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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K的叔叔——萊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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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睡衣,進了屋。

    門真的開了,一位年輕姑娘——K認出了那雙有點向外凸的黑眼睛——系着一條白色長圍裙,手上拿着蠟燭,站在前廳裡。

    “下次開門請你麻利點,”K的叔叔沒有跟她寒暄,而是教訓了她一句;她行了個屈膝禮。

    “來吧,約瑟夫,”他對K說,K正向姑娘暗遞秋波。

    “霍爾德先生病了,”K的叔叔徑直朝裡屋走去時,姑娘說,K還在打量着姑娘,她轉身把門插上;她長着一張圓圓的娃娃臉,蒼白的雙頰、下巴,連她的太陽穴和前額也是圓的。

    “約瑟夫!”K的叔叔又喊了一次,接着他問那姑娘:“是心髒病嗎?”“我想是的,”姑娘說;她端着蠟燭,走到他前面,把裡屋的房門打開。

    在燭光照不到的一個屋角裡,一張蓄着長胡子的臉從枕頭上擡起來。

    “萊妮,誰來啦?”律師問,他被燭光照花了眼,看不清來客。

    “是你的老朋友阿爾伯特,”K的叔叔說。

    “噢,阿爾伯特,”律師說,他又躺倒在枕頭上,好像沒有必要在這個客人面前強打精神似的。

    “你真的很不舒服嗎?”K的叔叔在床沿上坐下後問律師,“我簡直不相信。

    不過,這隻是心髒病再次發作而已,像前幾次一樣,很快就會過去的。

    ”“也許吧,”律師說,他的聲音微弱,“不過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厲害。

    連呼吸都困難,睡不着覺,渾身一天比一天沒勁。

    ”“我明白了,”K的叔叔說,他的那隻粗壯的手使勁把巴拿馬草帽壓在膝頭上。

    “這真糟糕。

    不過,傭人對你的照料周到嗎?這兒光線很暗,陰沉沉的。

    我最後一次到這裡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這兒的氣氛要歡快得多。

    另外,你現在的這個年輕女傭人好像不怎麼伶俐,也許是裝成這樣。

    ”那姑娘拿着蠟燭,還站在門口;從她那撲朔迷離的目光推測,她好像在看着K,而不是在看K的叔叔;即便後者在談起她的時候,她也不看他一眼。

    K推過一張椅子,放在她身邊,自己靠在椅子背上。

    “一個人得了病,像我現在這樣,”律師說,“就需要安靜。

    我并不覺得這兒是陰沉沉的。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一句:“萊妮對我照料得很好,她是個好姑娘。

    ”但是K的叔叔并不相信,他顯然對女看護有成見;他沒有回答病人的話,隻是用嚴厲的目光注視着那姑娘;她走到床前,把蠟燭放在床頭櫃上,朝病人俯下身去,一邊擺好枕頭,一邊對他輕聲說話。

    K的叔叔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在病人的房間裡,猛地站起身來,在姑娘身後踱來踱去;如果這時他去執姑娘的裙子,把她從床邊拖開,K也不會覺得奇怪的。

    K以旁觀者的态度看着這一切。

    律師生了病,K倒并非完全不滿意:叔叔對他的案子的關心越來越熱切,他沒有辦法遏制這種熱情;現在,謝天謝地,出現了這種情況,用不着他插手,叔叔的熱情就會受挫。

    不久,他叔叔大概想惹女看護生氣,大聲叫道:“小姐,勞駕讓我們單獨呆一會兒;我有些私事要和我的朋友商量。

    ”姑娘還俯着身,正在把靠着牆的那部分床單撫平;她聽了這話,側轉頭,心平氣和地說:“你要知道,我的主人病了;不能跟他商量任何事。

    ”這和K的叔叔的暴躁、結巴和唾沫四濺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還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遍。

    盡管如此,即使是一個沒有成見的局外人也會認為她是在冷言相譏。

    K的叔叔好像被黃蜂螫了一下,頓時暴跳如雷。

    “他媽的,你——”他破口大罵起來,由于憤怒過分,他的話很難使人聽懂。

    K雖然預料到叔叔會突然爆發,但聽了這話後仍然驚訝不已地站了起來,朝叔叔奔去,決定伸出雙手堵住叔叔的嘴,使他平靜下來。

    幸好姑娘身後的病人這時從床上直起了腰;K的叔叔趕忙做了個鬼臉,好像吞了一瓶令人惡心的藥水,接着用較為溫和的口氣說道:“我請你相信,我們并沒有完全失去理智;如果我請求的事情沒有辦得到的可能,我是決不會開口的。

