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好一陣子之後,答道:“的确很像。
”
“你看過照片中的女人嗎?”
“不,沒看過。
”嵯峨将照片放在會議桌上。
“我不認識她。
”
“請你看仔細一點。
她現在應該不是照片上的模樣,聽說她動了手術,變成了男人。
”
“那,請你讓我看她變成男人之後的照片。
”
“我手上沒有,但是相川小姐說,她現在應該很像偶像明星堂本剛。
”
嵯峨别過臉去笑了。
“在她口中,隻要是臉稍微圓一點的類型就全都成了堂本剛。
那家夥一定是他的粉絲。
”
“總之,能不能請你再仔細看一下照片呢?”
“我已經看夠了。
”嵯峨恢複嚴肅的表情,将照片塞給哲朗。
“這人我沒看過,至少我不認識她。
”
“那麼,能不能請你問問其他人呢?”
“為什麼我要那麼做?我什麼時候變成了你的屬下了?”他瞪着哲朗。
他的性别應該是女性,但是絲毫沒有女人味。
“我知道了。
我自己調查,能不能請你介紹其他劇團人員給我?”
“我拒絕。
”嵯峨立刻搖頭。
“我們的大原則是絕不公布團員的事。
你剛看的小冊子,一個字也沒提到演員和工作人員。
我說過,除了那上頭的内容之外,我不會多說一句。
”
“為何要保密?”
“這又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但是我可以這麼說:因為目前的情勢所*,所以不得不這麼做。
”嵯峨将兩條粗臂膀環在胸前。
哲朗盯着對方的眼睛,但是嵯峨的目光筆直地看回來。
結果,别開視線的人是哲朗。
“你是在哪裡弄到這棵聖誕樹的?”
“不曉得,是在哪呢?”嵯峨左右搖頭,關節哔剝作響。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是一個窮劇團,不論大小道具都是大家從各處搜集而來。
大概是誰拿來的吧,至于細節我也不清楚。
”
“虧你還是劇團代表。
”
“我隻是負責協調大小事罷了。
”
“那麼,這棵聖誕樹目前在哪裡?至少請你告訴我這一點。
”
嵯峨依舊搖搖頭。
“拿來的人大概把它歸回原位了吧,我不知道。
”
哲朗感覺他在說謊,于是低頭懇求道:“拜托你,請你告訴我。
我非得找出這張照片中的女人不可,這攸關某個人的一生。
”
嵯峨在他頭上發出咂嘴的聲音。
“身材那麼魁梧的大男人,怎麼可以輕易向人低頭。
頭擡起來吧,太丢人現眼了。
”
哲朗咬住嘴唇,擡起頭來。
嵯峨皺起眉頭,将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不知道你身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有義務保護夥伴。
我不能告訴你工作人員的名字。
”
“無論我怎麼求你都不行吧?”
“隻能請你放棄。
”說完,嵯峨望向一旁的鐘擺。
“不好意思,我等會兒有工作。
”
“劇團的?”
“不是,是這個。
”嵯峨擺出握住方向盤的動作。
“年底最後的一件工作。
我等一下得将貨物運到名古屋。
”
嵯峨的正職似乎是長程卡車司機。
看來再死纏懶打下去也是白費功夫。
哲朗心想今天隻好到此為止,站起身來。
當他在玄關穿鞋時,嵯峨站在他身後。
“這麼說或許有點雞婆,但是這世上有不少人不願被人找到。
像我就是。
”
哲朗回頭和嵯峨面對面。
“你的家人呢?”
“不曉得,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嵯峨将雙手插進運動服口袋,聳肩笑了。
哲朗呼了一口氣,說:“抱歉打擾了。
”然後打開門。
但是當他踏出一步時,又再度回頭。
“聖誕阿姨又将禮物送到孩子們手上嗎?”
聽到他這麼一問,嵯峨臉上閃過一個迷惘的表情後,搖了搖頭。
“沒有。
”
“為什麼?”
