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有事非和他聯絡不可的話怎麼辦?像是小孩子的事。
”
“我說了,不會有那種事。
我們已經說好了,從今以後高城家和他毫無瓜葛。
呃,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的話,能不能請你回去。
我有許多事情得做。
”
“啊,不好意思。
那麼,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他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她像是被說到痛處似地緊抿雙唇,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低頭說道:“他工作也辭了。
”
“咦?”哲朗半張開嘴巴。
“什麼時候?”
“實際上,我不知道他上班到什麼時候。
離職手續應該是在去年年底辦妥的。
”
“這,呃,是因為離婚的關系嗎?”哲朗明知自己問太多了,但是他非問不可。
“這和你無關。
”她沒有抑揚頓挫地繼續說道。
“請回吧。
”
如果再糾纏下去,看門狗似乎又要站起來了。
“抱歉打擾了。
”哲朗說完從她身旁穿過,走出門外。
房子前面停了一部米色的FIAT,說不定是高城家的備用轎車。
之前那部VOLVO大概被中尾開走了吧。
經過車子旁邊時,哲朗若無其事地往車内偷看一眼。
後座放着感覺是手工做的彩色抱枕,設計成美式橄榄球的形狀。
4
哲朗回家之後,大緻浏覽了寄到家中的賀年卡,打電話給幾個球友。
表面上是恭賀新年,主要目的卻是詢問中尾的事。
然而,卻沒有半個人知道他的近況。
哲朗心想不好意思讓其他人*心,因此沒有提到中尾離婚和辭掉工作的事。
哲朗突然靈光一閃,到工作室打開桌子抽屜。
從前的一疊賀年卡都丢在抽屜裡。
他拿出賀年卡,一張一張看,沒多久就發現了要找的賀年卡。
高城功輔的名字旁邊寫着律子,這樣就知道中尾前妻的名字了。
那張明信片上印了抱着嬰兒的中尾和在一旁微笑的律子的照片,是一張幸福洋溢的全家福。
律子當時留着長發,身材比現在豐滿幾分,而中尾的塊頭更是壯碩,簡直不能和最近的他相提并論,氣色也很好。
哲朗不知道他們離婚的原因是什麼,說不定是中尾外遇。
既然和家族企業的董事千金結婚,如果因為外遇而離婚,大概也很難在公司待下去吧。
從今以後高城家和他毫無瓜葛——律子堅決的口吻言猶在耳。
結果是她休夫嗎?
但是哲朗覺得她一定隐瞞了什麼,理由就在于放在車上的抱枕。
如果丈夫背叛自己的話,她應該會第一個扔掉象征他的物品——美式橄榄球吧?
還有一件事令哲朗耿耿于懷,中尾搬出去是否和美月的事情有關呢?
哲朗也試着想過,中尾是不是為了尋找舊情人而抛棄妻子。
然而,他并不是那麼思慮淺薄的人。
再說,哲朗前一陣子去中尾家時,他已經決定要離婚了。
當時,他還不知道美月失蹤的事。
但是中尾在這個節骨眼消失應該不是巧合。
當哲朗将賀年卡放回抽屜,要回客廳時,桌上的電話響起。
他當下以為是中尾打來的。
然而,電話卻是理沙子打來的。
“我現在人在新宿,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新宿?你在做什麼?”
“你來了就知道,我和某個人在一起。
”
“某個人是誰?”
“我想請你來确認,他好像有事情想要告訴你。
”
“那是……有關日浦的事嗎?”
隔了一會兒,她答道:“是啊。
”
“告訴我地方。
”哲朗拿起原子筆,拉過一張便條紙。
雖說是新年,但是一到初三,晚上的新宿和平常完全沒兩樣。
頂多就是醉漢比平常更多,大家看起來稍微放開了些。
理沙子告訴他的地點,事已家面對新宿大街的雞尾酒酒吧,位于一棟大樓的地下室。
一打開大門,暗淡的燈光下香煙煙霧彌漫。
右手邊是吧台,左手邊是一排桌子。
座位幾乎都坐滿了,一群年輕人占據一張大桌子大聲喧嘩,毫不顧忌會影響四周的人。
哲朗在最内側的一張小桌子發現了理沙子的身影。
大概是拍完照回來,隻有她一個人打扮得像登山客。
桌上放着GinBitters(*以琴酒為基底,添加苦味酒調制而成的雞尾酒。
)
哲朗朝她走去,想要坐在她對面時,被人從身後拍了一記肩膀。
“你們是夫妻,你坐她旁邊吧。
”早田幸弘拿着威士忌酒杯站着。
哲朗看見意想不到的人,頓時啞口無言。
“坐吧。
”他又說了一次。
于是哲朗順着他的意思坐在理沙子身旁。
而早田則和兩人面對面。
“我想你如果知道我在場說不定會回去,所以才躲起來。
哎呀,你别不高興喲。
”
“我沒有不高興,但是很意外。
”
服務生走了過來。
哲朗點了Guinness啤酒(*愛爾蘭的黑啤酒。
),早田續了一杯野火雞威士忌。
“所以,這是怎麼一回事?”哲朗問理沙子。
“我們偶然遇到的。
”
“在哪裡遇到?”
