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十次之多吧!我覺得肩膀好痛而且頭好熱。
最後,門闆終于發出了細微的撕裂聲,同時從上方的鉸鍊附近直直裂開,煙一下子噴了出來。
“快要開了,快要開了。
”一旁有個矮個子老頭好像在激勵我們似的說。
我們又連續撞了三、四次,肩膀越來越痛。
終于,“砰”的一聲,門便應聲朝屋内傾斜,從中冒出令人難以忍受的熱氣,還有強烈的濃煙及刺鼻的臭味。
我們不再撞門,三個人分别開始用踹的,當門整個傾倒之後,盡管煙霧彌漫,但還是可以清楚看見房間内的情形。
在我們正前方的左邊有一個暖爐,熊熊燃燒的火焰就在那附近,看得出來起火處就是這裡。
火從這裡開始燒起來,已經擴張到大部分的地闆及大半面的牆壁了,還有一部分的天花闆。
火焰就像是橘色的捕鳥膠一樣,緊貼在這些平面上搖晃着。
矮個子老頭一下子就跳到了門上,于是門便整個往内倒了下去。
“快拿滅火器!”他叫着,我連忙遞給他,于是他便将滅火器倒過來敲打着門,滅火器開始噴出大量的白色泡沫,他拿着軟管将泡沫均勻地噴在火焰上。
“滅火器隻有這一個嗎?!”他叫着。
“隻有這個!”老闆大聲回應,但是因為烈火熊熊燃燒的聲音,他的聲音聽起來變得非常小聲。
好熱啊!我将半個身子探入屋内,感覺額頭好像快要燒焦一樣。
“那這樣好了,請你幫我用水桶提水過來!”
因為他的指示,我又折返通往樓梯的房間,慌慌張張地從地上拿起水桶,放在水龍頭底下,站在我身旁的佳世立刻将水龍頭扭開。
所幸水很大,水桶一下子就裝滿了。
我提起裝滿了水的水桶,佳世将水龍頭關上,老闆便從旁邊将水桶拿走,走進房間,用力地将水潑在火焰上。
我以為這一桶水似乎讓火勢變小了,但也不見得,或許是之前的滅火器已削弱了強烈的火勢吧。
滅火器的威力真是大啊!就在這個時候,我終于看到躺在地上穿着和服的那個女子,她剛才一直被火焰和濃煙給遮住了。
老闆将水桶塞給我,叫我再去裝一桶水來,自己就沖進屋裡去了。
他避開矮桌,走到那個女子身邊,跪下來抱起那個女子,并發出了叫聲。
我将打水的事丢給佳世,自己也跑到老闆身邊。
房間裡空無一物,隻有一張大矮桌,和幾個套着白色套子的坐墊。
那個叫做幸子的女子就躺在老闆的胸前,像是化了妝一樣,雪白的雙頰因為被火燒烤而呈現橘色。
她的雙眼緊閉,即使近看,還是十分像人偶。
老闆之所以會大叫,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那個女人被他抱起來時,原本遮蓋住前額的劉海幾乎全部都往後垂,但是仍有一小撮頭發因為黏在流血的額頭上,所以留在額頭中央。
幾乎是在那個女人的額頭正中央,有一個硬币大小的洞,像醬料一樣濃稠的血便黏糊糊地往太陽穴的方向流下來,看起來好像已經快要凝固了。
我震驚得幾乎停止心跳,但我還能盯着她死亡的面容一直看,是因為她的臉實在是太漂亮了,除了人偶以外很少看到這樣的臉。
這張臉讓我覺得她不像是死掉,反而像是壞掉的人偶。
我們滿身大汗,但是躺在熱氣中這麼長一段時間的女人卻沒有流一滴汗,這讓她看起來更像人偶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看了很久,實際上應該不到一秒鐘吧!因為當時房間内彌漫着令人難以忍受的煙霧和熱氣,根本無法一直待在死人的旁邊。
老闆的額頭已冒出豆大的汗珠,一部分還開始往下流。
“應該可以擡得出去。
”老闆說:“擡去那邊!”