“因為聖誕夜時,她的月經來了。
”
哲朗“啊”的失聲低呼。
嵯峨推了他的背一把,說:“再見啦。
”
“我會再來。
”
“你饒了我吧。
”
大門關上,傳來鎖門的聲音。
哲朗一回到家,看見理沙子在客廳裡抽煙。
“看你的表情,今年最後的調查似乎也沒有收獲啊?”
哲朗也坐在沙發上,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好久沒和她說話了。
他向理沙子報告在“BLOO”談話的内容和去金童劇團的事。
關于找到了鐵絲做的聖誕樹,她似乎也很感興趣。
“非得設法從那個叫嵯峨的人身上,問出聖誕樹打哪兒來的不可。
”
“我也那麼想,但是似乎很困難。
而且他的立場不能說出詳情。
”而且哲朗認為不能采取太過引人注目的行動。
如果自己被警方盯上的話,就沒戲唱了。
兩人沉默下來之後,不知哪裡傳來沖天炮的聲音。
大概是有人在提早慶祝新年吧。
理沙子拿起金童劇團的小冊子,打開第一頁。
“為何許多人會受到性染色體的形态束縛呢?他們為何不能認為,無論是XX或XY,乃至于其他的形态,大家同樣是人呢?……”讀到這裡,她擡起頭來。
“我也有同感。
你呢?”
“我也覺得大家都有這種想法比較理想。
”
聽到他這麼一說,理沙子眨了眨眼,唇邊泛起一抹莫名的笑。
“你大概沒辦法吧。
”
“為什麼?”哲朗闆起臉問道。
“因為你認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或許該說男人的世界比較恰當吧。
”
“沒那回事,我才沒有因男女而對人有差别待遇。
”
“你問為不能因男女而有差别待遇對吧?可是啊,說穿了那就是認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的證據。
如果你認為男女是一樣的,根本連差别待遇這個字眼都不會想到。
”
“不管怎麼說,現實中還是存在差異,依照差異行動,是那麼罪大惡極的事嗎?”
“我沒說是罪大惡極。
我隻是說,你無法這麼想。
”理沙子合上小冊子起身。
“唉,算了,别為那種事情争辯了。
我差不多該走了。
”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我有一個工作要去拍攝新年日出。
拍完之後,還得去很多地方……”她撥起劉海。
“大概初三晚上才會回來吧。
”
哲朗第一次聽她提起過年要工作以及暫時不在家的事,但是他決定不多說一句。
如果這種時候抱怨一句的話,他總覺得理沙子會說他:“你果然還是不能理解女人的工作。
新年前兩小時,理沙子提着大包包出門。
她今年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有美月的消息,希望你跟我聯絡。
”
哲朗走進工作室,想要寫稿,但是太在意美月的事和理沙子的話,完全沒有進展。
因為肚子餓,隻好去廚房加熱冷凍披薩,從冰箱拿出灌裝啤酒。
披薩吃到一半時,電視熒幕中的時鐘指着午夜十二點。
3
哲朗初一和初二都在采訪足球和英式橄榄球中度過。
除了在球場上看見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孩之外,他完全忘了過年這一回事。
初三有一場社會人士和大學生的美式橄榄球冠軍争奪戰,所以哲朗前往東京巨蛋。
不過,這不是采訪工作。
離開水道橋車站時,行動電話響起,哲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電話是須貝打來的。
兩人形式化地互道新年快樂,但是哲朗卻從他的聲音中感覺出一絲不安。
“你怎麼了嗎?”哲朗問道。
“哎呀,其實我打電話來是為了中尾的事。
”
“中尾?”哲朗腦中浮現一張臉色蒼白、消瘦的臉。
“他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我不太清楚。
我問你,那家夥的電話号碼改了嗎?”
“咦?什麼意思?”
“我剛才試着打電話給他,結果打不通,耳邊傳來奇怪的語音訊息,說什麼您撥的電話目前暫停使用……”
“不會吧?會不會是你打錯電話了?”
