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掉落下來了呢?可能是因為太累了,我感到頭暈目眩。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走了這麼多陌生的路,我到底來到了什麼樣的地方呢?是在作夢嗎?或者這裡是世界的盡頭?因為頭暈加上疲勞,此時我好想就直接蹲下來休息。
我努力回過神來,将視線移開建築物,石牆或是我頭頂上的任何東西雖然讓人感到意外,但“龍卧亭”的建築本身也非常與衆不同,充滿了遠離塵世的味道。
如果要試着以一句話來說明它的設計,那就是以老舊的白木、透明玻璃與無數燈泡所創造出來的美吧!我不知道我這樣訴諸文字,讀者到底能感受多少此地的氣氛,但我能深刻體會建築師想要表達的東西。
剛才我那雙習慣黑暗的眼睛,之所以能感受到閃耀的金黃色光芒,就是因為這些燈泡點亮了周圍的黑暗,并且發出詭異的、令人懷念的黃光。
事實上,那種顔色帶有一點強迫的感覺,會使我想起從前。
我不知不覺聯想到,小時候看過的夜晚的商店;或是我強忍着睡意,在旅途中看到的陌生土地上的商店。
這光勾起了沉睡在我心中的孩提時代記憶,使我陷入了懷念、害怕、恐懼、害羞的混亂情緒之中,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在東京,我從未看過這種具有個性的建築物。
東京的建築大多都是西式的,這種感覺的建築物,應該說是這個地方的特産吧。
建築雖然是木造的,但有三層樓,而且隻有三樓部分的窗戶面積非常大,幾乎可以說是用整片玻璃了。
有一整面牆都是窗子,窗棂縱橫交錯,嵌入了一片片正方形的玻璃。
無論是窗棂或是牆壁,都是使用沒有塗漆的白木,屋内也看不到任何窗簾。
在位于高處的寬廣玻璃空間内,仍垂挂着幾個燈泡,昏黃的燈光充斥在這個透明的世界中。
上方的情景更加刺激了我的感覺,雖然光線明亮,其中卻沒有任何東西存在,透明的玻璃空間空蕩蕩的。
我看着看着,突然,有一個人影出現了。
好像是個穿着金色的和服、留着黑長發的小個子女子,她在玻璃内側身站着,而且還站了好一會兒。
她的這般舉動吸引了我的目光,因為她就像娃娃一樣動也不動,連稍微動一下都沒有。
在她雪白的臉頰附近,閃耀着橘紅色的光影。
我猜應該是她身旁點了暖爐的關系吧!雖說這幢白木建造的木屋外觀是中西合璧的,但在三樓内卻有西式的暖爐。
我又呆立在那裡了,不自覺的就像白癡般一直擡頭望着那個女子。
她的風情有一股脫俗的美,絲毫不遜于這棟建築。
在黑暗的高處,她就像是在舞台燈光下演着一人劇的機械式木偶,此時,我甚至覺得她不像活着的人。
突然,她将臉轉向我這裡,我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跳出來了。
她來到玻璃窗前,那個樣子不像是走過來的,反而像是以車子所用的機械裝置,一下子滑到窗前來的。
她舉起雙手,将手掌撐在玻璃窗上,保持着這個姿勢,好像心血來潮似的往下看,而我就在下面。
我們四目相交,她沒想到這種時間居然會看到人,似乎非常吃驚的樣子。
但她還是繼續看着我,而且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我心想,這個女子真的很像機械式木偶。
雖然我和她有一段距離,從我的位置仍然可以清楚看見她的美麗。
我覺得自己就好像是擡頭在看德國慕尼黑市政廳前的機械式跳舞人偶時鐘,或是東京有樂町Mullion的敲鐘人偶時鐘一般。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小孩的尖叫聲,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隻聽見一聲“媽媽”。
一樓外牆上有着像路燈的玻璃盒,橫着挂了一大排,這些盒子也是由幾根白木條釘成的,然後再嵌入幾片正方形的玻璃,每個盒子放入一顆燈泡,使得這附近散發出特有的昏黃燈光。
在光線下,從右邊跑出來一個小女孩,應該是四、五歲左右吧!這麼晚了,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還沒有睡覺,令我覺得不可思議。
屋外已經開始起霧了,又濕又冷,小女孩下半身穿着七分褲,上面穿着一件像是睡衣的法蘭絨罩衫,或許是怕着涼,肚子上還圍着一圈白色的毛線肚兜。
老實說,看到一個小孩子跑到我面前的那一刹那,我吓得幾乎跳起來。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往門外撤退,因為這麼晚的時間,一個小孩在庭院裡跑來跑去,實在是太詭異了,所以我已經有心理準備,這一定是最新怪譚的開頭。
幸好這個孩子發出了開朗的叫聲,将我的恐懼完全趕跑。
“媽媽,這種地方居然有人耶。
”那個孩子說。
雖然說是“這種地方”,但我還真不打算待在這裡以外的地方。
不過就孩子的想法來看,在這麼晚的時間,看到站在門柱邊筋疲力竭的我們,應該會覺得很詭異吧!
