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最為敏感的人是玻璃球遊戲王國的精英,研究他們,滲透他們,像騎士馴服一匹烈性良馬般占有他們是自己必須親自去做的頭等重要大事。
因為這批青年俊才不僅已完成玻璃球遊戲的學業,也已各自從卡斯塔裡的每一種研究機構裡結束學業,如今全都在進行自由研究,全都是将會選派入最高教育當局或者宗教團體領導層的候選人。
他們是卡斯塔裡最寶貴的财富,是它的未來和希望。
而這群桀骛不馴的青年才子不僅在遊戲學園裡,而且在一切他們所到之處,全都對他們新上級和大師持抗拒與批評态度,對于這位新上任的主管簡直連一點兒禮貌都沒有。
克乃西特不得不以完全私人的方法-一加以制服和收服,直至他們承認他的地位,自願服從他的領導。
克乃西特毫不畏懼地挑起了自己的擔子,困難之多令他吃驚,然而當他一個個解決難題之際,當這場消耗了他巨大精力的遊戲逐漸接近勝利之際,他發現自己原先頗為擔憂的其他諸多難事,均已自動迎刃而解,不勞他再去費力操心了。
他後來曾向一位同事坦誠叙述自己的心情:他第一次參加最高教育當局全體領導成員會議時——來回都乘坐了特快列車——簡直好似置身于迷迷糊糊的夢中,事後既想不起,也無暇再回想會議内容,他的精力完全徹底被眼前的工作占據了。
是的,即使會議讨論的是他很感興趣的問題,即使他因第一次以領導身份與會而略感局促不安,他仍然在會議過程中多次走神,他的思緒飛回了華爾采爾,而不在會議所讨論的問題上。
他看到自己坐在檔案室那間粉刷着藍色的房間裡。
克乃西特正在那裡舉辦一個辯證法則研讨班,每隔三天開一次,參加者隻有五人,但是研讨會上的每一個鐘點都比任何其他日常公務——當然也并不輕松容易,尤其不可以回避或拖延——都更加緊張,因而需要他付出更大精力。
幸而正如老音樂大師所說,他剛剛上任,最高教育當局便給他指派了督導員和管理員,監督他每一個鐘點的工作進程,規勸他按時休息,既得避免工作過度而累垮,又得避免工作片面而顧此失彼。
克乃西特對亞曆山大十分感激,他不僅是當局派來的官方代表,而且深谙靜修之道,在這方面享有盛名。
這位亞曆山大細心照料克乃西特,無論克乃西特工作忙到什麼程度,都督促他每日必須進行三次“小小的”或“短短的”靜坐課,每次都得堅持極嚴格的規定的時間,一分一秒也不得差錯。
每天傍晚,在夜間的靜修課程開始之前,克乃西特和兩位協助者,督導員和靜修指導員,共同回顧一天的公務,檢查有無不妥或成功之處,如同靜修老師形容的“每天給自己把把脈”,也就是說,讓他認識并且衡量自己當前的處境、狀态、精力分配情況、希望與隐患所在等等,總之,讓他能夠客觀地認識自己和一天的工作,而不把問題留到夜裡和第二天。
青年精英們、教師們懷着半是同情半是挑戰的心理冷眼旁觀着自己新大師重任在肩,繁忙非凡,卻從不放過即興考驗他的機會,考驗他的耐心、應變能力等等,他們時而增添他的工作,時而又阻撓他的工作,以緻讓他的朋友德格拉裡烏斯覺得他好似己被包圍在一種危險的真空裡。
但是此時的克乃西特已分不出任何精力、任何時間、任何思想來幫助德格拉裡烏斯,尤其令他感到失落的是這位朋友似乎也在一天比一天更加遠離自己,而且發現弗裡茲也多少成了同事們的懷疑對象,很少人肯與他交談。
這情況當然也不足為奇,盡管德格拉裡烏斯不會妨礙那些往上爬的人的出路,然而他畢竟總是新大師同黨,寵信人物。
克乃西特想象到了諸如此類問題,但他目前忙得不可開交,實在抽不出時間處理私事,隻能暫且擱置他們的友誼。
然而德格拉裡烏斯卻不這麼認為,據他後來向克乃西特坦白,克乃西特當時的行為并非有意識的決定,而純粹隻是把朋友完全忘記了,因為他讓自己徹頭徹尾成了機器,任何私事、私人關系都忘到九霄雲外。
例如,在克乃西特主持的五人研讨會上,當德格拉裡烏斯的身形和臉容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并沒有看見朋友、熟人德格拉裡烏斯,他看見的隻是一個玻璃球遊戲選手,一個精英學生,至多是一位教師,屬于工作的一小部分,或者是他整個軍團中的一名士兵,這是他為獲取勝利而組織起來進行訓練的。
當新大師第一次以這種态度同弗裡茲講話時,曾讓對方不寒而栗。
德格拉裡烏斯從他的眼光觀察到,克乃西特的冷漠和客觀并非故意僞裝,而是一種可。
伯的現實,自己面前這位彬彬有禮卻徹頭徹尾公事化了的人,已經不再是他的朋友約瑟夫,而隻是一位教師、監考官,一位玻璃球遊戲的大師,被自己的職務既沉重又嚴厲地緊緊裹着,就像一隻陶器經過烈火燒煉、又經過冷卻硬化後,被裹在閃閃發光的厚厚的彩釉裡面一樣。
另外必須提一下,在這近似發熱發燒般的最初幾星期内還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事件,事情出在德格拉裡烏斯身上。