“這裡有水!”是佳世的聲音。
“好,從這邊走。
”矮個子老頭沉着地說。
不久之後,我便聽到水潑在牆壁上的聲音,接着便産生了嗆鼻的白色濃煙,直接侵襲我的喉嚨。
我擡着她穿着白色襪子的腳,老闆則抱着她的頭,連忙往有樓梯的房間走去。
雖然房間内像焚化爐中一般的熾熱,但是少女那雙穿着白襪的腳卻像冰塊一樣冰,屍體尚未完全僵硬。
我一面汗流浃背地擡着,一邊心有所感地想,那麼大的一場火,最後還是會熄滅,然後環顧了一下現場。
經過滅火器和兩桶水的撲熄後,現在隻有暖爐前像是日本琴殘骸的大木片,以及一部分的牆壁還有一些小火在燒着。
當然暖爐還是有火,我想這是因為還有柴火的關系吧。
接着,我親眼确認了所有的窗戶都是緊閉的。
房間内充滿了白色的煙霧,我的眼睛也不斷地流淚,幾乎已經看不見東西了,但是,此時我發現在正前方暖爐旁的牆壁上有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應該是一幅很大的百号油畫吧!畫的是一個衣着全黑、有點可怕的男子,他的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頭上圍着一條有血漬的頭巾,身體兩側好像插着兩根蠟燭,胸前佩戴着會發光的東西,右手則拿着一支像是獵槍的長槍,左手拿着日本刀。
他的臉幾乎淹沒在一片黑暗之中,但是他的嘴巴就像鬼一樣歪斜,眼睛發出了如魔鬼般的炯炯光芒。
這到底是什麼畫啊?!為什麼要把這麼恐怖的男人,畫成百号這麼大的一幅油畫呢?我一邊想着,一邊往後退,慢慢走到通往樓梯的小房間。
這時,我聽到“喀锵喀锵”的聲音,以及人們的說話聲。
那裡有兩個穿着睡衣的男人,他們順手将樓梯間的玻璃窗打開,之後也進入到發生火災的那個房間裡,好像是想将這裡所有的窗戶都打開,讓煙散出去。
站在水槽邊的佳世想要靠過來,但我對她說:“不要看。
”因為我不想讓這麼敏感的她看到這種殘酷的畫面,她也很感激地别過頭去。
我想将已經死了的女孩暫時放在通往樓梯的房間,但是抱着她頭部的老闆用額頭示意,叫我再往後退,因此我又繼續往後退。
退了幾步之後,我的腰便撞到了門。
“喂!藤原,開門!”老闆大叫。
一直站在角落的那個年輕男子沖了過來,将我後方的門打開。
那裡又是另一個黑暗的房間,我倒退着進入房間之後,那個叫藤原的男子跑了進來,将吊在房間正中央的日光燈開關打開。
這是間鋪了榻榻米的房間,大約隻有六疊大,而且已經鋪好了棉被,靠着牆壁豎立的是套着白色套子的大型物件,我想應該是日本琴吧!
“把她放在棉被上。
”老闆說。
然後他好像要超過我似的,走得很快,并用腳将棉被踹開。
我将屍體慢慢放在白色床單上,放好之後,老闆便被替她蓋上棉被,同時問道:“喂!藤原,有沒有白布?”藤原便跑下樓梯。
我還沒有聽到這個叫藤原的說過話。
我也跟着老闆回到了通往樓梯的房間,雖然隻是一下子,但當我進入充滿新鮮空氣的房間後,才發現火災現場的空氣是多麼的臭。
當我站在冒出火苗的房間門口,透過傾倒的門往内看時,幾乎燒掉整個房間的火焰已經完全控制住了,隻剩下暖爐中的火。
我看見暖爐中還有燒得紅紅的木柴,但那看起來隻是很像柴火的鑄造物而已。
火災隻燒掉了房間的地闆和部分天花闆,已經沒事了。
雖然這場火沒有釀成大禍,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還是犧牲了一個女孩。
“應該要趕快打開窗戶吧!”我聽到現場有人說。
“要讓這些煙趕快散去,快要窒息了!”穿着睡衣的大塊頭男人說道。
“對啊!打開比較好!”