被小孩這麼一叫,有個像是她媽媽的女人從黑暗中快步跑了出來。
她身穿一件長及腳踝的裙子,披着一件對襟的深色外套,她的皮膚有點黑、眼睛很大,由于臉頰有些削瘦,我一時之間還以為她是印度人呢。
也可能是因為她穿的長裙兩邊是下墜感的特殊設計,所以看起來很有印度風味。
但是,她在昏黃的燈光下,匆匆忙忙跑出來的樣子,卻散發出一股令人驚豔的異國風情,真的非常美。
她這種日本人不常見的長相,和這樣的山村地區實在不太搭調,我懷疑這是不是自己太過疲勞所産生的幻影。
我連忙向她鞠躬,擠出滿臉笑容。
因為是在半夜三更,所以我不能讓她對我産生戒心。
我像推銷員一樣,盡最大的努力,想讓她覺得我看起來很善良。
但我還是很在意樓上那個黑發女子,便擡頭瞄了瞄她,再将視線拉回來,就這樣反覆了幾次。
站在三樓玻璃窗内的女子,仍然将雙手撐在玻璃上,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我們是從貝原嶺車站一路走來的。
”我努力解釋着。
心中暗自禱告,希望她不要走掉或是拒絕我的請求。
“這裡的旅館好像已經沒有營業了吧?”其實我明明知道,但是我故意這樣問。
“是的,這裡的旅館已經沒有營業了。
”她回答。
她那活潑開朗的口氣讓我很意外。
一方面是因為在這樣的深夜,和她說話的人看起來有點可疑;另一方面,從她的長相看來,我覺得她的日語應該說得不好,我本來以為即使她會說日文,應該也是很沉穩而且話不多的人。
但是她講起話來不僅非常流暢,還和女學生一樣說話速度很快。
我十分感激她,因為她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放心,也拯救了我。
“這附近還有别的旅館嗎?”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想應該沒有了。
”緊接着,女人牽起小女孩的手,很明白的說。
“媽媽,今天小雪摘了這麼大朵的喔,婆婆要我插在這裡耶。
”小女孩手舞足蹈地說着。
“啊?”我說。
“她是在說今天摘回來的花。
”她解釋着。
“是這樣啊?這一帶有旅館嗎?”我問這個小孩。
顯然,抓住小孩的心才是權宜之計,但是我已經無法整理我的儀容了。
“旅館?”小女孩重複說着,她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遲遲沒有回答。
“您一定很困擾吧?那我去問問看好了。
”女人輕松地說着,牽着小女孩的手往左邊走去。
我們對她鞠躬緻謝。
建築物雖然有玄關,但是好像上了堅固的鎖,門上的毛玻璃完全看不到裡頭的燈光。
從她說話的内容聽來,我終于明白她不是這裡的主人。
“請往這裡走。
”她如此說着,将我們帶進了屋裡。
“是這裡啦。
”小女孩說。
雖然在館内繞行,但我還是很在意三樓的那個女子。
我擡起頭,沿着館内慢慢行走。
随着我們的移動,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看見站在樓上的那個女子,她的雙手還是撐在玻璃上,仍然一動也不動。
我發現她隻有頭會慢慢轉動,視線則随着我們移動。
三樓的女子和在一樓牽着小女孩的女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或許是因為在燈光下的關系,三樓的女人皮膚白皙,留着一頭烏黑的長發;也或許是因為穿和服的關系,她就像日本的人偶一樣,靜靜的動也不動。
