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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K的叔叔——萊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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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交往,那該跟誰交往呢?”律師補充說。

    這話聽起來是無可非議的,K無以置答。

    “不過,你準是和位于司法大廈中的那個法院有聯系,而不是和設在閣樓上的法院有聯系,”他本想這麼說,可是沒有說出來。

    “你要知道,”律師接着說,他講話的口氣像是在草草解釋一件不言自明的事,“你應該知道,這種交往使我能夠通過各種途徑為我的委托人辦妥事情,其中有的途徑甚至不便公開說明。

    當然,由于現在我病了,所以出現了一些不利條件;但是這也不要緊,因為我在法院裡的好朋友常常來看我,我可以從他們那兒了解到很多情況,也許比很多身體健康,整天呆在法院裡的人知道的情況還要多。

    例如,現在就有我的一個好朋友在這兒。

    ”他朝屋裡一個黑洞洞的角落擺擺手。

    “在哪兒?”K問,他吃了一驚,因此問得很唐突。

    他半信半疑地環視着四周。

    小蠟燭的亮光幾乎照不到對面的牆,那個黑洞洞的屋角裡隐隐約約出現了一個身影。

    K的叔叔把蠟燭舉過頭,K借助燭光看見一位年事已高的先生坐在屋角的一張小桌旁。

    他坐在那裡大概連氣都沒有透,以至于呆了這麼久居然沒有被人發現。

    他急忙站起來,顯然因為自己讓人發現而感到不快。

    他的雙手像小鳥的翅膀一樣擺動着,似乎想表明他不贊成任何形式的介紹和寒暄,似乎想讓人家知道,他不願意打擾别的先生,隻希望重新進入黑暗中,别人最好忘掉他的存在。

    但他無法再享有這種特權了。

    “我可以說,你使他們吃了一驚,”律師解釋道,他招手請那位先生走上前來;那位先生慢慢挪動腳步,猶豫不決地看着四周,然而舉止很有風度。

    “法院書記官——啊,請原諒,我還沒有給你們介紹——這是我的朋友阿爾伯特-K,這是他的侄子約瑟夫-K,這是法院書記官——我再說一遍,蒙他熱忱相待,今天來看我。

    這種探望的價值隻有在法院中混迹多年的人才能真正認識到,因為他們知道,書記宮的工作忙得要命。

    盡管這樣,他還是來看我了,在我的病體尚能堅持下來的情況下,我們愉快地談論着。

    我們沒有禁止萊妮引進來客,确實如此,因為我們沒想到會有人來,我們當然以為我們不會被人打擾的;可是,阿爾伯特,後來傳來了你的暴躁的敲門聲,法院書記宮于是帶着他的桌椅退到屋角裡去了。

    不過現在我覺得,如果你願意的話,咱們總算有機會一塊談談了,因為這件案子和咱們大家都有關系,咱們可以聚在一起聊聊。

    請,親愛的書記官先生,”他朝書記官鞠了一躬,帶着彬彬有禮的微笑,指指床邊的一把扶手椅說。

    “遺憾的是我隻能再呆幾分鐘,”法院的書記官客氣地說,他坐到扶手椅上,看了看表,“我還有公事。

    不過我不願意放過一個在這裡認識我的朋友的朋友的機會。

    ”他朝K的叔叔微微弓了弓身;K的叔叔看來由于結識了這個人而感到很榮幸,但是他生來不善于表示自己的崇敬心情,而是用一陣令人莫名其妙的大笑來回答法院書記官的這番話。

    真滑稽!K可以自由自在地觀察一切,因為誰也沒有注意他。

    法院書記官既然已經處于突出地位,便當仁不讓地首先發表意見,這好像已成了他的習慣。

    律師當初裝作身體虛弱,大概隻是為了謝絕來客;現在他伸出手,攏在耳朵邊,聚精會神地聽着。

    K的叔叔作為執燭人——他把蠟燭放在大腿上保持平衡,律師經常向他投射一瞥不安的目光——很快就脫離了尴尬局面,現在正興緻盎然地聽着法院書記官的妙語連珠的演講,欣賞着書記官講話時一隻手附帶作出的波浪式動作。