“不,請等一下。
“有人大聲說,我一看,就是剛才那個瘦小的老頭。
“有誰已經碰過了嗎?”他說。
“碰過哪裡?”
“窗框或是開關。
”
“沒有,還沒有。
”
“那就保持現狀比較好,一直到警察來之前,這裡的所有窗戶、門就這樣關着。
”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清醒過來,這不就是“密室”嗎?
“對,盡量不要去碰,就這樣維持現狀比較好。
”我脫口而出。
于是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轉過來看着我,大家不發一語。
他們一定是在心裡猜測我是誰,應該要對我采取什麼态度才好吧。
這個時候,如果是禦手洗的話,絕對不會在意這些的,但我卻對他們的這種眼光感到驚惶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從屍體的樣子看來,應該是額頭被槍給擊中了!因為一顆子彈擊中了額頭而斃命。
所以說就是槍殺,但是——
我再次将半個身子探進現場窺看,發現窗戶也不過是在左右的牆壁上嵌入很多的玻璃而已,仔細一看,這些窗戶全都緊閉着,應該不是他們當中的某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刻意關上的。
剛才我在搬運屍體的時候,也已經親眼确認過了,雖然看不出是否有上鎖,但至少在剛才進房間時,所有的窗戶都是關着的。
在熱氣當中,我覺得背脊發冷,這是密室殺人的家夥幹的嗎?不會吧!
“你的手剛才有碰到開關嗎?”我不禁問剛才想要開窗戶的大塊頭男人。
“不,完全沒有。
”他回答。
于是我屏住呼吸,忍受着熱氣與濃煙進入房間,再次檢視一遍窗戶是否鎖上。
牆上的這一大片玻璃,隻有一部分是可以開關的拉動式玻璃窗,但是也牢牢的上了螺絲鎖,隻露出鎖頭的部分,左右兩邊的窗戶也一樣。
我回到通往樓梯的房間後,便用力深呼吸,并詢問佳世我心裡覺得可疑的地方,“剛才有誰進入房間将窗戶鎖上嗎?”
“不,沒有。
大家都是在窺探房間或是幫忙灑水,然後就趕快逃到這裡來了。
”
說得也是,即使是現在,房間内仍彌漫着煙霧,任何人都無法待上十秒鐘以上吧。
何況剛才的情形更嚴重,應該沒有人可以悠閑地鎖上那種費事的螺絲鎖吧!而且做這種事,也會很引人注意。
“喂!有沒有人叫警察?”老闆說。
“我剛才叫過了。
”藤原回答。
“好吧!那所有的人都到樓下的房間去,大家一起等警察來。
”老闆說。
大家都默默地點着頭。
5
一樓客廳的燈是開着的,我們坐在蓋着白布的桌椅上,每個人拿出自己的手帕擦着汗水,就這樣等着派出所的警察前來盤問。
牆壁上有鐘擺的挂鐘顯示現在的時間是淩晨一點,我覺得有點意外,因為我一直以為快要天亮了。
我隔壁坐着佳世,老闆坐在一人坐的椅子上,而火災現場身手矯捷的瘦小老頭則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終于輪到我們自我介紹了。
其他的男人好像因為老闆的命令,都去廚房泡茶了,就是那個有點年紀的大塊頭男人和叫做藤原的年輕小個子男人,他們是二人組。
從老闆對他們說話的口氣看來,他們應該是這間旅館的廚師。
“實在很抱歉,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意想不到的事哪!”當我們一坐下來,老闆就不好意思地搔着臉說,并好像有些吃力似的将放在門前的石油暖爐點上火。
我可以從被煙熏黑的小窗中看見橘紅色的火焰,不久之後就聞到了煤氣味。
我确實因為流汗而感到有些冷。
“首先,我來自我介紹一下。
”老闆勉勉強強才說出口。
“我們這樣面對面坐着,卻不知道對方叫做什麼,也不好吧!我叫做犬坊一男,原本是這間旅館的老闆。
”
他說完之後,便對我們鞠了個躬,好像這樣做讓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