而在一樓的女人,則是皮膚稍黑,頭發燙了小卷,就像是從東南亞或印度來的外國人,動作很誇張,聲音也很高亢。
當我如此想着時,三樓的女人突然動了,她的動作非常激烈,就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非常激動,我受到這個畫面的沖擊,暫時停下了腳步。
從她楚楚動人的樣子,我沒辦法想像她會做出這麼靈活的動作。
我站着看了好一會兒,但我不能被那對母女丢下,所以我便繞到建築物的後面去了,如此一來,她也就離開了我的視線。
而前方牽着小女孩的那個女人,也讓我覺得格格不入,相對于她成熟的外表,說起話來卻像個小孩子似的。
“啊,請小心走路喔!”她幾乎是用叫的,不管怎麼說,她的這種說話方式聽起來很唐突,與她穩重的外表,以及為人母的身分非常不搭。
她站在館内的後門,打開滑動式的木門,“對不起。
”便發出了像小孩般的高八度聲音。
“啊,啊。
”她又發出了奇怪的叫聲。
“對不起,剛才在大門口,有人碰到了困難,他們說是剛來到這裡的。
”
“他們走了好遠的路喔!”她的小孩也在一旁幫腔。
可能是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必須讓小孩上床睡覺吧!我覺得非常害怕,從後面望着她們。
裡面透出來的光線照着她的笑臉,她的背後卻陷在一片漆黑之中。
館内後方的樣子有些奇怪,看起來好像是很長很長的屋子,還是像矮牆般的建築物,從館内後方另外開始延伸出去。
最怪的是,這建築物好像就這樣直接爬上了山坡。
總之,這個長長的建築物是緊貼着地面,逆坡而上建成的,消失在黑夜的另一端,沒有盡頭,感覺就像是萬裡長城。
在這長屋的牆壁上,成排的窗戶隻有少數的燈是亮着的。
包圍着整個龍卧亭的闆牆,是圍繞着山坡的山腳建築的,如果從長屋的樓上房間,幾乎可以越過闆牆,眺望到剛才我們所走過的櫻花樹旁的河流、遠處的水田,以及散落在水田中的貝繁村農家燈火。
我想太陽出來了以後,應該可以看到更遠的地方吧!
在我身旁的佳世完全沒有開口,我覺得她的樣子又不太正常了,我仔細看向她,發現她又開始晈着嘴唇,身體不停地顫抖。
“你感應到了什麼嗎?”我小聲的問,但她沒有回答,隻是搖着頭。
她看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身體不舒服,好像無法說話的樣子,和我眼前的那對母女開朗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那個女人站在後門口外,全身都浸淫在從門内透出的昏黃燈光下,但我看到她慢慢收起笑容,并将身體往旁邊移動,從這情形,我可以感覺到有點不尋常,便不禁緊張了起來。
同時,我也看到了一個被光線照到背部、頭頂毛發稀疏的矮個子男人的身影慢慢出現在門口,我連忙向這個人影低下頭。
“你們是要去哪裡?”他以略帶冷漠的口氣說。
我一時之間聽不太懂他所說的方言,所以無法回答。
“你們在這裡有朋友嗎?”
因為是逆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臉部表情,但是他的意思我完全明白。
總之,他想說的是,我們會到這麼偏遠的地方來,應該是要去拜訪朋友,若非如此,誰會在這麼晚的時間來到這種鬼地方?既然有朋友住在這附近,就應該去投宿在朋友家啊!
