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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K的叔叔——萊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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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也是一個愛虛榮的人,說話颠三倒四,你肯定不會喜歡我的。

    ”K聽了最後這句話沒有回答,隻是伸出兩臂抱住她,把她摟到胸前;她默默地把頭枕在他肩上。

    他對她說的其它話倒作出了反應:“他擔任什麼職務?”“他是一位預審法官,”她一面說,一面握住K摟着她的那隻手,撫弄起他的手指來。

    “隻是一位預審法官而已,”K失望地說,“高級官員們全藏得好好的。

    可是,他卻坐在這樣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寶座上。

    ”“全是瞎畫的,”萊妮說,她把自己的臉伏在他手上。

    “其實他是坐在一張廚房裡用的椅子上,屁股下墊着一條疊成雙層的舊馬毯。

    可是,你幹嗎總是悶悶不樂地惦記着你的案子呀!”她慢條斯理地問道。

    “不,我一點也沒惦記我的案子,”K說,“相反,我考慮得可能太少了。

    ”“你這樣做沒錯,”萊妮說,“你太倔強,這是我聽說的。

    ”“誰告訴你的?”K問;他能感到她的身體貼近了自己的胸部;他朝下凝視着她那頭濃密、烏黑、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

    “如果我告訴你,我付出的代價就太大了,”萊妮回答道,“請别問我他們叫什麼名字,記住我的忠告就行啦,以後别再那麼倔強;你鬥不過法院,你應該認罪。

    一有機會就認罪吧。

    你不認罪,就不可能逃出他們的魔爪,誰都無能為力。

    當然,即使認了罪,如果沒有外來援助,你也達不到目的;不過你用不着為此煞費苦心了,我來想辦法吧。

    ”“你很熟悉法院和法院裡的種種陰謀詭計!”K說;他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到自己的膝蓋上,因為她緊緊靠着他,他覺得太重。

    “這樣更舒服,”她一面說,一面在他的膝蓋上坐好,撫平裙子,拉直上衣。

    然後她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身體向後微仰,久久端詳着他。

    “如果我不認罪,你就不能幫助我嗎?”K試探着問。

    “我好像一直在找女人幫忙,”他想道,幾乎吃了一驚,“先是布爾斯特納小姐,後來是門房的妻子,現在是這個小看護。

    她看來對我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欲望。

    她坐在我的膝蓋上,好像這是她惟一該坐的地方!”“不能,”萊妮慢慢搖着頭說,“那我就無法幫助你。

    不過你一點也不想要我幫忙,你無所謂,你很傲慢,從來不聽别人的話。

    ”過了一會兒,她問道:“你有女朋友嗎?”“沒有,”K說。

    “嘿,不對,你有!”她說。

    “嗯,對,我有,”K說,“你瞧,我否認有女朋友,可是我兜裡卻明明揣着她的照片。

    ”在她的懇求下,他把艾爾莎的照片拿給她看;她蜷縮在他膝上,久久凝視着照片。

    這是一張快相,拍的是艾爾莎在跳粉面舞的最後一場,她常在酒吧間裡跳這種舞;她的裙子在飄拂,猶如一把扇子,她把雙手按在結實的臀部上,揚起下巴,對某個沒拍進照片的人笑着。

    “她的衣服緊緊裹在身上,”萊妮一面說,一面指着她認為衣服繃得過緊的部位。

    “我不喜歡她,她太粗犷,太俗氣。

    不過,她也許對你很溫柔體貼,從照片上可以猜得出來。

    像她那樣高大健壯的姑娘往往不由自主地對人溫柔體貼。

    但是她能夠為你而犧牲自己嗎?”“不能,”K說,“她既不溫柔也不體貼,更不能為我而犧牲自己。

    到現在為止,我既沒有要求她做到前者,也沒有要求她做到後者。

    說實在的,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仔細端詳過這張照片。

    ”“這麼說來,她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并不很重要,”萊妮說,“她根本不是你的女朋友。

    ”“噢,她是我的女朋友,”K反駁道,“我不想食言。

    ”“好吧,就算她是你的女朋友吧,”萊妮說,“不管怎麼說,如果你一旦失去她,或者換一個女朋友,比如說換上我吧,你不會太想念她的,對不對?”“當然對,”K笑着說,“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她有一點比你強得多:她對我的案子一無所知,即使她知道了,也不會為此傷腦筋。