不知是因為發生了這種大事,還是因為天花闆上慘白的燈光,他的氣色看起來很不好。
老闆的頭頂毛發稀疏,臉頰和下巴的肉有些松弛,整張臉看起來像是浮腫的,但仔細一看,他長得還不算醜。
“我是從東京來的小說家,叫做石岡。
”
當我一說完,犬坊便說:“小說家喔。
”但是就隻有這樣。
我從來沒有對稍微年長的人報過姓名,測試一下對方是否認識我。
但不可思議的是,聽過禦手洗這個名字的人還真不少,我對這件事一直感到無法理解。
若此時我說出禦手洗這個名字的話,犬坊可能就知道我是誰了。
但當時的氣氛那麼沉重,我實在很難說出口,犬坊看起來也一樣,根本沒有問我是寫什麼小說的。
“我叫二宮佳世,也是從東京來的。
”坐在旁邊的佳世說。
“你是出版社的人嗎?”犬坊立刻追問。
他從一開始就很在意我和佳世之間的關系,即使剛才不願意借宿給我們,可是卻好像很想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
現在很明顯的看出,他心裡一定在想,不趁這個機會問個明白就太可惜了。
“不,不是的。
”
“那你是這個小說家的太太嗎?”
“不是。
”
犬坊非常感興趣,似乎還想再繼續追問下去,但可能是因為不好意思吧!他打住了,即使再有興趣,現在畢竟死了一個人。
“我叫坂出,在岡山地區經營日用品店,這次我是将店托給兒子媳婦,到這裡來休息的。
”精明幹練的瘦小老頭說。
“但是,這間旅館不是已經收起來了嗎?”我多少帶着點諷刺的意味問犬坊。
在這樣的深夜,即使已經沒有别的地方可住,一籌莫展,但這個老闆還是堅決地要趕我們走。
犬坊的臉色很難看,他不高興的開口說:“是已經收起來了,但前年過世的父親還在世時,常受到這些客人的照顧,有幾個客人已經變成好朋友了,所以我們現在隻招待這幾位客人。
”這多少是在為自己辯解。
“而且,如果你們早一點到的話,或許我還是會想辦法讓你們住的。
”
“這裡的溫泉對腰和内髒非常好,我最近腰很痛呢!”坂出說。
“這個人以前因為開零式艦上戰鬥機而聞名呢!是個名人喔!”犬坊好像是在對我指桑罵槐,他想說的是“這個坂出先生比你有名多了。
”
經老闆這麼一說,我才想起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老人的照片,老人身高大約一六五公分左右,頭發已經全白,頭頂毛發也很稀疏,戴着一付老花眼鏡,臉頰有點凹陷,鼻梁很高,身材削瘦,态度非常好。
他的動作總是幹淨俐落,而且不會自以為了不起,所以我很喜歡他。
我很少碰到這樣的人,日本人大多都像犬坊這樣。
“雖然我讓以前的舊識住宿,但是也沒能好好招待他們,不僅無法提供像樣的棉被,這麼冷的天氣,所有的房間也幾乎是夏天用的蘆葦草簾門,料理也因為人手不足而做不出美味的佳肴,因為我還有田要耕作,所以沒有花太多時間管理這間旅館,即使我出于好意讓你們留下來,你們後來還是會抱怨我的。
”犬坊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但我還是覺得這些都不足以構成他強硬拒絕我們的理由。
我實在想不通,好不容易才能鑽進被窩裡睡覺,即使再怎樣的服務不周,我們應該也不會抱怨。
就算不提供餐飲也沒關系,說得過分點,即使沒有棉被也無所謂,睡在這裡總比睡在荒郊野外要好得多了。
我覺得犬坊拒絕我們的理由,在于犬坊本身,這也沒辦法。
但是,現在不是抱怨這些的時候,因為有一個人已經死了。
“死掉的那個人是?”我接着問。
“她是菱川幸子小姐,日本琴的演奏家,也是先父生前的熟識。
”
“犬坊先生的父親犬坊秀市先生在本地也是有名的日本琴專家呢!”坂出向我解釋,又接着說:“所以,屋内才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琴。
從最基本的琴款到精雕細琢的珍貴琴款,應有盡有。
‘龍卧亭’這個名字也是來自于琴。
不知道你是否清楚,琴的其中一面就是做成龍的樣子,而且每個部位都有名字。
菱川小姐是這一帶很有名的日本琴師傅——小野寺老師的弟子,她彈得非常好呢!”