    現在請你走吧。

    ”姑娘在床邊挺直身子,轉身正對着K的叔叔,不過她的一隻手仍然在輕輕拍着律師的手,至少K是這麼臆想的。

    “你可以當着萊妮的面跟我商談任何事情,”律師用懇求的語調說。

    “這事與我無關,”K的叔叔說,“不是我的秘密。

    ”他轉過身去,好像不想再過問這件事似的,不過他是想讓律師有時間再斟酌一下。

    “那麼是關于誰的?”律師重新躺下,有氣無力地問道。

    “與我侄子有關,”K的叔叔說,“我把他帶到這兒來了。

    ”他開始介紹他的侄子:約瑟夫-K,襄理。

    “噢,”病人說,他活躍多了,并朝K伸出手來,“請你原諒,剛才我沒有看見你。

    現在你走吧,萊妮,”他對女看護說,緊接着便久久地握住她的手,好像在跟她告别似的;萊妮順從地走了。

    “這麼說,你到這兒來,”他對K的叔叔說;K的叔叔已經息了怒,重新來到床前,“不是因為我有病而來看我的,你是有事來的。

    ”他好像一想起别人把他當病人來探望,就渾身動彈不得,從現在開始才好些。

    于是他支着胳膊坐起來,顯得年青多了,當然這麼做要花費很大力氣,他把手指伸進胡須中,持着。

    纏繞着。

    “自從那個小妖精走後,”K的叔叔說,“你看上去已經好多了。

    ”他突然住了嘴,低聲說道:“我敢打賭,她在偷聽,”他奔到門口看了看,門後沒有任何人,他又走回來,并不覺得很難堪,因為他覺得,她不想偷聽也完全是出于惡意,出于怨恨。

    “你對她不公道,”律師說,不過沒有多為女看護再辯解;他大概認為,自己的緘默就意味着她根本不用别人為她辯解。

    接着他用十分友好的口氣說下去:“過問你侄子的這件案子是一項極為艱巨的任務,如果我的力量能夠勝任,我将認為自己是十分幸運的。

    我很擔心我的力量不夠;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将竭盡全力;如果我一個人不能成功,你還可以去請别人來助我一臂之力。

    老實說,這件案子使我深感興趣,我不能放棄過問這件案子的機會。

    即使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在這個障礙面前受阻也是值得的。

    ”這番話K連一個字也沒有聽懂,他瞅了瞅叔叔,希望能得到解釋3然而叔叔手裡拿着蠟燭,坐在床頭櫃上。

    一個藥瓶從床頭櫃上滾了下來,掉到地毯上,不管律師說什麼,叔叔都點頭,顯然完全同意律師說的一切;他有時還瞥K一眼,似乎要求K也表示贊同。

    難道叔叔已經把和這件案子有關的一切情況都告訴津師了嗎?但這不可能,事情的進展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我不明白——”于是他開口說。

    “噢,我大概誤解了你的意思?”律師問,他和K一樣驚奇和困惑。

    “也許我太急躁了。

    那麼,你到底要跟我商讨什麼事呢?我原以為是關于你的案子的事呢。

    ”“當然是這事,”K的叔叔說,然後轉過頭去問K:“你擔心些什麼?”“嗯,可是,你是怎麼知道有關我和我的案子的情況的?”K問道。

    “噢,是這麼回事,”律師笑着說,“我是一個律師,你知道,我經常出入辯論各種案件的司法界,其中最堪注意的案子肯定會深深印在我的腦子裡,更不必說是一樁有關我的一個老朋友的侄子的案件了。

    這事并不十分蹊跷。

    ”“你到底擔心些什麼?”K的叔叔又問了一遍,“你太神經過敏了。

    ”“這麼說來你經常出入司法界?”K問,“是的,”律師回答道。

    “你問起問題來像個小孩子,”K的叔叔說。

    “我如果不和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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