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慰和肯定的心情認識了您這種愛心的弦外之音,它表露着犧牲精神、上進願望、誠懇與熱忱,以及勇敢特征。
我們在一切特征中又重新認出了我們玻璃球遊戲大師個人的品性,與以往我們對他的認識完全相符,我們看出了他的能力,他的熱情,他的勇敢。
那位本笃會著名人士的弟子不負老師教誨,他研究曆史卻不局限于純粹的曆史研究目的或者一定程度的美學遊戲性質,而是努力把自己學得的曆史知識直接應用于現實,促進現實,他的曆史認識還迫使他提出了實踐措施!我們看出,尊敬的同事,您躲避政治性使命,放棄顯赫的職位,隻求成為一個小學教師,去教育幼小的兒童,這完全符合您一貫的為人品性——謙遜地甘居下位。
上面所述乃是我們初讀尊函獲得的若幹印象和引起的部分想法。
您的大部分同事都有上述或者類似上述的反應。
然而,我們行政當局對您所提出的警告和請求,并未能達成一緻結論。
我們曾就您提出的問題,也即我們的生存業已面臨危機之事召開了一次會議,熱烈讨論了危機的性質,發展的程度,甚至威脅是否迫在眉睫等等範圍廣泛的問題。
顯然,絕大多數同事都認真思考了這些問題,因而讨論之熱烈超過我們的預期。
盡管如此,我們卻不得不告訴您,大部分成員都沒有支持您對問題的觀點。
您的觀察曆史政治的想象能力和遠大眼光,受到了大家認可,然而您在種種個别問題上所作的推測,或者如我們所形容的預言,卻沒有得到普遍贊同,也可說是無人心悅誠服地接納您的觀點。
即或是下列問題:教會組織和卡斯塔裡秩序究竟在這一不同尋常漫長和平時期具有何等作用,甚至究竟能否在政治曆史上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等等,也僅有少數幾個人同意您的觀點,而且還是帶有保留看法的。
與會的多數人認為,當今歐洲大陸的平靜局面,部分原因在于剛剛消逝的恐怖流血戰争後繼發的精疲力竭的症狀,而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當年的歐洲已不再是世界曆史的焦點,也就不再是争權奪霸的場地了。
我們并不想對我們團體的功績投加絲毫懷疑的陰影,然而我們也不能認為,我們卡斯塔裡的思想,我們的受靜修培育的高度精神文化會具有塑造曆史的力量,換句話就是:會對世界的政治局面産生活生生的影響,正如同這類虛榮野心與卡斯塔裡傳統精神的整個品性“風馬牛不相及”一樣。
關于這一點,早已有一些極為嚴肅的文章強調了上述見解,卡斯塔裡從未謀求政治影響,更不願幹涉戰争與和平進程,更毋庸說卡斯塔裡可能制訂諸如此類的目标了。
理由是不言而喻的,因為卡斯塔裡的所作所為無不依據理性認識,也無不以理性為内在基礎,——這一切自然不可能說是世界發展曆史,或者,至多有些持浪漫主義曆史哲學觀點的人在耽于神學與詩學之幻想時,才會這麼說,也才會把充滿謀殺和破壞的強權統治曆史,解釋成理性世界的手段。
我們即使是迅速地短短一瞥人類的精神思想曆史,也就立即明了,偉大的文化高峰時期完全不可能依據政治情況作出清晰闡釋,不要說文化,或者精神思想,或者人類靈魂,具有屬于其本身的獨立曆史。
也就是說,在一般所謂的人類曆史——無休無止的搶奪物資的鬥争——之外,并駕齊驅着另一種看不見的、不流血的神聖曆史。
而我們的宗教團體僅僅與這一既神聖又神秘的曆史相聯系,從不與“真實的”殘酷世界曆史相關連。
我們不可能把監守政治曆史定為自己的任務,當然更不可能加以幫助和促進了。
因而,世界政治狀況也許确如尊函所暗示,或者完全不是,不管怎麼樣,我們宗教團體當局在任何情況下,均不可對局勢指手劃腳,而唯一可采取的立場是:靜觀和容忍。
因此尊函所述:我們應對世界事态采取積極立場的見解,已被多數與會同事否決,僅極少數人表示了支持意見。
您對當前世界局勢所作的分析和對未來前途所作的瞻望,确實給我們大多數同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有幾位先生甚至大為震驚。
然而在這個問題上,盡管大多數與會者十分欽佩您的學識和敏銳眼光,也仍然無人附和您的看法。
與會者普遍認為,您的陳述的确值得注意也頗引人入勝,但未免過分悲觀。
有一位發言者甚至表示,作為一位大師,卻向自己行政當局描繪了一幅吓人的大難臨頭的陰暗圖像,倘若不說他的行為亵渎神聖、為害非淺的話,至少得說他危言聳聽。
偶爾向大家提一提宇宙萬物之須臾無常,并無不可。
