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到地上。
皺巴巴的灰色皮膚裡迸出尖叫聲,掉到石子路上。
貓蹲坐在那裡,尾巴安靜地直直放在身後。
雛鳥在它的喉嚨口還發出尖銳的叫聲。
在它的食道裡還在掙紮。
貓舒服地望向太陽。
母親仍然站在長梯子上。
梯子的橫闆把她的腳底壓寬。
母親的腳底在我上方。
她踩碎我的臉。
母親站到我的眼睛上,壓迫它們。
母親把我的瞳孔踏到眼白裡去。
母親的腳底有深藍色的桑葚汁斑。
母親側臉看向我。
她的半張臉又大又冷漠,像半個月亮。
母親隻有這樣的半張臉,上面的眼睛細長得像一條裂縫。
梯子搖晃起來,母親在村子上方搖晃。
母親能夠伸手觸摸到坐在天上的死者。
村子上方的空氣炎熱,空中沒有一隻鳥,這是午後較晚時分。
走道口的大門嘎吱響了。
父親走進來。
父親已經來了。
父親今天能夠筆直地走路,父親沒有喝醉。
喜悅讓我的心髒狂跳。
我期待晚上。
喜悅裡也有懼怕。
喜悅裡的懼怕讓我的心髒狂跳,懼怕我再也不能喜悅,懼怕懼怕和喜悅是一回事。
我試圖去吃晚飯。
我的牙齒不能互相咬合。
我嘴裡的唾沫有着一股好像不屬于我的味道。
我想喝下的水也塞在我的喉嚨口。
也許這一晚是極少數幾個平靜的夜晚之一。
也許我又可以給父親梳頭發,也許我會找到一根白頭發,然後我會把它連根拔出。
也許我會在父親的頭發裡綁進一隻紅色的發網。
今天我不會碰他的太陽穴。
我再也不碰父親的臉。
這會要他的命。
有一次,祖母又跌倒在井邊的石子路上。
那次她沒有把長罩衫卷到胳膊下,我笑了很長時間。
我也知道,她不是因為石子路,而是因為我的笑才跌得那麼重。
那次祖母的胳膊綁上了石膏。
她戴着它整整一夏。
石膏胳膊的底端探出她的手,一隻真正的手。
祖母的石膏胳膊很漂亮。
它很白皙,看起來力道十足。
我有次對祖母說,這胳膊和她很配。
她生氣了,把拖鞋甩向我。
拖鞋沒有打中我,但是我哭起來。
随着時間的推移,祖母的石膏胳膊變髒了。
給她綁上石膏的那個城裡的醫生有着一張蒼白浮腫的臉。
當他看到祖母的石膏胳膊時,臉腫得更大了。
她的石膏胳膊上濺了幾滴牛屎,一些綠色的番茄葉痕迹,很多藍色的李子汁斑和幾處油迹。
整個夏天都在上面,而醫生似乎對這個夏天有點不滿。
他給她做了個新的石膏胳膊。
第一個石膏胳膊更漂亮些。
我不喜歡這個新石膏胳膊。
它潔白無比,戴着它的祖母看上去有些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