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類漂浮不定交替變化的過程中,時不時會出現一個合二而一的瞬間,他同時既是老師又是學生,是的,甚至遠遠超出兩者之上,在衰老和年青兩者變化交替的圓環中成為了創造者、探索者、駕駛者和旁觀者,觀察着這個輪回,自己也随着感覺的變化,時而放慢速度,時而又奮力飛速前進。
一個全新的意象又從這一過程中湧現出來,其實它更像是一種象征而不是夢境,更像是一種領悟而不是畫面,也即是說,與其說它是一種意念,倒不如說是一種醒悟更為恰當。
老師和學生間既富于意義又毫無意義的環形旋轉,智慧和青春的相互競争,相互追逐,這種無窮無盡的愉快遊戲不正是卡斯塔裡精神象征麼。
是的,這事實上也是整個人生的象征,衰老和青春,白天和黑夜,陰和陽,永遠一分為二地洶湧向前,永無盡頭。
克乃西特的靜坐默修到此境界,也就發現了一條從萬象世界進入清靜世界的道路,當他從久久靜坐入定狀态回轉日常狀态時,他感覺自己已神清氣爽,心情愉快了。
幾天後,當教會當局召見他時,他便以無所畏懼的從容态度接受了上級的友好問候,掌聲和擁抱等等。
他們告知他,他已被委任為玻璃球遊戲大師,将于後天在典禮大廳舉行授職和宣誓儀式,不久前,去世大師的代理人就是在這個場地舉行了上一屆令人憂心忡忡的盛大慶典。
舉行授職典禮的前一天,克乃西特在兩位上級的指導下詳細熟悉了宣誓儀式的程序以及“小小的大師條例”,這次擔任指導的是教會當局秘書處主任和數學大師。
度過了十分緊張的上午之後,克乃西特在中午休息時分回憶起了自己初入教會的情況和音樂大師事先教導的場景,一切都清清楚楚如在眼前。
當然這回不同尋常,以往是成白人每年同時進入宗教團體的廣闊大門,如今卻隻有他獨自一人穿過小小的針眼,進入最高最窄的圈子,進入了大師圈内。
克乃西特後來向音樂大師坦白說,那天曾有一個反省自我的念頭令他十分苦惱,其實是一個十分可笑的想法:他那時候擔心屆時會有某位大師臨時發表不同意見,指出他過于年輕不宜擔任如此至尊職位。
他還認真地考慮了這突如其來的恐懼和孩子氣的自命不凡,對可能就年齡提出的質疑作了虛拟答複:“那麼為什麼不等我再長大幾歲呢,我從未有過高升的志向。
”當他進一步自我反省時,事實卻是他下意識地想得到任命,不自覺地期待着這并非遙遠的榮譽。
他接着向音樂大師坦白道,他已認識自己思想上的虛榮性,決心加以排除,尤其那天會上并無人提出年齡問題,後來任何時候也無人就年齡提出任何質疑。
當然,對新大師的人選還是有過熱烈争論,尤其在與克乃西特同時競選的人士之間。
克乃西特沒有特别明顯的敵人,卻有許多競争對手,其中不乏資格較老和較成熟的人。
因而這個圈子裡的人士不打算讓他輕松上任,而要考驗一番,至少得受到一次極為嚴酷的審察。
每一位新大師上任之前,或者就職初期,幾乎都有過類似進了煉獄的經曆。
大師授職典禮是一次不公開的儀式,除去最高教育當局的領導和教會領導之外,僅有精英學校的少數高年級學生、精英學校的教師們和一位即将在新大師手下任職的該學科行政官員參與典禮。
新玻璃球遊戲大師得在典禮大廳宣讀就職誓言,接着領受标志自己官職的證物——若幹鑰匙和印章,随即由一位教會組織的發言人替他穿上大師的官服,那是一件新大師參加各種重要慶典——首先是玻璃球遊戲年會時——必須穿上的寬大禮服。
這一典禮缺乏公開慶典活動的熱鬧、輕松和令人陶醉,儀式的性質很嚴肅,因而氣氛也就很冷靜。
但是,單單兩大團體領導的全體出席就足以給典禮平添了一重非同尋常的威嚴氣勢。
小小的玻璃球遊戲王國即将有一位在他們所有人之上的新主子了,他将在一切會議上代表他們的利益,這可是他們罕遇的重要大事。
比較年輕的學生們也許還不能夠完全把握它的重要意義,也許隻能夠體驗到眼睛所見的禮節情景。
所有其他與會者則大不一樣,他們完全能夠确切領會事件的重要性,充分意識到其中所體現的他們與團體之間休戚與共的關系,感受到整個過程好似自己生命過程的一個部分。
這次典禮的歡樂氣氛不同往常地蒙上了一重陰雲,不僅由于哀悼前任大師的逝世,還由于整個年會期間的不安情緒,以及代理人貝爾特勒的悲劇。
教會團體發言人和檔案館主任共同主持了加袍典禮,他們兩個人一起高高舉起禮服,随即披在新遊戲大師肩上。
來自柯普漢的古典語言學專家,也即語言大師宣讀了卡斯塔裡當局的簡短賀詞。
一位精英分子作為華爾采爾學園的代表移交了鑰匙與印章,人們還看見老耄的音樂大師獨自一人站在管風琴旁邊。
他是專程來觀摩自己一手培植的學生披上大師官袍的,也想以這種意外的到場讓克乃西特感到驚喜,此外,也許還可以再在某些事上提供若于忠告。