而每一個人,尤其是身處負責高位的人,都必須不時以“死亡象征”警告自己。
然而以這等虛無主義态度籠統宣稱所有大師、整個教會組織以及宗教秩序,全都即将面臨末日厄運,那就不僅僅是毫無根據地侮辱了同事們的平靜心靈和想象頭腦、也同時危害了最高當局及其工作能力。
倘若一位大師産生了下述想法:他的職務、他的工作、他的學生、他對教會組織的責任、他作為卡斯塔裡人的生活,統統都會在明天或者後天消逝不見,不再存在,那麼他就不可能每天安安穩穩上班,也就不可能從工作中獲得益處。
不過,盡管這位同事的聲音未能獲得多數人附和,卻也有一些人鼓掌喝彩。
我們寫得盡量簡短,以待他日面談。
尊敬的先生,您不難從我們的簡短答複中看出,您的傳閱信件并未取得您原先可能期望獲得的效果。
失敗的主要緣由在于下列客觀原因:您目前的見解和願望與大多數人截然不同,這是難以調和的客觀事實。
此外,還存在一個純屬形式的原因。
至少我們認為,如果由您本人與同事們當面進行直接交談,情況肯定較為和諧,也較能取得積極效果。
另外我們還認為,更讓大家反感的還不僅是您采用了書面傳閱方式,而且居然在公務信中插入了您的私人請求,這是大大違反我們通常做法的。
您的大多數同事都把這種公私攙雜視為一種不幸的創新嘗試,一部分人甚至直接斥責為不可容忍的歪風。
至于您拟辭去現任職務,而赴世俗世界普通學校擔任教師的申請,乃是我們最覺棘手的事情。
您作為申請人必然早已想到,最高行政當局不可能批準這一突如其來又遭受非議的請求的。
因此,不言而喻,我們行政當局的答複自是“不準”。
倘若宗教團體和行政當局不再能分配任務,還有我們的宗教秩序存在麼!倘若每一個人都想按照自己的才能和個性選擇職位,卡斯塔裡會變成什麼模樣呢!因而我們建議玻璃球遊戲大師對此略作思考,并請他繼續執行我們委任他承擔的光榮職務。
我們也許僅能以此作為您來信的答複。
我們實難給予您一個滿意的答複。
然而我們仍然重視來信所具有的鞭策和警告價值,應在此深表謝意。
我們打算不久之後能夠和您面談,以詳細讨論信中的内容。
雖然我們認為可以一如既往信任您,但是您既已表露難以或者不能承擔公職,我們自是有理由加以關注。
克乃西特盡管不抱太大希望,卻也極其仔細地閱讀了這封複信。
他曾預料最高當局會作出“有理由關注”的答複,尤其因為已出現關注的迹象。
最近有一位客人從希爾斯蘭來到玻璃球遊戲學園,出示了教會當局辦公室開具的一般通行證件和介紹信後,要求在學園逗留數日,以便在檔案館和圖書室查找資料,另外還要求準許旁聽克乃西特的講座。
客人是一位神情專注而沉默寡言的老人,幾乎拜訪了遊戲學園的每一個部門和每一座建築,還特地造訪了德格拉裡烏斯,并且多次去看望住在學園附近的華爾采爾精英學校校長。
毫無疑問,此人是當局派遣來的視察員,以确證玻璃球遊戲學園内是否發生了紙漏,遊戲大師是否身體健康,仍然忠于職守,辦公室職員是否勤勞工作,學生們有沒有騷亂現象等等。
客人住了整整一個星期,聽了克乃西特的所有演講。
對于客人這種默默無言的四處觀察,甚至還引起了兩位學園職員的議論。
顯然,宗教團體最高當局要等待這位偵察員彙報後,才能夠決定給遊戲大師的答複。
克乃西特對複信的态度如何?猜到了執筆者為誰麼?從信的文字上,他揣摩不出執筆者,這是一封普通公函,沒有絲毫個人痕迹,措詞極為得體。
然而,克乃西特在細細分析後,肯定會琢磨到書信透露出的更多私人特征。
全信以維護宗教組織秩序為基本精神,顯示出執筆者對正義和團體的深愛。
人們不難察覺,寫信人對克乃西特的申請何等不歡迎、不愉快,是的,甚至可說是惱怒和厭煩的,也可看出,執筆者是一讀信函後當即便決定批駁,而并不想等待其他人意見的。
不過,同時卻又有另一種情緒抵消了這種反感,因為人們在信中也讀到了一種明顯的同情語調,它以溫和與友善的語氣評述了聯席會上對克乃西特傳閱信件的議論。
克乃西特最終斷定,複信的執筆者正是最高當局的領導人亞曆山大本人。
我們的旅程至此便告一段落,我們希望,我們已将約瑟夫·克乃西特一生重要事迹作了完整報告。
至于這部傳記的結尾部分,以後的傳記作者無疑還會考查出一些細節,并能夠作出補充報道。
我們不拟再對這位大師最後日子作專門報道,因為我們所知道的并不多于當年在校的每一個華爾采爾學生,我們也不可能比流傳至今的“玻璃球遊戲大師轶事”
描寫得更好。
關于克乃西特的傳聞,我們收集到多種抄本,本文大概出自這位已故遊戲大師某些得意門生之手。
謹以此文作為本書的終結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