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名的操場上指手劃腳,可以在勞動營的林蔭道上挺直着走來走去,可以在理發店虛僞地微笑,但他沒有參與說話的權利。
我知道圖爾·普裡庫利奇很多事,比他願意的還要多,因為我和貝娅·查克爾很熟。
她是他的情人。
俄語的命令聽上去就像勞動營指揮官托瓦利施奇-施矢萬涅諾夫的名字,是由“克、施、切、吃”等音組成的一種粗啞的、咬牙切齒的聲音。
命令的内容反正我們也聽不懂,但卻明白其中的蔑視。
慢慢地我們習慣了被蔑視。
久而久之,這些命令聽上去隻不過像是在不斷地清嗓子、咳嗽、打噴嚏、擤鼻涕、吐痰,總之是在不斷地産生粘液。
所以特魯迪·佩利坎說:俄語是一種感冒了的語言。
當其他所有人還在晚集合的靜立中備受煎熬的時候,那些要當班而不用去集合的人,早就在勞動營角落的井後面升起了火,煮鍋裡放着麥得草或者其他一些稀罕的東西。
為了不讓别人看見,上頭還得加個鍋蓋。
能做成一筆劃算的交易的話,就會有胡蘿蔔、土豆,甚至小米——一件夾克能換十根小蘿蔔,一件毛衣換三升小米,一雙羊毛襪換半升糖或是鹽。
想打牙祭的話,就非得蓋上鍋蓋。
其實并沒有真正的鍋蓋,也許那隻是一塊鐵皮,也許隻存在于我們的腦海裡。
不管怎樣,人們每次都能想出一個東西來當鍋蓋,并固執地說:一定要蓋上鍋蓋,雖然從來就沒有鍋蓋,有的隻是關于鍋蓋的說法。
當人們已經記不得鍋蓋是由什麼做的,從來沒有過鍋蓋,又總能找到點什麼來當鍋蓋用的時候,也許回憶也已被蓋封住了。
反正在黃昏時分,在勞動營角落的井後,總會有十五到二十堆這樣在兩塊磚之間升起來的小火。
其他的人除了吃食堂裡的垃圾飯菜以外,就沒有小竈開了。
煤會起煙,這些鍋的主人會手裡拿着勺子在一旁看着。
煤應有盡有,鍋是食堂的——當地工廠生産的劣質餐具,灰棕色上過釉的鐵皮容器,釉已斑駁,滿是凹痕。
在院内的火堆上它們是鍋,在食堂的餐桌上就是盤子。
一個人煮完了之後,另外有鍋的人就等着用他的火。
沒有東西可煮的時候,炊煙就會逶迤地爬進我的嘴裡。
我縮回舌頭空嚼着,把唾液混着黃昏的炊煙一起吃,一邊想着煎香腸。
沒有東西可煮的時候,我會走到鍋的附近,假裝睡前到井邊來刷牙。
不過在把牙刷放進嘴裡之前,我已經吃過兩道了。
我眼裡的饑餓啃食火苗,嘴裡的饑餓吞噬炊煙。
我在吃的時候,周圍一切都靜悄悄的。
透過黃昏,從對面的工廠區傳來陣陣焦煤組工作時發出的咕隆聲。
我越是想快些離開井邊,就越是挪不動步子。
我必須把自己從這些火堆旁拽走。
在焦煤組工作的咕隆聲裡,我聽到自己肚子的咕噜聲,整個夜景都餓了起來。
黑色的蒼穹覆蓋大地,我搖搖晃晃地走進工棚昏黃的燈光裡。
刷牙也可以不用牙膏。
從家裡帶的牙膏早就用完了。
而鹽又太寶貴了,沒人舍得把它吐出來,它可值很多錢。
我清楚地記得鹽和它的價值,卻壓根也記不起牙刷的樣子了。
在收納包裡我曾帶過一支,但不可能用了四年。
而如果我還買過一支新牙刷的話,一定是在第五年,也就是最後一年,我們手裡能拿到幹活所得的現錢之後。
不過即使有過這麼一支新牙刷,我也想不起來了。
也許我甯願拿這現錢去買了衣服,而不是牙刷。
我從家裡帶來的第一支、肯定存在過的牙膏是克羅霍棟特(CHLORODONT)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