“我的公司。
”早田答道。
“她好像因為我們公司的工作,去拍新年日出。
她拍完後到我公司一趟,我們就碰巧遇到了。
”
“所以,你們好久不見,就一起來喝酒了是嗎?”哲朗臉上浮現擠出來的笑容說道:“就你們兩個人。
”
“我好久沒和高倉兩個人單獨喝酒了。
對吧?”早田徵求理沙子的同意。
她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就不必叫我出來了不是嗎?”
“當然,如果能夠不叫你出來,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早田若無其事地說。
服務生送來了飲料。
早田舉起威士忌酒杯。
“先幹杯吧,慶祝新年。
”
理沙子先用雞尾酒杯和他幹杯。
哲朗慢了半拍,也用黑啤酒的杯子和他們的酒杯相碰。
“叫你來這裡有一個理由,就是那件事。
我這麼說,你應該就懂了吧?”
哲朗不發一語地看着早田的眼睛。
他必須弄清楚自己來之前,早田和理沙子聊了什麼。
早田見狀似乎看穿了他的目的。
“高倉什麼也沒說。
我用很多方法套她話,但是她沒有露出破綻。
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
”
哲朗隻是點頭,心想:她八成會這麼做。
“不過呢,”早田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後說,“說話不一定非得出聲。
”
哲朗不懂她在說什麼,微微側着頭。
“西脅,你知道高倉的習慣吧?”
“習慣?”
“嗯。
她啊,說謊的時候,右邊嘴角會稍稍上揚。
這個習慣過了十多年還是沒變,真是奇怪啊。
”
哲朗不禁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他不知道理沙子有這種習慣。
她一臉被人說中要害似地盯着桌面。
“好久沒看到她這個習慣了,所以我确定,”早田放下酒杯,盯着哲朗。
“你們的處境很危險。
所以,我才會叫你出來。
”
“我不太懂你想要說什麼。
”哲朗露出笑容,喝下黑啤酒。
早田靠在椅背上,縮起下颚看着哲朗。
“找到日浦了嗎?”
哲朗霎時停止了呼吸。
他身旁的理沙子将GinBitters的酒杯送至嘴邊,她大概是心想非得藏住驚慌失措的神情不可,但是她手的動作明顯不自然。
“你從她老公口中,得知那些戶籍謄本中,有一本是日浦的吧?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也是從那件事之後,開始對戶倉命案感興趣的。
”早田說完,似乎在等待回答地看着哲朗。
哲朗呼出一口氣。
他這時的心境就像是己方的攻擊陣營潰散,遭到後衛攻擊時的心情。
“你去過日浦家了嗎?”哲朗問道。
“婆家和娘家都去過了。
”早田點頭。
“你也一樣吧。
”
“然後呢?”
早田一口飲盡波本威士忌,放下隻剩冰塊的酒杯。
“西脅,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想要公平競争。
所以我不會在這裡诘問你或高倉,也不會向警方出賣你們。
不過,我要再宣布一次,我要追查這件新聞。
結果說不定會傷到從前的夥伴,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
他看着哲朗他們的眼神中,帶着極度無情的光芒。
哲朗感覺到,他并不是單純拐彎抹角,使用“宣布”這個字眼。
“你可以盡管放手去做,完全不用在意我們。
”
“當然,我不會在意你們。
不過,有件事我先說在前頭,”早田将雙肘靠在桌上,整個身體傾向桌面。
“你們快從這起命案抽手!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現在抽手還來得及。
”
“什麼意思?”理沙子問道。
“我在叫你們釀成火災之前,收拾貴重物品去避難!”
“會釀成火災嗎?”
“會。
”早田點了個頭。
“我近期内會點火。
”
“話說得很幹脆嘛,好想你已經掌握了命案的關鍵證據一樣。
”
“我自認已經掌握了命案的關鍵證據。
”說完,他握起右拳。
“你掌握什麼消息了?”