    她更不會設法讓我變得随和點。

    ”“這并不是她比我強的地方,”萊妮說,“如果她比我強的地方就是這一點,那我還有希望。

    她有什麼生理缺陷嗎?”“生理缺陷?”K問。

    “對,”萊妮說,“因為我有一個小小的生理缺陷。

    瞧。

    ”她擡起右手,伸出當中兩個手指,其間長着一層蹼狀皮膜,一直連到指尖;皮膜和手指一樣,很短。

    K在黑暗中一時沒弄明白她想給他看什麼;萊妮便抓過他的手,讓他摸摸皮膜。

    “确實是隻畸形的手!”K說,他仔細看了看整隻手後又補充道:“但也确實是隻美麗的小手!”萊妮頗為得意,她看着K不勝驚奇地把兩個手指頭掰開,然後又并攏,在放開它們之前還輕輕吻了一下。

    “啊!”她立刻嚷道,“你吻了我!”她匆匆欠起身子,張大嘴巴跪在他的雙膝上。

    K擡眼看着她,驚訝得幾乎目瞪口呆:她此時緊緊地挨着他,身上散發出一種胡椒粉似的很有刺激性的氣味;她一把摟過他的頭,俯下身去,咬着和吻着他的脖子,一直咬到他的頭發根。

    “你已經用我代替她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大聲說,“瞧,你畢竟用我來代替她了!”她雙膝發軟,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幾乎倒在地毯上;K伸手想把她抱起來,結果卻被她拽倒在地。

    “你現在屬于我了。

    ”她說。

     “這是門鑰匙,你什麼時候想來都可以,”這是她講的最後一句話;他向她告别時,她無目的地在他肩上親了最後一下。

    他走出門,來到馬路上;外面正下着小雨。

    他朝街心走去,希望能最後看一眼也許正站在窗旁的萊妮;但是他的叔叔突然從一輛停在房子前面的汽車裡走了出來,心不在焉的K剛才沒有發現這輛汽車。

    叔叔抓住他的雙臂,把他朝門口推去,好像要把他釘在門上似的。

    “約瑟夫!”叔叔嚷道,“你怎麼能這樣!你的案子本來有了點眉目,現在又被你搞糟了。

    你偷偷和一個不要臉的小蕩婦溜走了,一呆就是幾個鐘頭,何況她顯然是律師的情婦。

    你連一個借口也不找,什麼也不回避,便明目張膽地跑到她那兒去,呆在她身邊。

    我們三個人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坐在那兒,一個是你的叔叔,正在為你盡力奔走的叔叔;一個是應該努力争取過來的律師;特别是還有法院書記官,一個目前正在審理你的案子的重要人物。

    我們三個人坐在那裡商量怎麼幫助你,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和律師打交道,律師又謹小慎微地和法院書記官打交道。

    我原想你起碼該助我一臂之力,可是你卻溜走了。

    你離開了這麼長的時間,誰都瞞不住;當然,這兩位先生老于世故,沒提起你不在的事,他們要照顧我的情緒。

    最後,連他們也不能再無視事實了,隻是因為此事不便提起,他們才一句話也沒說。

    有好幾分鐘之久,我們坐在那兒靜聽着,希望你能回來,但一切都白搭了。

    法院書記官在這兒呆的時間已經大大超過原定計劃。

    最後他隻好站起身來,道了夜安;他顯然為我感到十分遺憾,因為他沒能幫助我;他的熱情确實是數一數二的。

    臨走前,他在門口又等了一會兒。

    老實告訴你吧,他走後,我倒覺得寬心了;在那以前,我簡直喘不過氣來。

    身體欠佳的可憐的律師情況更糟,我和他告别時,這位好心人居然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你很可能會促使他的身體完全垮掉,很可能會催他早日走進墳墓;而你卻有賴于他的善意斡旋。

    你讓我——你的叔叔——在雨中站了好幾個鐘頭。

    我真為你發愁;你摸摸,我渾身都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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