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懷、毫無思慮、毫無渴求地把自己完全徹底地托付給面前這一清靜惬意現實的人。
他懷着感恩和略微驚訝的心情迎接着自己新的、不同尋常的、也是從未體驗過的狂喜心清,迎接着這種一無所求,這種輕松自如,這種自由自在品味觀賞的情趣。
他覺得自己受到了翠綠草地盡頭處那座森林的吸引。
他走進樹林,站在撒了一地金色陽光斑點的樹下,這種回返家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好像識途老馬似地雙腳不由自主地引領他走上了那條狹窄的小路,穿過一片羊齒植物叢林後——大森林裡的一片濃密小樹林——便來到了一幢小小的茅舍之前。
茅屋前坐着一位紋絲不動的瑜伽僧人,這正是他往昔曾來暗暗瞻仰,并奉上鮮奶的聖者。
達薩停住腳步,恍如大夢初醒。
這裡的一切都依然如故。
這裡沒有時間流逝,沒有謀殺和痛苦。
這裡一切都靜止不動,不論是時間還是生命都堅固如水晶,靜默而永恒。
他凝視着老人,當年第一次望着老人時内心湧動的景仰、熱愛和渴望的情感又重新降臨了。
他望望那座茅屋,想道,下次雨季到來之前,很有必要進行一番修繕。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大膽向前走了幾步,踏進小屋後向四周瞥了一眼,發現裡面幾乎空無所有。
屋内有一張樹葉堆起的床鋪,一隻裝着少些飲水的水瓢和一隻空無一物的韌皮籮筐。
他拿起籮筐,走進樹林,試圖找些食物,他取回了水果和一些甜味的樹心,接着又把那隻水瓢裝滿了新鮮的水。
這就夠了,在這裡生活的人就隻需要如此少量的東西。
達薩蹲坐在地上,沉入了夢境。
他很滿足于寂靜和平的夢幻般林中環境,他也很滿足于自己的情況,很滿意内心的聲音把他引導到少年時代就曾讓他體驗到平靜、幸福和返鄉之感的場所來。
達薩就這樣留在了沉默無言的瑜伽行者身邊。
他更新了老人鋪床的樹葉,尋找兩個人的食物,修好了舊茅屋,并開始在不遠處為自己另建一座新茅屋。
老人似乎容忍了他,然而達薩不能确定他是否真正承認自己。
因為老人每回從入定中站起身于,總是隻為了吃一點東西,或者去樹林裡略略走動一下。
達薩生活在老人身邊就像一個仆人生活在一個大人物身邊,或者應當更确切地說,像一隻小小的家畜,譬如小鳥或者檬活在人類中間,盡管很殷勤,卻很少受到重視。
由于他逃亡了很長時間,總是過着躲躲藏藏的不安定生活,總是受良心責備,又總是心驚膽戰,害怕遭受追捕,所以目前的安定生活,不太勞累的工作,還有身邊這位似乎毫不關懷自己的人,都讓他覺得十分舒坦。
達薩在一段日子裡對這種生活簡直感激不盡:他可以一睡半天,甚至整整一天,不受惡夢幹擾,甚至忘記了曾經發生的可怕事情。
他從未想到未來,即或有時心裡充滿渴望或者願望,那也隻是希望留在這裡,受到老人的接納,并把他引入瑜伽隐修生活的奧秘之中,讓他也成為一個修士,分享瑜伽的超然物外境界。
達薩開始模仿可敬長老的端坐姿勢,想學他的樣盤起雙腿靜坐不動,也能像他那樣窺見超乎現實之上的幻想世界,能夠超然于周圍環境。
但是,他的嘗試大多以失敗告終,他覺得四肢僵硬,腰背疼痛,又不堪忍受蚊子幹擾或者皮膚上一陣陣的痛癢,逼得他重新動來動去,或者伸手搔撓,甚至幹脆重新站起身來。
當然達薩也有過幾次特别感受,具體地說就是一種輕松自在的空蕩蕩感覺,好像飄了起來,如同夢裡那樣,覺得身子時而輕輕着地,時而又緩緩升上天空,就像一團毛絮似的飄蕩不定。
每逢這類時刻,他便不禁想象自己不得不永恒飄浮不定的滋味;身體和靈魂擺脫了一切重力,得以自在分享一種更加廣闊、純潔、光明的生活境界,得以不斷提升,不斷被吸收進入一個無時間性的不朽的彼岸世界。
然而這一時刻總是僅能持續刹那間的光景,轉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每次跌回舊時現實時,總是大失所望,因而想道,他必須懇請大師收他為徒,指點他入門,以便學會修煉此道的奧秘,有朝一日也成為瑜伽行者。