他本來極想自己親手為典禮演奏音樂的,然而擔心不能勝任這般緊張吃力,便讓遊戲學園的一位管風琴手演奏,自己則站在演奏者身後,替他翻動樂譜。
老人含笑凝神注視着約瑟夫接過鑰匙印章,穿上禮服,又傾聽他先是朗讀誓詞,随即向自己未來的同事、行政官員和學生發表了即席演說。
老人覺得這個男孩約瑟夫從不曾像今天那麼令人喜愛又令人高興,如今他已幾乎不再是往日的約瑟夫了,也不單單是身披官服的官員,他已成為皇冠上的寶石,宗教團體的棟梁了。
然而老人隻能夠與他的男孩約瑟夫單獨交談幾分鐘。
音樂大師愉快地微笑着向克乃西特走去,加快速度簡短告誡他說:“注意着,會後這三四個星期要特别小‘心謹慎,會有許多情況要你留心對付。
此後考慮問題要牢記總體,要顧全大體而不拘泥小節。
目前你得傾注全力于精英學校的工作,其他事情都可置之腦後。
人們會派給你兩個助手,其中之一是瑜伽學者亞曆山大,我曾親自教過他,請好好善待他,他是自己行業的專家。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堅如磐石的信心,相信領導們讓你也成為領導絕對正确。
你得相信他們,也得相信奉派來幫助你的人,你更得絕對無保留地相信自己的能力。
而精英分子們正幸災樂禍等着你事事疑慮呢,他們期待你喪失信心。
約瑟夫,我知道你,你會獲勝的。
”
這位新玻璃球遊戲大師對大部分公務和日常事務都很熟悉,因為他曾為前任大師服務或者說當過大師的助手,因而事事頗能勝任。
最重要的工作莫過于玻璃球遊戲課程——從學童班,低級班,假期短訓班,外賓班,直到為精英分子們開辦的實習班,演講班以及種種研讨班等,工作多不勝數。
對于新遊戲大師來說,前幾項課程自然不成問題,後幾項卻未必能勝任愉快。
因為那都是他以往工作中沒有機會實踐的内容,必得付出更多的腦力與體力。
約瑟夫的情況也不例外。
最初他頗想全力以赴先做好玻璃球遊戲大師的本職工作:出席最高教育當局的會議,參加各學科大師會議和宗教團體當局會議,代表玻璃球遊戲者和玻璃球遊戲學園和大家共同合作。
克乃西特迫不及待地努力熟悉這些新工作,試圖替它們排除一切未知的可能威脅。
他但願自己在最初幾星期内就能夠精确地熟知一切組織規章、工作程序,會議記錄等等。
他知道,這一範疇内的相關材料和情況資料,他随時可取用。
他也知道,除了杜波依斯先生——他是熟知大師規章和傳統習慣的頭号專家——,那位教會組織發言人也可為自己提供幫助。
這位發言人雖然不是大師,地位也相對較低,但是他卻可以參加宗教團體的一切會議,而且擁有管理人們遵守教會秩序的職權,就像宮廷裡的掌禮官。
克乃西特非常樂意向這位聰明老練、彬彬有禮、剛以莊嚴姿态替自己披上官服的人,進行一次私人請教訪問,可惜他不住在華爾采爾而是住在離華爾采爾有半日行程的希爾斯蘭!克乃西特更樂意一下子就飛向蒙特坡,能夠就種種問題親聆老音樂大師的教誨指點!然而,現在身為大師,這類私人請教的事和學生式的願望,是想也不許想的事情。
相反,他必須一開始工作便親向解決一切問題,并已恰恰得把全副精力用于原本預料不存在什麼問題的工作上。
貝爾特勒主持慶典期間,克乃西特便曾親眼目睹團體的大師受到自己轄下精英分子的抛棄,就像把人關在沒有空氣的房間裡悶死一般,當時他所感到的以及老音樂大師在自己就職典禮上所說的話,現在得到了證實,如今他無時無刻,不論在公務時間,還是在靜息時間,都得集中精神思考自己目前的處境:他必須把涉及精英分子的事放在任何其他工作之上,把研究高級玻璃球遊戲課程、把研究各種研讨會的事項以及與教師們的純粹私人交往列于首位。
他可以把檔案館交給管理員,把玻璃球遊戲初級班交給現在任課的教師,公務往來事務交給秘書們去處理,全都不會耽誤大事。
對于這些精英分子他卻不敢稍有懈怠,他必得事事為他們服務,又步步強迫他們,使他們感到不可須臾缺少自己,因而認識到自己的真才實學以及純潔善良的願望。
他必須征服他們,争取他們,最後赢得他們,他必須與每個有意向他挑戰的競選者較量——而這樣的競選者為數頗為可觀。
克乃西特在應付這類較量的過程中,發現自己一貫認為頗為不利的因素——尤其是他的長期遠離華爾采爾——反倒成了有利因素,因為直到如今精英分子們幾乎還稱他為“一個新人”。
事實表明,甚至連他和德格拉裡烏斯的友誼也對自己頗有好處。
因為德格拉裡烏斯雖頗有才氣,而體弱多病,是個局外人式的人物,對往上爬之類顯然毫無興趣,也似乎不看重什麼聲望榮譽之類,故而盡管頗受新任大師偏愛,卻并未被那些精英分子視為有損他們的利益。
然而克乃西特知道,這批處于最高層次的、最生氣勃勃、最難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