哲朗一問,他咧嘴笑了。
“我說我不會問你們任何事情,現在你們反倒問起我來了啊?這樣不公平喲。
”他環顧四周,将臉更靠近哲朗他們。
他豎起食指小聲地說:“看在朋友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們一件事好了。
按照目前的情形,警方無法偵破命案。
關鍵證據握在我手中。
”
這聽起來不像是在虛張聲勢。
哲朗也很清楚,早田不是會玩弄廉價謊言的人。
“好,該走了。
”早田起身将手插入口袋,把一張皺巴巴的萬元大鈔放在桌上。
“那我告辭了。
”
“太多了。
”哲朗想要将萬元大鈔還給他,早田從上面按住他的手。
“是我叫你出來的,沒關系啦。
倒是……”他彎下腰,來回盯着哲朗和理沙子。
“這是最後的警告。
别插手這起命案!不然你們會後悔。
”
哲朗想要反駁,但是沒有機會。
早田大步走向門口。
他離開酒吧時,甚至不曾回頭。
5
四天後是星期日,哲朗為了采訪新春大阪的半馬拉松大賽來到大阪。
他雖然無心工作,但是和雜志社的約定又不能反悔。
半馬拉松路線從中之島公園開始,到長居田徑場結束,全長二十點六九七五公裡,幾乎相當于大阪國際女子馬拉松的回程距離。
哲朗早上聽取了主要選手的基本資料,沒看她們起跑,先來到長居田徑場。
這個賽事的結果沒多大意義,每名選手應該都是将這場比賽視為全馬拉松的前哨戰或腳力鍛煉。
田徑場中有一個滿植草坪的大公園。
公園外圍約三公裡,可以想見平常也有許多人在這裡享受慢跑或散步的樂趣。
事實上,今天還有一項十公裡全家馬拉松的附屬活動,因為參加人數過多而不太好跑。
哲朗在田徑場内記者休息室的熒幕注視選手們的跑姿,想起了四天前和早田的對話。
他帶給了哲朗幾項打擊,其中之一是他比想象中更迫近哲朗他們身旁。
他大概已經排除美月和命案無關的可能性了。
另一項打擊則是早田說他手上握有偵破命案的關鍵證據。
哲朗他們不知道關鍵證據是什麼。
早田說,如果沒有那項關鍵證據,警方甚至連真相都無法掌握。
早田知道了什麼呢……?
當哲朗陷入沉思時,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他肩膀。
回頭一看,泰明工業的顧問醫師中原眯着眼睛站在眼前。
“你居然連這種小型賽事都得采訪,真是辛苦啊。
”
“中原先生也陪同參加嗎?”
“我是在監看。
有坂教練是個對健康管理很嚴格的人,但是他還是用老一輩的那一套訓練選手。
他到現在還是不懂讓選手适度休息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
中原似乎反對讓主力選手參加這場賽事。
“對了,我想讓西脅先生見一個人。
”說完,他回頭對某個人點點頭。
哲朗看到一個人從聚集在一起觀看熒幕的人群中擠出來,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巴。
她是末永睦美。
她身穿牛仔褲搭配風衣的外出服,來到哲朗面前,微微低頭行禮。
“她協助我們大學進行研究。
”中原說道。
“什麼研究?”
“嗯,總而言之,”中原瞄了睦美一眼,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想該怎麼說。
“我想要試着從各方面,檢驗出她和其他人的不同之處。
醫學的部分也是如此,我想要弄清楚她身上優秀運動能力的秘密。
我目前正和醫學院合作,拟定研究計劃。
”
“這樣啊……”哲朗看着睦美。
她默默地低下頭。
這時來了一名年輕男子,對中原說話。
“抱歉失陪一下。
”中原說完就離開了。
哲朗和睦美在尴尬的氣氛下面對面。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哲朗試着問道。
睦美輕輕點頭。
除了休息室,哲朗瞄了大會工作人員的休息室一眼。
休息室裡隻有一排會議桌,沒半個人。
于是他和睦美到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後,進入休息室。
“真難為你能下定決心。
”哲朗邊開罐裝咖啡邊說。
“因為我覺得讓大家了解自己也很重要,”睦美讓運動飲料罐在手掌中滾動。
“而且有很多事情我也想知道。
”
“或許吧。
”哲朗喝下罐裝咖啡。
他想不到該說什麼,他認為自己連睦美十分之一的煩惱都想象不到。
“那個人沒來嗎?”睦美開口問道。
“哪個人?”
“之前來學校的那個女人。
”
“噢,”哲朗明白了,她說的是美月。
“她也有很多事情要忙,這一次采訪隻有我來。
”
“這樣啊。
”睦美打開運動飲料的罐子。
她的側臉看起來似乎很失望。
“她怎麼了嗎?”
“沒有。
”她閉上嘴巴,喝下運動飲料,但是随後有些猶豫地說:“她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吧。
”
哲朗停止将罐裝咖啡靠近嘴邊的動作。
“什麼意思?”
“因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對吧?”
他将罐裝咖啡放在桌上。
“你看出來了嗎?”
睦美臉上浮現微笑,露出虎牙。
“我是憑直覺看出來的。
我心想:啊,這個人不是女人。
所以,當時我覺得和你們聊聊也無妨。
”
哲朗也隐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你會讓她看身體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其實我事後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好像笨蛋。
我這麼做不是想證明哪種人都比我好。
”
“她看了你的身體後,好像也思考了許多事情。
”
“這樣啊。
”她小聲地說,然後喝下運動飲料。
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之後見了許多人,也改變了想法,稍微了解了你說的話。
”
“我說了什麼?”
“結果大家都是擅自決定男人應該怎樣、女人應該怎樣。
大家看起來都為自己和世俗觀念之間的落差所苦,但是好像沒有人有具體的答案,說明男人是什麼、女人是什麼——你好像是這麼說的。
”
“噢,或許吧。
”她點了點頭。
“應該說是針對這一點的答案吧,我聽到了有趣的說法。
男人和女人都身處在梅比烏斯環之上。
”
哲朗告訴睦美“BLOO”的相川冬紀說的話,睦美非常感興趣地聽他說。
“梅比烏斯環啊……,真有意思。
”
“或許不光是内心,同樣的說法也适用于身體。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身處在梅比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