我無法回答他,他的想法确實沒錯,但是,我們和一般正常的旅行者完全不同,在這裡我們沒有任何朋友,是佳世的感應将我們帶到這遙遠的地方來。
我知道這是非常荒謬的事,也無法對其他人解釋清楚。
我完全為之語塞,一時之間,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此時,令人意外的是,從樓上傳來了琴聲,我不由自主地擡頭仰望,但是沒有半個人影,隻看到烏雲密布、星星完全隐沒了的黑暗夜空。
我又将視線轉回來,靜靜地聽着琴聲。
我想,一定是剛才看到的那個女人彈的。
我感到有些意外,總覺得好像聽過這首曲子似的。
對于琴曲,我隻知道宮城道雄的〈春之海〉,就連這麼有名的〈春之海〉我也隻知其名,而不記得它的旋律,但是從樓上傳下來的琴聲,卻是連我這樣的門外漢都耳熟能詳的曲子。
這首曲子叫做什麼呢?我努力地想。
好美的曲子,我覺得這應該是古典音樂的曲子,我這才知道原來日本琴也可以演奏西洋樂曲啊。
在這陌生、且遠離塵嚣之地方聽到的琴聲,漸漸地将我帶進了幻想的世界。
建築物特有的氣氛,讓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這種感覺有點難以形容,彷佛一種不可思議的沉醉開始滲入我的心底,但是那種甘甜的感覺也同時帶着強烈的不安,應該可以說是甜美的不安吧!或許是我太累了,覺得好困才會如此吧。
可是,這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使我的背脊發冷,漸漸開始有感應了,我越來越确信這種甜美的氣氛是連續恐怖事件的前奏。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引以為傲的,我是個完全沒有第六感的人。
如此遲鈍的我,卻從不絕于耳的琴聲當中,感覺到令人戰栗的不安,流暢的旋律讓當時的我,說得誇張一點,開始感覺到好像潛藏在地下的所有邪惡勢力,從黑暗中不斷發出訊息,告訴我即将會有事發生。
“在這附近我們沒有朋友。
”我身旁的佳世說。
我也因此從陶醉于琴聲的狀态中醒來。
“所以隻要讓我們住一晚就好,如果您不肯借宿的話,我們就必須再回到貝繁的車站前。
”
聽到佳世這樣說之後,我想起了剛剛千裡迢迢走來的情形,不由得冒冷汗。
“但是我們的旅館已經收起來了,房間也沒整理,就連像樣的棉被都沒有呢!”
“我們會付錢的,隻要讓我們住一晚就好。
”我無法再沉默了,在一旁向他鞠躬緻意。
“他們好像很困擾的樣子呢!”那個女人也幫我們說話。
就在這時,剛才一直聽到的琴聲終于停了下來。
我們似乎有些受到影響,談話也停了下來,就這樣安靜了好一會兒。
“如果你不讓他們在這裡住一晚的話,他們好像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剛才那個女人牽着小女孩的手說。
“你為什麼還不帶小孩去睡覺?小孩子都冷得在發抖了,不要感冒了。
”這個像是龍卧亭老闆的男人,講起話來真讨厭。
“啊!是因為小雪剛才說她想尿尿。
”
我很感謝這個小女孩的尿意,如果這對母女不在的話,我們就必須直接和這個老闆交涉,如此一來就沒有人幫我們了,我們勢必很快就會被趕出去吧!