但是他該如何懇請呢?事實上,老人似乎從不曾正眼看他,連相互交談都像是不可能的事。
這位大師似乎已處于彼岸世界的日于與時刻、森林和茅屋之中,就連語言也是彼岸世界的。
然而,有一天老人開日說話了。
有一段時間裡,達薩一夜接一夜地做惡夢,混雜着狂亂的甜蜜和恐怖場景,時而是妻于普拉華蒂,時而是可怕的逃亡。
到了白天,達薩的功課毫無進步,他不能持久端坐修煉,也不能不思念妻子和愛情,因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到森林裡去走動。
他認為這是氣候惡劣所緻,那幾天天氣确實悶熱,不斷刮着一陣陣于熱風,讓人坐立不甯。
又是一個氣候惡劣的倒黴日子。
蚊于整天嗡嗡不停地飛舞。
達薩前一天夜裡又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以緻白天郁郁寡歡,心情沉重。
他已記不起夢裡的情景,不過剛醒時還記得是重演了早些時候的生活經曆和遭遇,讓他感到可恥和羞辱。
整整一天,他心情憂郁地繞着茅屋走來走去,或者呆呆蹲着不動。
他心不在焉地做了一些零星活計,又三番兩次地靜坐冥思,可每次都立即火燒似的煩躁起來,覺得四肢在抽搐,腳上好似有無數螞蟻在爬行,又覺得背上有劇烈的灼痛感,總之,他幾乎無法安坐不動,即或隻是片刻也不行。
達薩又羞又愧地朝老人望去,但見他始終保持着完美的靜坐姿态,雙目内視,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面孔,好像有一朵盛開的花飄浮搖曳在他的軀體之上。
于是就在這一天,當這位瑜伽修士從入定中站起身子,想回屋休息時,達薩走到他面前,這一時刻達薩已等候很久了,因此不但鼓起勇氣擋住他的去路,而且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請原諒我打擾你的休息,尊敬的長者,”他說,“我在追尋内心平靜和安甯,我很想過你這樣的生活,将來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你已看見我還很年輕,然而我已不得不嘗到太多的痛苦,命運對待我實在太殘酷了。
我生為王子,卻被驅逐當了牧人。
我以牧人身份長大成人,我像一頭小牛那樣快快活活,強壯結實,内心十分純潔無邪。
後來,我開始張大眼睛注視婦女,當我看見最美麗的女人時,便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她,當時如果得不到她,我也許會去死的。
我離開了我的夥伴,那些善良的牧人。
我向普拉華蒂求婚,我得到了她,我成了農家的女婿,必須整日辛苦勞作,然而普拉華蒂不僅屬于我,并且也愛我,或者這不過是我自以為如此。
每天晚上我都投入她的懷抱,躺在她的心口上。
但是,有一天國王來到了附近地區狩獵。
就是這個人讓我孩提年代便被逐出宮門,如今他來了,從我身邊奪走了普拉華蒂,還讓我親眼目睹她投入了他的懷抱。
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痛苦,這件事徹底改變了我和我的整個生活。
我殺了國王,我竟殺了人,我過起了謀殺者和逃犯的生活,人人都在我身後追趕和捕捉我。
直到我走進這片土地之前,我的生命沒有片刻的安全。
尊敬的長者,我是一個愚蠢的人,我是一個殺人者,也許還會被人捉拿歸案,判處死刑。
我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可怕的生活,我甯願了結這樣的生命。
”
老人低垂雙目靜靜地聽完了他的爆發式的傾訴,接着睜開雙眼直勾勾地注視着達薩的面孔,那目光明亮、尖銳、清澈,幾乎令人難以承受。
當他細細打量着達薩的臉,似乎在緊張思索對方的陳述時,嘴巴卻慢慢扭歪成一種微笑姿态,随即又變成大笑狀态——一種無聲的大笑,老人帶着這種笑容搖晃着腦袋,說道:“瑪雅!
瑪雅!“
達薩完全被弄糊塗了,羞容滿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