“怎麼可能。
他的電話登錄在我家電話的快速撥号中,我之前都是打那個号碼和他聯絡的。
于是我試着打他的手機,結果手機也打不通。
真是令人擔心,不知道他怎麼了。
”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須貝會擔心是理所當然的。
哲朗也漸漸感到忐忑不安。
“我知道了,我打聽看看。
”挂上電話後,哲朗馬上直接打電話到中尾家。
果然像須貝說的一樣,耳邊隻傳來語音訊息,也沒有報上新的号碼。
哲朗接着試着打中尾的行動電話,手機也切換至語音信箱。
不過,哲朗還是留了眼,請中尾和自己聯絡。
真是奇怪……
哲朗想起了前一陣子去中尾家時的事,空曠的房子裡冷冷清清的。
他說他打算要離婚。
也說自己遲早會搬出去。
難道他的計劃提早了嗎?即使如此,他為何都不和大家說一聲呢?
米飯杯的比賽即将展開。
哲朗在人潮推擠之下朝巨蛋走去。
一路上有許多情侶和成群結隊的年輕人,大家看起來都沉浸在過年的歡樂氣氛之中。
哲朗在入口處取出門票,準備入場,但是在他将門票遞給工作人員之前,看見正前方的一家人。
看似父母的兩個人,各牽着一個小女孩,兩個小女孩看起來都還沒上小學。
兩個女兒,所以不能讓她們當橄榄球選手——哲朗的耳畔響起中尾的聲音。
他轉身朝車站邁開腳步。
貼着白色瓷磚的外牆和之前來的時候一樣,依舊閃閃發光。
不過,窗簾全都拉上了,大門也沒有裝飾稻草繩(*日本人新年時懸挂于門口,用以趨吉避兇的擺飾。
)。
由此看來,這戶人家并沒有歡喜迎接新年。
哲朗試着按響對講機,但是喇叭并沒有傳來應門聲。
他試着再打一次電話,耳邊傳來的還是隻有相同的語音訊息。
房子裡的電話似乎沒有響。
換句話說,中為家的室内電話若不是已經解約,就是遷到别處了。
他伫立原地,一名女子從隔壁玄關出來。
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身穿安哥拉羊毛衣,似乎是出來拿郵件的。
他想起了郵差今天會将賀年卡送到每戶人家。
哲朗趕緊走到隔壁房子前面,出聲對她說:“抱歉打擾一下。
”她一手搭在大門上,一臉詫異地回過頭來。
“我來拜訪隔壁高城家,但是他們好像不在家。
請問你又聽說他們去哪裡了嗎?”
“隔壁高城家啊……”她用手遮住嘴巴,緩緩地回到大門,壓低聲音說:“他們說不定不在吧。
”難道這件事不能張揚嗎?
“他們是不是去哪裡旅行了呢?”
“不,不是旅行,”她霎時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後答道:“應該是去高城太太的娘家吧。
畢竟現在是過年期間。
”
哲朗直覺認為她在裝傻。
即使兩家人不太親近,她也不可能完全沒察覺隔壁鄰居的異常情形。
“高城太太和他們的兩個女兒或許回娘家了,但是高城先生最近還住在這裡不是嗎?上個月我造訪過他。
”
這位家庭主婦似乎動搖了,她塗了亮麗口紅的嘴角微微扭曲。
“不曉得……,别人家的事,我什麼也不知道。
”她揮了揮手,迅速地消失在門後。
哲朗呼了一口氣,回到中尾家門前,快速地環顧四周,确定沒有旁人看見後,打開門一腳踏了進去。
他沒有步上通往玄關的樓梯,而是在庭院繞了繞。
鋪滿庭院的草坪呈淡咖啡色,雜草四處叢生,酢漿草在房子的牆邊簇生。
這棟房子似乎很久沒有整理了。
中尾之前帶哲朗去過的客廳,也拉上了窗簾。
即使如此,他還是發現窗簾稍微開了一條縫隙,于是将臉湊近窗戶。
哲朗想要确認屋内的情形,但是能見的範圍非常小,正面隻能看見寬熒幕電視,找不到任何能夠知道中尾發生什麼事的線索。
凝眸注視之下,他發現寬熒幕電視下方有一台錄影機。
他之所以沒有立刻認出那是錄影機,是因為顯示面闆的字消失了。
也就是說,錄影機的電源關掉了。
一般隻有長期不在家時,才會這麼做。
哲朗将臉貼在玻璃上,想要更仔細地觀察屋内。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對他說:“你是哪位?”