“可是書都倒下來了呢!”小女孩說。
“書?哪裡的?”老闆說。
“就是堆在廁所架子上的那些雜志,快要倒下來的時候,被我擋了下來。
”女人說。
她似乎在拖延時間,因為她同情我們,所以想要多待一會兒,可以看出她所展現的誠意。
她很在意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旅館老闆是會讓我們留宿,還是把我們趕走。
我對于老闆的狡詐覺得有些不快,因為他要拒絕我們,所以覺得那對母女很礙事,就想盡快把礙事的人趕走,隻要她們不在,老闆就可以毫不客氣地說些難聽的話吧!我可以看出那個女人是為我們留下來的,但是她也已經盡力了。
“那麼,不好意思,因為怕小孩感冒,所以……”她對我們鞠了個躬,如此說着。
這一瞬間,我已經有心理準備,我們要露宿荒郊野外了。
因為老闆堅決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有絲毫妥協的餘地。
那個女人從我們前方像是通往長廊的入口,牽着叫小雪的女孩走了進去。
她在木條踏闆前,将木屐脫下并彎腰拾起,放入身旁的木屐箱内,然後便走進像是長屋的建築物中。
當她們的身影快要消失之前,那個叫小雪的女孩還轉過頭來和我們揮揮手,我們也隻能默默地向她揮手。
我真的覺得好遺憾,最有力的援軍就這樣離去了。
而且,我隻要想到她們可以鑽進舒服的被窩裡睡覺,就好羨慕。
那對母女消失的地方,是在看起來像是詭異圍牆的建築物,以及設計獨特的西洋館相接之處。
那裡沒有門,看起來有點像是學校校舍的結構,但是那裡有條鋪着木條踏闆的長廊,而且是露天的。
從長屋走到三層樓建築物旅館也可以走這個木條踏闆,但是穿着鞋子在後院走的人,就必須避開這個木條踏闆,直接穿越到長廊的另一邊。
我想這對母女應該是老闆的親戚吧!如果不是的話,她們應該不會繼續留在這個長屋内。
因為有她們在,我們才有可能在這裡借宿一晚,雖然有房間,但是不能期待這裡會提供和别的旅館相同的服務,一到早上,我們就得趕快付錢,然後道謝離開。
我想和這個老闆聊一聊這對母女,如果可以跟他閑聊的話,或許會拉近一些距離,還可以藉機告訴他我們不是怪人,請他收留我們一晚。
和河邊的樹下相比,在這裡住一晚簡直就是天堂。
但我完全看不出老闆有這個意思,他對我們一點興趣也沒有,當那對母女一消失之後,老闆就立刻走進後門,然後對我們說:“雖然你們很可憐,但是我的人手不夠啊!”
我感到越來越不滿,我才不要你的同情呢,我們又不是乞丐!我已經說過了,讓我們住一晚,我們一定會付錢的,又沒有說不付錢。
當我靜下心時,琴聲已經消失了,優雅的氣氛也已消失,我們又被留在散文式的庸俗世界裡了。
“沒有棉被也沒關系,這麼晚了,如果您拒絕我們,我們也無處可去,必須要席地而睡了。
”佳世以堅定的口吻說。
老闆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苦笑又像是嘲笑。
“我不知道你們兩人到底是什麼關系,但你們是不是要睡在地上和我無關,你們又不是我的親戚。
”
這個世故的老闆,這次将不讓我們留宿的理由歸咎于我和佳世之間不可告人的關系。
但是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力氣在乎他的态度了,因為我一直聽到很奇怪的聲音,持續發出低低的“嗚—嗚—”的怪聲,有時候又會混雜着“喀吱喀吱”像是金屬類的怪聲,這到底是什麼聲音?
“我剛才已經睡了,鄉下人都很早起的呢!我雖然很想讓你們住一晚,但是必須有人幫你們搬棉被啊……”
“我們可以自己搬。
”佳世說。
“即使如此,你們也必須跨過我睡的地方,還有明天的早餐也……”
“我們不需要早餐。
”
“總之,請你們走吧!我必須睡了。
”
“你叫我們回去,但我們是從東京來的耶!”