由于連續失眠和心情緊張,德格拉裡烏斯在研讨會上發了一次小小的脾氣,犯了一次失禮的錯誤,不過并非針對大師,而是對一位同事,後者說話時的挖苦聲調大大刺激了他的神經。
克乃西特注意到了不和場面,也發現惹事者的過分緊張心态,沒有說話,隻舉起手指示意他沉默。
事後,克乃西特派遣自己的靜修老師去進行精神安撫。
德格拉裡烏斯感到這種關懷是他們恢複友誼的第一個吉兆,便心甘情願地接受了對他個人的關照,進行了數星期治療。
事實上,克乃西特幾乎完全沒有注意自己關照的對象是誰,他做的隻是一位遊戲大師該做的事而已。
他發現一位教師精神緊張又舉止失控,立即作出了純粹教育家式的反應,一分一秒也沒有考慮這個教師是什麼人,更不曾聯想到他和自己的關系。
數月後,當朋友向他提起這幕可笑場景,又讓他确信,他的友好表示令自己得到了極大快慰時,克乃西特完全無言以對,他早把這次事件忘得幹幹淨淨,但是他沒有糾正朋友的誤解。
克乃西特最終還是赢得了勝利,達到了自己的目标。
這是一項艱巨的工作,要制服一批精英分子,把他們操練得精疲力竭,把野心家的欲望撫平,把騎牆派争取到自己身邊,讓狂妄自大者折服于自己——全都不易辦到,而如今卻統統完成了。
玻璃球遊戲學園的教師們都已承認這位新大師,也都樂意服從于他。
一切都頃刻之間妥當了,好像一架舊機器隻消點一滴油便可輕松運轉自如似的。
監督員和克乃西特共同拟定了最後一份工作計劃,向他轉達了最高教育當局的嘉獎後,便告辭而去,靜修教師亞曆山大也接着離開了。
于是,克乃西特又恢複了清晨散步,而不再作按摩推拿,至于繼續研究或者讀書之類還沒有時間考慮,總算每星期有幾天晚上睡覺之前可以演奏一會兒音樂了。
克乃西特後來再度參加教育當局領導成員會議時,清楚地覺察到——盡管沒有任何人明說出來——,人們已視他為可靠的、完全平等的同事。
經過這場熾烈的鬥争考驗後,一種覺醒之感又突然向他襲來,這是一種冷靜而清醒的感覺。
他看到自己已置身卡斯塔裡的核心,己抵達宗教團體的最高層,卻驚訝地、幾近于失望地發現,這裡的空氣也十分稀薄,當然,他目前所呼吸的與過去呼吸的空氣并無兩樣,完全變了的是他自己。
這卻是一場無情考驗的結果,這場考驗把他燒成了灰燼,以往沒有任何工作如此消耗了他的全部精力。
這一回,精英分子們以一種特殊的表态方式承認了克乃西特的領袖地位。
當克乃西特覺察到他們已停止抗拒,感覺他們已表露信賴和認可時,明白自己已渡過難關,已到了挑選“影子”的時機。
此時此刻,他确實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迫切需要一個人來減輕自己的負擔,因為從那場耗盡超人精力的硬仗中得勝之後,他猛然覺得自己确乎比較自由了。
過去确有若幹人恰恰在這個當口處置失當而最終垮台。
克乃西特便決定放棄自選代理人的權利,而要求教師們以團體的名義、按照他們自己的意願替他挑選一位“影子”。
大家對貝爾特勒的前車之鑒印象猶深,精英分子們對大師這個安撫姿态便格外認真,召開了許多次會議,又秘密征詢了個人意見,最終挑出了最佳人選——這位代理人在克乃西特被正式命名之前曾是最有希望獲得遊戲大師職位的候選人。
顯然,克乃西特已渡過了最艱難的時期,他總算又可以悠閑地散步和欣賞音樂了。
随着時間的推移,他又逐漸恢複了研究工作,恢複了與德格拉裡烏斯的來往,也能夠常常和費羅蒙梯通信了,是的,他現在還不時整整休息半天,甚至還出門作一次小小的旅行。
但是,所有這一切賞心樂事對另一個人也許頗有種益,卻無助于目前情況下的克乃西特——他曾自認為老練的玻璃球遊戲選手和過得去的卡斯塔裡人,然而對卡斯塔裡體系的最核心的内在實質毫無所知,因而曾那麼天真無邪、幼稚無知而又不負責任地生活着。
有一天克乃西特突然想起了托馬斯大師對他的尖刻斥責,當時他向大師表示要延長自由研究工作“一段時間”,答複是:“一段時間……
你現在仍然用學生的語言說話,約瑟夫。
“這隻是幾年前的事情。
當時他是懷着深深的敬畏之情聆聽教誨的,面對着這個男人冷靜而自律的完美态度不免内心略感恐懼,同時也領會到這是卡斯塔裡在召喚他,吸引他,為了有朝一日把他也造就成一個托馬斯大師式的人,一個領袖兼仆人,一件完美的工具。
如今他正站在托馬斯大師當年的同一地點,當他與那些教師中間的一位教師,與那些足智多謀的玻璃球遊戲者中的一位選手,與那些持才傲物的精英分子之一進行交談的時候,他便會在對方身上看到一個與自己不同的、陌生而美麗的世界,這正是當年托馬斯大師在他身上看見的同樣美妙驚人的學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