他倒抽了一口氣。
往聲音的方向一看,站着一名留着短發,個頭嬌小的女子。
她手裡握着繩索,繩索前端系在一隻狗的脖子上,那隻狗的體型比柴犬大上一号。
狗直盯着哲朗,全身散發出随時都會撲上來的氣勢。
哲朗隐約記得她的臉,他在中尾的婚宴上看過她。
不過,他不期待她記得自己。
畢竟婚宴上的客人超過兩百人,美式橄榄球社的球友是客人中格外不顯眼的一群。
“好久不見,你是中尾的太太吧?”
哲朗一向前跨出一步,她馬上向後退一步。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更甚于身旁的狗的戒心。
“你是誰?我先警告你,這隻狗受過專家訓練。
隻要我一放開繩索,它就會撲到你身上。
”
哲朗不知道她此話真假,但是狗緩緩擡起屁股的姿勢,力道十足,不像是在虛張聲勢。
哲朗舉起雙手。
“請等一下。
西脅、我是西脅,我是中尾大學時代的朋友。
”
“西脅……先生。
”她在口中複誦一遍後,驚訝地看着他。
“帝都大學的?”
“是的,我還參加了你們的婚宴。
”她似乎回想起來了。
她一放下握着繩索的手,狗也坐了下來。
“好壯碩的狗,它是什麼品種呢?”
“北海道犬。
”
“北海道?”哲朗沒聽過這種狗,含糊地點點頭。
“你有什麼事呢?”中尾的妻子問他。
她之所以用诘問的語氣,當然是因為哲朗擅自進入庭院而感到不悅的緣故。
“擅自闖入,非常抱歉。
”哲朗低頭,先道了歉。
“因為我很擔心中尾,所以就……”
“這話怎麼說?”
“帝都大學的球友中有一個人叫須貝,他說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找不到中尾,所以和我聯絡。
我打中尾的手機也打不通,心想他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才會跑來府上。
”
哲朗話說到一半時,她垂下視線,似乎理解了事情原委。
她的胸口像是在調整呼吸般上下起伏,然後擡起頭來。
“他已經不住在這裡了。
”
哲朗心想,果然沒錯。
“你的意思是,他搬出去了嗎?”
“是的。
”
“換句話說,”哲朗慎選詞彙,但是想不出委婉的說法。
“你們離婚了嗎?”
大概是對于他知情感到意外,她瞪大了眼睛。
“上個月我到府上打擾過一次。
當時隻有他在,聽說你們可能會離婚。
”
“這樣啊。
既然如此,我就不用再解釋什麼了吧。
”
她又垂下視線。
她的意思大概是:快從我眼前消失!
“可是,他沒有告訴我事情的詳細經過。
不過他說改天會告訴我。
”
“既然如此,請你改天再去問他。
我沒有什麼好說……”她搖了搖頭。
“中尾什麼時候搬出去的呢?”
“我想是上星期。
可是,我不知道确實時間。
我告訴他可以不用通知我。
”
中尾似乎是在無人送行的情況下,獨子離去。
或許對他而言,這樣比較不會有壓力。
“能告訴我他去哪裡了嗎?”
但是她卻一臉僵硬地搖頭。
“我不知道。
”
“咦?可是,你能聯絡到他吧?”
“我也沒問他聯絡方式,畢竟我沒有事情要和他聯絡。
”
“哪有……”哲朗硬生生将“人這樣”的部分吞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