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袋。
我們要用手把它刨到桶裡去。
這是一些陳年舊水泥,但陰險而機靈。
它們身手敏捷,埋伏在那裡守候着,灰色而無聲地滑向我們,讓我們閃避不及。
水泥是會流動的,流淌得比水更快、更平。
我們有可能被它攫住而溺斃。
我得了水泥病。
連着好幾個星期看什麼都是水泥:無雲的天空是抹平了的水泥,多雲的天空裡全是水泥堆。
連接天地的雨線是水泥做的,我那灰色斑駁的鐵皮碗是水泥做的。
看門狗的毛是水泥做的,食堂後廚房垃圾裡的老鼠也是如此。
在我們工棚之間爬來爬去的無腳蜥蜴的軀幹是水泥的。
桑樹上結着許多蠶做的窩,狀如喇叭,也是絲和水泥做的。
太陽刺眼的時候,我想把它們從視線内抹去,它們卻已不在那兒了。
每晚,井邊的集合操場上都蹲着一隻鳥,水泥做的。
它的啼鳴噪咂刺耳,是水泥之歌。
律師保羅·加斯特在家鄉見過這種鳥,是一種百靈。
我問:它在我們家鄉也是水泥做的嗎?他猶豫了一會兒,答道:在我們那裡,它是從南方飛來的。
其餘的我就不問他了,因為我們在值班室裡挂的畫上看得到,在高音喇叭裡聽得到:斯大林的顴骨和聲音是鑄鐵澆的,他的胡子卻是純水泥做的。
在勞動營内無論幹什麼活,身上都會變得肮髒不堪,但沒有什麼髒得像水泥一樣令人厭惡。
它就像地上的塵土一樣,讓人無處可逃。
人們看不見它從何而來,反正它已經在那裡了。
除了饑餓之外,我們的腦子裡隻有思鄉的念頭可以轉得像水泥一樣快。
它完全占據我們的身心,讓我們無法自拔。
我覺得在人腦子裡隻有一樣東西可以比水泥轉得更快,那就是恐懼。
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我早在初夏時分,就會從工地上的水泥袋子上偷偷扯下一片紙來,并寫下:
太陽高懸面紗之中
黃色玉米,沒時間了
我沒有寫下更多,因為要節約水泥。
其實我本想寫點完全不同的東西:
深遠的、傾斜的、微紅的、潛伏的
半月在天際
已逐漸隐退
我把它送給了自己,靜靜地在口中玩味。
它随即破碎了,水泥在牙間格格作響。
然後我沉默了。
紙也要節約,并把它藏好。
誰被發現挾帶字紙,就要關禁閉。
禁閉室是一個混凝土做的井穴,要走十一級台階到地下,非常窄,人在裡面隻能站着。
四處是糞便和蚊蟲。
上面被一個鐵栅鎖死了。
晚上回家的時候,我經常拖着慢吞吞的腳步對自己說:水泥變得越來越少,它會自動消失。
我也是水泥做的,也會變得越來越小。
為什麼我就不能消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