“先父經常在這裡舉辦演奏會,邀請大阪、九州的日本琴演奏家前來。
菱川小姐也是在那個時候和先父認識的。
她很喜歡這裡,所以常常來,這次說是來療養的。
”
犬坊眼中噙着淚水,見到他這樣,我心想,這個男人或許也不是那麼壞吧。
“療養?是哪裡不舒服嗎?”我問犬坊。
“不,藝術家常常如此吧!隻不過有點神經衰弱罷了,好像是醫生建議她休養的。
因為先父很疼愛她,所以或許是先父的靈把她帶走的吧!”犬坊以非常平靜的口吻說着這麼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
“也或許,不是先父……”
“如果不是您父親的話,那是……”剛才一直保持沉默的佳世再也無法忍受似的插嘴問道,但是犬坊并沒有回答。
“她為什麼會死呢?”佳世有點不耐煩地問,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平常她有哪裡不舒服嗎?譬如心髒或是……”她又問。
我心想,怪了,這才想起佳世剛剛并沒有看到屍體。
“完全沒有聽說,她的身體很健康呢!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和年輕女孩說話時還會不時發出尖叫聲呢!”犬坊說。
“石岡先生,那個人的死因是?”佳世問我,我便對她說明我看到的情形。
但是這是密室啊!我愈想愈覺得奇怪。
“我認為我沒有看錯,她的額頭正中央開了一個十元硬币大小的洞。
”
“住口,不要再說下去了!”犬坊以略帶傲慢的命令口氣叫我不要說了。
他的這種口氣讓我不太高興,即使他是這間旅館的老闆,也沒有權利叫客人住嘴。
因為這是殺人事件,加上我又不是說些道聽塗說的流書,即使要告慰死者的在天之靈,也應該要查明真相。
而且,這些事情在警察面前還是要說的,又不是在玩随便的偵探家家酒,所以我不管他,仍然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她一定是遭到槍殺了。
”
這時,我突然聽到一聲尖叫,吓了一大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是犬坊發出的哀嚎,因為聽起來太像女人的叫聲,所以我一時之間還不知道是誰在叫。
“怎麼了?”我問犬坊,覺得自己好像還身在惡夢之中。
他像小孩子一樣,雙手掩面,并以這樣的姿勢從椅子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看似昂貴的地毯上。
然後額頭便直接撞到面前的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他抖動着肥胖的肩膀,像少女一樣開始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我有點吓到了。
此時拉門正好打開,剛才滅火時看到的大塊頭男人,以雙手捧着放了茶杯的托盤走進來,藤原也捧着放了茶點的盤子跟在後面。
仔細一看,藤原有着一張像是歌舞伎演員般的俊秀臉蛋。
“打擾了。
”他們兩個人說。
一看到犬坊的樣子,大塊頭男人便叫了起來:“啊!怎麼了?”于是趕忙将放了茶杯的托盤放在桌上,立刻蹲到犬坊身旁,拚命搓揉着他的背。
“哪裡會痛嗎?要叫醫生來嗎?”
