推選為下任玻璃球遊戲大師了。

    許多人曾把檔案館主任視為托馬斯大師的法定繼承人,顯然在前天晚上的複選中被篩除了。

    廣泛征詢意見期間一直處于領先位置的三位精英分子候選人,似乎沒有哪一個得到了任何一位學科大師或者教會當局領導的特殊關照和推薦,而卻有兩位教會領導成員以及杜波依斯先生支持克乃西特,另外,來自前任老音樂大師的聲音也極有分量。

    人人盡知,這些日子裡,曾有多位學科大師私下裡訪問了老音樂大師。

     “約瑟夫,他們選中了你,”德格拉裡烏斯再度叫嚷道,他的朋友趕緊用手掌掩住了他的嘴。

    克乃西特的最初反應是驚訝,覺得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猜測。

    而當另一位仍在興沖沖繼續報道學園裡的種種觀點,報道“秘密會議”的情況和過程時,克乃西特開始領悟他朋友的揣測并無一點差錯。

    相反地,或者更确切地說,他覺察到自己心靈深處早已有了一個“是”字,這是一種預感,他似乎早已知道,也早已有所期待,事情對他而言不僅恰當,而巨理所當然。

    于是他用手掩住了激動萬分的朋友的嘴,用冷淡的責備目光望了他一眼,似乎兩人間突然出現了巨大距離;他接着說道:“别說那麼多了,朋友,我不想聽這些閑話。

    到你同伴那裡去吧。

    ” 德格拉裡烏斯原本還有許多話要說,在克乃西特好似陌生人的一瞥之下,頓然沉默無語,随後又立即臉色發白,走了開去。

    後來他曾向人叙述說,克乃西特那一瞬間所顯示的沉着和冷漠,最初讓他感覺受了一記猛擊,一次侮辱,又像挨了一下耳光,認為克乃西特背叛了朋友和友誼,并且對即将接任的高位具有難以理解的過分預期。

    然而就在他向外離開的時候——心裡确實覺得像挨了一個耳光——那難忘一瞥的确切含意逐漸浮現在眼前,那是一種高不可及的痛苦的目光,德格拉裡烏斯猛然醒悟到,他的朋友非因命運垂愛而驕傲,而是一種順從命運的表現。

    他叙述道,他不得不把克乃西特憂慮的目光和克乃西特新近詢問貝爾特勒及其死因時的同情聲調聯系起來。

    似乎克乃西特已經把這一任命和自己的命運聯在一起,就像那位“影子”一樣必須作出犧牲和銷聲匿迹。

    克乃西特當時的臉容既崇高又謙遜,既威嚴又順和,顯得那麼孤獨,那麼俯首于命運,是的,他所看見的那副臉容簡直就與卡斯塔裡曆代所有大師紀念碑上的肖像一樣。

    “到你同伴那裡去吧,”克乃西特當時就是這麼對他說的。

    是的,就在那一瞬間,就在得知自己即将登上高位的那一時刻,克乃西特就被納入了一個自己全不知曉的世界,他不得不以新的核心地位觀察世界,不再是同伴,永遠不再是了。

     克乃西特原本可以料想到,至少可以揣測到他這最後一次最高感召,也即任命為玻璃球遊戲大師,然而他這一次還是吃了一驚,感到來得太突然。

    事後,他曾對人說起,他可能早已料想到了,所以才會嘲笑激動萬分的德格拉裡烏斯,那位最初完全意料不到這一任命,卻仍然在任命決定和公開宣布之前幾天估算和預測到了結果。

    事實上,克乃西特的當選,在最高行政當局内部可說是毫無異議,全體通過的,唯一略感不足之處是他擔任大師似稍嫌年輕。

    他的前任們任職時都至少已在四十五歲到五十歲之間,而克乃西特卻不足四十歲。

    當然,也并無任何法律規定,因為年輕而不能夠加以重任的。

     當弗裡茲把他觀察和聯想獲得的驚人結果告訴自己朋友的時候,克乃西特立即知道他作為老資格的玻璃球遊戲精英分子,對華爾采爾遊戲學園這部小小的複雜機器可謂事無巨細,均了如指掌了,他的觀察決無差錯,因而也就立即清楚和接受了自己當選的事實和命運。

    但是克乃西特的第一個反應卻是申斥他的朋友,說“不想聽這些閑話”。

    弗裡茲帶着吃驚和近乎受辱的感情剛剛離開,克乃西特便走進一間靜修室,試圖清理一下自己紛亂的思緒,有一件往事此時此刻極其強烈地襲上了他的心頭。

    克乃西特在自己的幻覺中看見了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和一架鋼琴,一道清涼的上午陽光透過窗戶快活地映照着門内一位和藹英俊的先生,他稍微L了年紀,頭發灰白而臉龐光潔,神情又慈祥又莊重。

    約瑟夫看見自己還是個小小的學童,半是膽怯半是喜悅地期待着音樂大師的光臨。

    他終于見到了來自神話般教育學園的大師,這位人人尊敬的人物。

    音樂大師來了,向他顯示了音樂的真谛,随後,又一步一步把他引入了教育王國,引入了精英學校,直至進入宗教組織,成為了同事和教友。

     如今這位老人已引退,已放棄他的權杖或者權力,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和氣寡言,卻一如既往地慈祥、可敬而又神秘的老耄長者,但是他的目光、他的榜樣總是依舊照亮着克乃西特的生活,總是依舊比克乃西特超出整整一生,超出若幹個人生階段,不論在威嚴和謙遜上,還是在技藝和神秘上都高出不知多少倍,卻始終是克乃西特的支持人和榜樣,溫和地激勵他循着自己的足迹前進,就像一顆上下運轉的行星讓自己的兄弟沿着它的軌迹運行一樣。

     克乃西特久久地沉潛在自己漫無邊際的内心意象激流之中,聽任種種幻景翻騰流轉,其中有兩個景象在他剛剛放松自己之際便已出現,這是兩個畫面,或者說是兩個譬喻和象征,但都在激流中徘徊流連,一再出現而不肯離去。

    一個畫面是少年克乃西特在音樂大師引導下走着形形色色的道路,明顯地一步一步更為接近永恒智慧和尊嚴的理想境界,作為引路人的音樂大師在前進途中每轉身一回,他的臉容就變得蒼老一些,舉止也變得更為沉穩而莊嚴,但是馴順地跟着榜樣走的克乃西特卻是老樣子,始終保持着少年模樣,這讓他時而覺得羞愧難當,時而又有點兒高興:是的,這是一種類似倔強孩子獲得補償的感覺。

    另一個畫面是鋼琴室的場景,老人走向期待着的孩子,畫面一再重複,重複了無數次,老人和孩子互相緊緊跟随,好似在一架機器的鋼絲上旋轉,轉着轉着,很快就再也分不清誰來了誰走了,誰在先誰在後,再也分不清老人和孩子的相互關系;時而是青年人追随老者,向權威、向尊嚴表示敬重和恭順,時而又是老人對輕松快活的青春、對純真的童稚自願承擔責任,願意為之服務,或者也可說是崇拜青春。

    當克乃西特在這些無休止地環行流轉的畫面間徘徊,沉潛于似乎毫無意義而又似乎寓含深意的夢境之中時,他這個夢中人不時感覺老人和孩子實為一體,他時而尊敬人,時而受人尊敬,時而是引路人,時而又是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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