“那就趕快回東京去啊!”于是老闆便快速地走進門内。
此時,不知從哪裡發出“咚!”的一聲震天巨響,刹那間,我感到自己的腳下有些震動。
已經走進去的老闆,又探出了圓圓的身軀,我看到了他吓得發白的臉。
“這是什麼聲音?”我叫道。
老闆沒有回答,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
“嗚—嗚—”的聲音越來越大,而且有時還夾雜着“叭吱叭吱”的怪聲。
此時我終于發現了,四周變得非常明亮,剛才幾乎看不到長屋的另一頭,現在卻看得一清二楚,就連另一頭的森林也清晰可見。
并不是因為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而是因為外頭的光線。
這個情形感覺有點像是天亮,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手表,但還不到天亮的時間啊。
“啊!”老闆叫了一聲。
我看着他的臉,老闆正擡着頭仰望上方,下巴剛好對着我們。
接着,他便在我們眼前往右轉,如脫兔般跑了起來,直奔剛才那對母女消失的長廊。
雖然他沒有叫我們和他一起去,而我也完全不知他為何而跑,但我還是反射性的跟在他後面跑,佳世也一起跑了起來。
老闆展開全速快跑,幾乎都要跌倒了。
他彎着矮矮的身體,跳過長廊的木條踏闆,我也以同樣的方式跟在後面,他很了解屋内的情況,我想隻要跟着他走就沒事了。
穿過長廊之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高高的樓梯,而且就是我印象中的石階,當我靠近一看,雖然是用石頭堆砌而成的,但所有的階梯都有雕刻。
我看到了像是蛇還是龍的雕刻,這個石階也是延伸到很高的地方,彷佛一直到空中,石階本身發出如夢境般的橙色光芒。
一面跑的我,一面和暈眩感奮戰,從東京長途跋涉到這裡來的我,到底是走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啊?我好像是在做夢,從剛剛到現在都很不真實,或許是因為睡魔和疲勞的緣故吧!昨晚也沒能好好的睡,在列車上搖來晃去,之後又走了這麼遠的路,明明就已經累得想要鑽進地底去呼呼大睡,卻來到這個鬼地方,費盡唇舌交涉了半天也沒有結果。
我想也沒想的就跟着老闆爬上了石階,可能是因為旅行袋的關系,我的手臂好酸,因此便将兩個旅行袋放在石階上。
随着我越往上爬,上方的情形就越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我發現有一個東西離我越來越近,簡直就像在我的頭上似的。
那是一隻四腳站立在石階上方的金屬龍,大小約莫是一個人可以環抱住,是隻雕刻得非常漂亮的龍。
它的頭上有角,臉的兩邊有幾根胡須,背脊的突出物略帶黑色,但它的腹部和下颚附近卻打上類似黃昏的燈光,發出閃爍的金色光芒。
站在龍的前方,當我一面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面環顧四周時,我看到了老闆嚴肅的表情。
他站在石階最上層,身體朝右,正面朝向我這裡,但他的臉上卻浮現出茫然的表情,他的圓臉像是被夕陽照得通紅,讓我覺得很不真實。
我非常疲倦,一邊喘着大氣,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在哪裡睡着了,而這一幕隻是其中的一個夢境。
我不明白老闆茫然的表情所代表的意義,但我就停在低他兩階的石階上,也學他身體朝右。
佳世看我這樣,也跟着追了過來,她停在比我低兩階的石階上,并将身體朝右。
“啊!”我不禁叫出聲。
在我眼前的,就是剛才那個穿着和服的女子所在的玻璃屋,雖然還是有距離,但看起來似乎隻要伸出手就會碰到。
我看見在玻璃屋的左側有火焰,剛才會覺得很亮,應該就是因為火焰的關系吧,這是火災,這個透明的房間燒起來了。
我擔心的當然是剛才看到的那個女子,但剛才那個将手撐在玻璃上、一直俯瞰着我們的女子已經不見蹤影了。
眼看着玻璃屋内的火勢越來越大,并且開始向右邊擴展,太危險了,那個女子可能已經倒在地上了,再這樣下去她會被燒死的!
老闆從我旁邊走過,然後又像脫兔般開始跑下樓梯。
他的木屐敲在石階上,發出很大的聲音,我和佳世仍繼續跟在後面。
老闆不發一語,但看得出來,他是想趕去現場,也或許是覺得我們跟在後面很煩。
但是我不管那麼多了,還是繼續跟在後面,情況緊急,我應該可以幫上一些忙的,他沒有叫我們不要跟,心裡想的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走下石階之後,他又往長廊的方向跑。
跑下石階時,我撿起剛剛放在石階上的兩個旅行袋,繼續跟在後面,佳世也一樣。
不出我所料,老闆從後門走進屋内,急急忙忙地脫下木屐之後,就跳上了和室,我也跟在後面。
入口的地方是鋪了木闆的房間,好像是廚房前方,在隻吊了一顆燈泡的黑暗房間内,我隐約看到了堆放許多餐具的玻璃櫃。
那麼多的餐具應該是之前經營旅館時所留下來的吧!
