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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式傳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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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站着不動。

    老人則自顧走進了羊齒植物叢間的狹窄小徑,他要在晚餐前稍作散步。

    他以有節制有韻律的步伐在小樹林間走了幾百步左右,便又轉身進了茅屋。

    他的臉上又恢複了一貫的表情,又回轉了那個超然于現實世界的不知何處的遠方。

    他這種笑容表示了什麼呢?他不是一直對可憐的達薩十分冷漠麼!達薩久久地思索着這難解的笑容。

    在聽了達薩痛苦絕望的供認和自白之後的瞬間,他竟然露出如此可怕的笑容,究竟是好意還是嘲弄?是安慰還是批評?是表示慈悲抑或是惡意尋開心?難道競是一個玩世不恭老人作出的譏諷反應域者是一位聖賢對一個陌生人愚蠢行為的撫慰?那笑容是一種拒絕表示麼?抑或是一種告别方式,讓人快快離開?或者這是一種勸導的方式,要求達薩學他的模樣哈哈大笑?達薩始終解不開這個啞謎。

    深夜了,達薩仍然在思索這種笑容的意義,因為老人似乎用這種方法總結了他的生活,他的幸福和災難,他的思緒始終索繞着笑容問題打轉,他咀嚼這個問題好似咀嚼某種可吃的樹根,盡管堅硬卻頗有味道,還散發出芬芳香氣呢。

    與此同時,他又同樣努力地思索、咀嚼着老人如此響亮地大聲喊出的一個名詞,“瑪雅!瑪雅!”為什麼老人大笑着嚷叫的時候,心情竟那麼快活,那麼不可思議地興高采烈。

    “瑪雅”這個詞的意義,他隻能夠半猜測地大緻了解,而對老人笑着叫喊的方式,他也隻能夠一知半解,揣測其蘊含着某種意義。

     瑪雅——這就是達薩的一生,包括達薩的青春,達薩的甜蜜幸福和苦澀不幸。

    美麗的普拉華蒂是瑪雅。

    愛情和它的感官歡娛是瑪雅。

    整個人生是瑪雅。

    達薩的生活,一切人類的生活,世上所有的一切,在這位年老的瑜伽僧人眼中,莫不皆是幼稚行為,一種表演場面,一種戲劇景象,一種幻想錯覺,一種肥皂泡——缤紛色彩裡的虛無而已。

    人們對待這一切,盡可以聳聳肩一笑了之,盡可以蔑視它們、嘲笑它們,全不必過分認真。

     對這位瑜伽老人而言,他可以用一臉笑容和一聲瑪雅,處理和打發達薩的全部生活,但是對達薩本人來說,卻不那麼容易做到。

    盡管他非常希望自己也變成笑面人生的瑜伽行者,能夠把自己的生活也看成是無足輕重的瑪雅世界。

    但是,就在當前的幾天幾夜裡,往日寝食不安的逃亡光景又活生生地再現了。

    他剛抵達此地的那一陣子,幾乎完全忘卻了流亡時的緊張疲乏,如今又出現了。

    當初他抱着學會瑜伽功夫的希望,不論他能否達到老人那樣的高超水平,如今這希望看來十分渺茫了。

     那麼——他再在這片林子裡流連不去,又有什麼意義呢?這裡曾是他的避難所,他曾在這裡喘過氣來,恢複了體力,也曾略略恢複了理智,這也非常重要,這裡給予他的實在夠多了!是的,也許這段期間全國搜捕謀殺國王兇手的案件已經結束,他大概可以繼續流浪而不會遭遇巨大危險。