“不,不要!”犬坊大叫回答後,便将雙手稍稍移開他的臉,他那沒有血色的雙頰布滿了淚水。
“喂!守屋,菱川小姐陳屍的那個房間,之前窗戶是否有鎖好?”犬坊擡起淚流滿面的臉,問着那個叫守屋的大塊頭男人。
“有鎖好。
”他肯定地說,并用力地點頭。
然後又說:“菱川小姐在睡前說她要彈一下琴,就在那之前,我進入三樓的那個房間檢查過一遍,隻發現有一扇窗戶是開着的,于是我就把它鎖起來,所以,所有的窗戶都是鎖好的。
”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于是犬坊也顧不得是在下人的面前,發出一聲哀嚎,以雙手遮住臉開始嚎啕大哭。
“怎麼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就再次詢問那個叫守屋的男人。
但他好像也不知道原因,看看我的臉又看看天花闆,搖了搖頭。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又反過來問我們。
“菱川小姐,”坂出接着說,“她的額頭正中央被槍擊中而斃命。
”
聽到坂出的話之後,守屋的表情也變得非常奇怪,他的眼睛睜得好大,大到眼珠子好像要掉出來似的,臉色逐漸發白,他的下唇搭塌拉垮下,所以我可以看見他的舌尖和因為煙垢而變成茶色的門牙。
這個奇怪的表情,讓我擔心他該不會也跟着放聲大哭吧!
守屋就這個樣子,好半天沒有說話,當下變得好安靜,我也繼續保持着沉默。
因為我有不能說話的理由,我思考着很多事情。
我看過了起火的三樓現場,也看過了火熄滅後被煙熏黑的房間,那個房間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除了這扇窗戶可以和外界相通之外,另外還有一扇門可以通往有樓梯及水槽的房間。
從剛才那個下人的口中,我确定了在事件發生前,那扇玻璃窗是鎖着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扇玻璃窗會不會是在兇殺案發生後才鎖上的,因為如果不是如此的話,實在令人難以理解;而且窗戶的鎖是很費事的螺絲鎖,上鎖要花很多時間。
此外,通往樓梯的房間門是這個房間唯一的門,但是也上了鎖。
這樣一來,是什麼人以什麼方法槍殺了房間内的菱川幸子呢?我又開始重新思考。
還是菱川小姐自己将鎖打開的呢?但即使如此還是無解。
因為如果是這樣,雖然某個人可以殺了她,但房門又是怎麼鎖上的呢?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犬坊他們會露出有如少女般驚恐的表情呢?要不是他們真的瘋了,我實在很難想到其他的解釋。
“這是真的嗎?”守屋問,我的思緒也因此被打斷了。
“是真的,我也看見了。
你不信的話,就去三樓看看躺在棉被上的菱川小姐的臉吧!”
坂出說完之後,守屋便打着哆嗦說:“怎麼會這樣?難道是報應?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
“就在額頭的正中央有一個洞,裡面還看得見子彈的尾部。
”坂出這樣說,我吓了一跳,他居然連這麼細微的事都注意到了,我心想,這個老頭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我看到龍卧亭老闆的這副德行,才知道,原來剛才這個男人略帶傲慢的态度是在虛張聲勢,其實他不過是個非常小家子氣的男人。
“報應是指什麼?”佳世小聲地問。
但是,沒有一個人回答。
即使是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這裡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現場仍是一片寂靜,因此我又再問了另一個問題,“那個房間,三樓所有的窗戶和門都上了鎖是嗎?聽說窗戶是螺絲型的鎖,門也上了鎖。
”
大家仍然保持靜默,犬坊終于慢慢擡起他的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接着守屋和藤原便将茶杯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請慢用。
”藤原說,并将放着羊羹的盤子拿給我們。
我看了看佳世前方的盤子,是有包餡的羊羹。
“我最讨厭吃羊羹了。
”佳世說。
“咦?是嗎?”我說。
守屋和藤原正打算要走出去,雖然覺得有點冒昧,但我還是叫住了他們。
“請等一下,請教你們一件事,那個三樓是密室嗎?真的是這樣嗎?”
“嗯,是的。
”守屋站着回答我。
“是密室嗎?是這樣嗎?”我又問了一次,于是守屋和藤原默默地點頭。
“就如你們所看見的,除此之外,我們也不知道了。
”
“那兇手是從哪裡開槍射擊菱川小姐的呢?”