    K靠在床架上,法院書記官完全把他忘了,也許是故意怠慢他;結果他隻能成為另一個老人的聽衆。

    K本身也沒有心思聽他們講話,腦子裡先是想起了女看護,想起了叔叔對她的粗暴态度,後來則自問以前是否見過法院的書記官:大約初審的時候書記宮在聽衆當中吧?K可能猜錯了,不過法院書記宮——這個胡子硬撅撅的老先生——坐在第一排聽衆中倒是非常合适的。

     門廳裡突然傳來一陣像是陶器打破的聲音,大家都豎起了耳朵。

    “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K說,他慢悠悠地走出去,想給其他人提供一個叫他回屋的機會。

    他剛走進門廳,伸出腳在黑暗中摸索時,一隻比他的手小得多的手按在他那隻仍然扶着門的手上,輕輕把門帶上了。

    這是女看護,她在那兒等着呢。

    “沒事,”她悄悄地說,“是我往牆上扔了個盤子,想把你引出來。

    ”K扭。

    泥地說。

    “我當時也在想着你。

    ”“那就更好了,”女看護說,“到這邊來。

    ”他們走了一兩步,來到一扇厚玻璃門前,她把門打開。

    “進去吧!”她說。

    這間屋顯然是律師的辦公室;月光透過兩扇大窗子照進屋來,照亮了窗前地闆上的兩個小方塊;借着月光可以看見屋裡擺滿了古色古香的舊式家具。

    “到這兒來,”女看護指着一把椅背雕花的深色椅子說。

    K坐下後繼續打量着這間屋子;辦公室很大,天花闆很高,這位“窮人的”律師的委托人來到這兒會有茫然若失的感覺。

    K給自己描繪了這麼一幅圖畫:委托人個個局促不安,他們慢慢朝律師的大桌子走來。

    可是後來他把這些全抛在腦後,隻望着女看護;她緊挨K坐着,差不多把他擠得靠在椅子的扶手上。

    “我本來想,”她說,“你自己會出來的,用不着等我來叫你。

    你的行為真古怪。

    你一進門,眼睛就始終盯着我;可是你卻讓我等了好久。

    你就叫我萊妮吧!”她匆匆補充道,這句話突如其來,好像她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似的。

    “我很高興這樣稱呼你,”K說,“至于說我的行為古怪,萊妮,這很容易解釋。

    首先,我必須聽那幾個老頭唠叨。

    我不能沒有任何借口就離開他們走出來。

    其次,我不是一個在女人面前膽大妄為的小夥子,說實話我很害臊;而你,萊妮,看樣子也不像是個一說就願意的姑娘。

    ”“不對,”萊妮說,她的手臂搭在椅子背上,眼睛看着K。

    “而是你開始時不喜歡我,現在沒準仍然不喜歡我。

    ”“喜歡這個字眼太沒有力量。

    ”K含糊其辭地說。

    “啊!”她微笑着說。

    K的話和這個短促的感歎使她略微占了上風,于是K一時什麼也說不上來。

    他已經對這間黑暗的屋子習慣了,現在已能看清某些擺設的細節。

    給他留下特殊印象的是一幅挂在房門右側的大型油畫。

    他朝前傾着身子,想看清楚點。

    畫面上是一個穿着法袍的人;那人坐在一個像寶座一樣的高腳椅子上,這是一張鍍金椅子,在整幅畫裡占據着一個突出地位。

    奇怪的是法官的坐姿看來并不威嚴,因為他的左臂搭在寶座的後背和扶手上,右臂卻懸空吊着,手掌下垂,擱在另一個扶手上;法官似乎正要站起來,做一個激烈的、也許是忿怒的手勢,發表一個帶有決定性意義的看法,甚至作出判決。

    我們可以設想,被告站在通向法官寶座的最下面一級台階上;最上面幾級台階上鋪着的黃地毯已經畫出來了。

    “或許他就是審理我這個案子的法官,”K伸出手指,指着那幅畫說。

    “我認識他,”萊妮說,她也在看着畫。

    “他常到這裡來。

    這幅畫是他年輕時請人畫的,但一點也不像,既不像他年輕時,也不像他現在。

    因為他個子矮小,幾乎是個侏儒;可是他卻讓别人把自己畫成了這個樣子,原因是他和這兒所有的人一樣,愛虛榮愛到了發瘋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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