     達薩決定繼續流浪。

    他打算第二天清晨就動身。

    世界那麼大,他不能夠永遠呆在這個隐蔽的角落裡。

     這一決定使達薩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

     他原定第二天破曉就走,然而他熟睡了整整一夜,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

    老人早已開始靜坐修煉,達薩不願不辭而别,何況他還有一個請求要向老人提出。

    于是他隻得耐心等待,一個小時過去了,又是一個小時,老人這才站起身子,伸了伸四肢,開始例行的散步。

    這次達薩又擋住了他的去路,一而再地鞠躬行禮,堅持不懈地向他懇求,直至這位瑜伽大師終于把目光詢問似地望向他。

     “大師,”他謙卑地開言道,“我要繼續我的行程,我不會再打擾你的清靜了。

     但是,最尊敬的長者,請你允許我再向你請教這一回吧。

    當我向你叙述了自己的生平後,你面露笑容,你大聲喊出了‘瑪雅,瑪雅’。

    我衷心請求你再為‘瑪雅’一詞作些指點吧。

    “ 老人轉身走向自己的茅屋,用目光命令達薩跟随身後。

    老人拿起水瓢,遞給達薩後,示意他洗淨雙手。

    達薩恭敬地服從了。

    接着,這位瑜伽大師把剩餘的水都倒進了羊齒植物叢裡,把空水瓢又遞給年輕人,命令他當即去取回新鮮的水。

    達薩恭敬地遵命,奔跑而去,一路上惜别之情不禁湧動心頭,因為這将是他最後一次穿過這條小徑去泉源取水。

    這将是他最後一次拿着這隻邊緣己磨得光溜溜的水瓢,來到這水面似鏡的小水池畔,來到這經常倒映着魔鹿角影,樹冠拱形以及可愛藍天亮亮光點的美麗地方。

    現在,當他俯身取水時,水面也最後一次倒映出了自己在淺棕色黃昏光線中的臉龐。

    他沉思着把水瓢緩緩浸入水中,心裡忽然萌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無把握感,他無法理解自己,他既然已決定繼續流浪,老人也并沒有邀請他再逗留幾天,或者要他永遠留下,他為何産生這種奇怪的感覺,為什麼心頭如此痛楚? 他蹲在水池邊,捧起一口水,喝過後便站起了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舉着水瓢,以免晃出水滴。

    他剛要踏上小路,一種聲音忽然傳入他的耳朵,那聲音讓他又驚又喜,正是他常在夢中聽到,夢醒後又常常苦苦思念的聲音。

    這聲音聽起來甜蜜極了,穿過黃昏微光下模糊森林傳來的聲音稚氣十足,甜美迷人,讓他驚喜得心髒也不住震顫了。

    這是普拉華蒂的聲音,是他妻子的聲音。

    “達薩,”她親切地呼喊着。

     他難以置信地環顧着四周,水瓢還牢牢捧在手裡。

    啊,瞧那邊,她在那些樹幹間出現了,雙腿修長,亭亭玉立又苗條又富于彈性,她,普拉華蒂,他那忘不掉的不忠實的愛人。

    他丢下水瓢,向她奔去。

    她微笑着,略帶羞怯地站在他面前,那雙小鹿般的大眼睛凝視着他。

    他走得更近些後,看清她腳上穿着紅色皮革便鞋,身上的衣服華貴漂亮,臂上套着金手镯,烏黑的頭發上閃爍着珍貴寶石的彩色光芒。

    他不禁停住了腳步。

    難道她現在還是國王的一位王妃麼?難道他沒有殺死納拉?難道她現在戴着他的首飾到處走動麼?她又怎能穿戴着他饋贈的禮物來到自己面前,而且呼喚自己的名字呢? 然而她已比從前更加美麗了,以緻他等不及詢問情況,便情不自禁又把她擁入懷中。

    他将前額抵在她的黑發上,他托起她的臉龐,親吻她的雙唇;他立即感到,以往喪失的一切又統統歸還給他了,他以往擁有的東西:他的快樂、他的愛情、他的欲望、他的熱情、他的生活歡樂,都在他眼前做這些舉動之際,回到了身上。

    此時此刻,他所有的思想都已遠遠離開了這座森林和那位年老的隐士,不論是樹林和茅舍,還是靜修和瑜伽,都己經一文不值,都已忘得幹幹淨淨。

    老人吩咐他取水的水瓢也被他忘了。

    他朝站在樹林邊的普拉華蒂奔去時,把它丢棄在水池旁了。

    如今她也迫不及待地開始向他訴說自己來到此地的緣由,以及其間發生的種種情況了。

     普拉華蒂叙述的事情太離奇了,簡直令人又驚又喜,好似進了童話世界,而達薩也就如此這般一下子跳進了自己的新生活裡。

    事實上,不僅普拉華蒂又重新歸屬于他,可惜的納拉已嗚呼哀哉,追捕兇手的通緝令早已撤銷,而且還有對達薩的重大宣布:一度被逐出宮門成為牧人的王子,已在全國通令宣布為合法的王位繼承人和統治者了。

    一位老牧人和宮裡的老婆羅門祭司華蘇德瓦講述了已經被人遺忘的王子被放逐的故事,并讓它成了全國家喻戶曉的新聞。

    如今這同一個人,曾經被作為謀殺納拉的兇手而在全國搜捕,要把他緝拿歸案,處以死刑,卻又被全國人民以更大的熱心到處尋找了,要讓他莊嚴堂皇地回返首都,回返父王的宮廷,并且登極為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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