老闆赤腳跑在擦得很亮的走廊上,我也跟着追在後面。
連說一句“抱歉,打擾了”的時間都沒有,穿着襪子的我覺得地闆好滑,無法加快速度。
“失火了!失火了!快起來!大家快起來!”老闆邊跑邊叫着,然後很粗魯地拉開身旁的幾個拉門,我看見房間的地闆上鋪着棉被,裡面應該是睡着廚師或是服務生吧!
這個讓人覺得好像快要迷路的長廊,或許就是讓我感到害怕的原因,不久之後,我的面前出現了樓梯,這次是木頭樓梯,應該是非常普通的樓梯,但階梯卻感覺像梯子一樣的陡。
下來時若不特别注意的話,腳一踩滑恐怕會摔個四腳朝天,我一邊想着一邊往上爬。
穿着襪子的腳非常滑,也或許是已經筋疲力盡了,才會無意識地想着這些事。
“失火了!失火了!快起來!快去叫消防隊!”老闆邊叫邊爬上樓梯,但是沒有半個人出現,大家都已經睡了嗎?這樣看來,隻有剛才帶小孩的那個女人還未睡覺,還是說,沒有任何一個人待在廚房裡呢?
爬到二樓之後,二樓也是空無一人。
我看見被拉開的拉門,還有堆疊在一起的坐墊,房間的陳設都是和式的,卻看不到任何一個人。
我邊跑邊想,拉門還真多啊!雖然外觀看起來是西式建築,但屋内卻是百分之百的和式,三樓應該是西式的吧!我覺得這應該是東西合璧的建築物。
我又想起了三樓,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熊熊的火焰,我之所以擔心剛才那個女子,是因為我可以看見大部分的房間,但我卻看不到剛才站在那裡的女子。
我猜可能因為我站的位置是死角,那個女子一定是倒下來了。
因為窗戶的面積很大,而且沒有窗簾,才可以看見大半個房間,真是奇怪的設計,裝那麼大一扇玻璃,卻沒有窗簾,真是太奇怪的品味了。
我們好像來到了三樓,我感到如同盛夏般的悶熱,“嗚—嗚—”的聲響就在身邊,“叭吱叭吱”的木頭爆裂聲,以及像是狂風怒吼的“呼—呼—”聲,近在咫尺。
老闆不知打開了哪裡的開關,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我看見在上樓梯的地方正好有一個水槽,旁邊倒放着一個水桶。
“我來提水。
”我說。
“不要,用滅火器!”老闆叫道,并指指我的身後。
在他所指的柱子上,安裝了紅色的滅火器。
我跑過去,用力将滅火器從柱子上取下來。
通往火災房間的那扇門的上方鑲嵌了毛玻璃,玻璃閃耀着橙色,從門與柱子之間滲出的白煙彌漫了整個房間。
老闆用力轉動着門把,然後“咚咚咚”地踹着門。
但門好像是鎖着的,老闆每踢一次,門上的玻璃便震動一次,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老闆很費力想破壞這扇門,并開始用拳頭敲着,但這個方法隻會讓玻璃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而已,玻璃快要破了,他該不會想要用身體去撞吧!
“幸子小姐、幸子小姐,你還好吧?!”老闆好像是叫着這個名字。
沒有回答,于是老闆又“咚咚咚”的開始踹門。
突然,有人從我手中将滅火器拿了過去。
我聽到有人說:“對不起。
”我一看,不知何時,有個瘦小的中年男人已經站在我身旁了。
因為剛才太吵,所以沒聽到他是何時爬樓梯上來的。
他身穿睡衣,一下便毫不猶豫地以滅火器的底部敲向門上方的玻璃。
我本來以為會發出很大的聲響,但是不知為什麼,卻幾乎沒有聽到聲音,可能是因為玻璃破裂的時候,突然聽到很恐怖的聲音吧!玻璃破裂的同時,白煙與熱氣就像暴風一樣噴了出來。
“幸子小姐、幸子小姐!”老闆汗流浃背的朝着破掉的玻璃窗大叫。
“謝謝。
”中年男人說,并将滅火器遞還給我。
我接過來之後,他便用身體去撞門。
他撞了一、兩次後,便向老闆招招手,同時也向我招手。
于是我便将滅火器放在地上,算好時間,三個人一起撞了好幾次。
我想應該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