“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不要再說這些事了!”以略微傲慢無禮的命令口氣說出這句話的,就是已經用手背擦乾眼淚的犬坊。
“這些事情,不是我們這些外行人可以說三道四的。
”
“那要怎麼辦?警察已經快要來了,交給警察嗎?”我說。
“是的。
”犬坊用力地點了點頭。
“但如果我們不搞清楚狀況的話,是無法對警察說明的。
”我說。
犬坊以雙手掩面,激動地顫抖着:“不可以,你不要再說了。
這不是我們可以管的事,我們都是外行人,不要亂說。
”
我實在不能理解他所說的話,他的态度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已經有人喪命了,就算不去管它,事情還是發生了,不是嗎?
覺得很納悶的我,正想再說下去的時候,守屋他們走進來的那扇拉門又打開了,我看見一個身穿白色睡衣,上面披着粉紅色開襟毛衣的少女,笑着并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她的皮膚有點黑,鼻梁很挺。
一瞬間,我便被她的美震懾住了,在這樣的鄉下地方,居然有輪廓這麼深的美女。
“發生了什麼事嗎?”她說話的聲音就像是在嚷嚷似的,我便知道她不過是臉蛋長得比較成熟而已,其實年紀還很輕。
“沒什麼,沒什麼,快去睡吧!小孩子要快點上床睡覺!”犬坊大聲地說。
這個女孩好像是他的女兒,犬坊竟然有這麼漂亮的女兒,實在長得太不像了!
即使如此,仍然看不出那個女孩打算離開,她反而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用眼睛一一掃過聚集在客廳的我們。
我一直盯着她看,然後思考着,為什麼這個年輕女孩的臉會長得這麼成熟呢?我終于明白了,那是因為她的眼睛有一股陰郁的氣質。
雖然她說話很大聲,眼睛似乎也在笑,但是,她的眼底有一種陰郁的東西,這讓她看起來變得非常成熟。
可能就是因為這種陰郁的氣質,使她的眼睛發出如同鑽石般的白色光芒,非常銳利。
這個女孩的視線一瞬間停留在我的臉上,我們四目相交。
看她削瘦的身材,應該還是個高中生吧?但她的臉已經長得完全像大人了。
她的眼睛四周泛黑,像是畫了眼影一樣,和她陰郁的眼睛非常搭,這是天生的嗎?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她面帶微笑,像小孩似的朝我點了點頭。
我對于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非常感動,所以也趕忙向她回禮,接着她便轉身離去,慢慢将門關上。
“啊!裡美!”犬坊大叫。
“什麼事?”又看到她的臉了。
“我很冷,拿一件外套給我……算了,我還是自己去拿吧。
”于是犬坊便站了起來。
那個叫裡美的女孩的漂亮臉龐消失了,接着,父親胖胖的身軀也跟着不見了,然後,門便關上。
看到這種情形,守屋和藤原便輕輕朝我們點點頭,也追了出去。
現在客廳裡隻剩下我、佳世和坂出三人。
老實說,我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我思忖着,這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在三樓玻璃窗的房間内被殺的和服女子,有着雪白的肌膚,就像是日本人偶一樣美麗;而牽着小孩在黑暗中出現的那個母親,雖然長得不像日本人,但還是很美;就連現在我看到的這個女孩,也有一張長得像外國人的臉。
為什麼這裡的女人全都是美女呢?
“剛才那個女孩是高中生嗎?”我問。
“是的,是高中生。
”坂出回答。
因為來到這裡以後一直碰到美女,所以我的頭腦有些混亂,變得無法思考,我甚至忘記了剛才自己在想些什麼。
“石岡先生。
”
“啊?是。
”有人叫我的名字,所以我終于回過神了。
“那個死在三樓的人,是在密室内被槍殺的嗎?”我一回頭,佳世正盯着我的臉看。
“就是這樣啊,是的。
坂出先生,是這樣沒錯吧?”
“嗯,我也認為是這樣。
”
“不會吧……”佳世說。
我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身體一直在發抖。
“石岡先生。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是密室殺人嗎?”
“嗯,好像是吧!”
“你知道這個事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這個……”我陷入沉思。
“石岡先生你不是推理專家嗎?你應該知道密室殺人的各種類型吧?”佳世嚴肅地問。
“不,我不是什麼專家,我隻是寫書而已,并不是殺人事件的專家。
我怎麼會知道?而且有很多東西我都已經忘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