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咚”的一聲鐘響,把我吵醒了。
我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聲音聽起來好像離我很近,我還以為我仍睡在馬車道的公寓裡,但當我聽到第二聲鐘聲時,我就覺得好像是世界末日來了,不由自主地跳起來。
睜開惺忪的睡眼,想了一下,我終于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睡在哪裡了。
于是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菱川幸子額頭破了一個洞的死亡模樣,那實在是太突然、太唐突了。
那個将不好記憶暫時封存住的箱子,好像一下子被打開了,我又再次陷入極度的恐懼與不快之中,瞌睡蟲全都跑光了。
我對于人腦防禦功能所發揮的作用感到很佩服,如果昨夜我感到很恐懼的話,我想我會連續兩天睡眠不足,身體一定也吃不消吧!我的大腦讓我的恐懼感暫時麻痹,令我睡了一個好覺,所以現在感覺精神好多了。
但可能因為将棉被掀開太久,覺得好冷。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房間又白又明亮。
我将放在枕頭旁的鬧鐘拿過來一看,才清晨六點多而已。
每次鐘響的間隔,我都會聽見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潺潺流水聲,可能是流經窗外的導水管中的流水吧!
又是一聲鐘響。
我覺得身體好像在晃動,雖然不是搖得很厲害,卻已經無法入睡了,真令人受不了,讓我覺得頭好像被撞了一樣。
雖然精神已經好多了,但昨天很晚才睡。
沒有看表,所以不知道正确的時間,但應該沒有睡多久,最多隻睡了三小時左右吧!我想再多睡一會兒,便将棉被蓋上。
不過此時的我,突然很想上廁所,如果憋着不去上也是睡不着的,所以想說上完廁所回來再繼續睡吧。
我爬起來,披上外套,拉開拉門,穿過四疊大的房間,來到兩疊大的房間,然後掀開蘆葦草簾門,走到地勢稍低的走廊上,穿上擺在那裡的拖鞋。
當我一走到走廊上,就感到空氣又濕又冷。
我看見眼前的中庭,在朝霧中冒着白煙,這景象深深吸引着我,我就站在走廊邊望了一陣子。
冷冽的空氣讓我覺得好舒服,瞌睡蟲都跑光了,我就這樣一直站在那裡不動。
我聽見了水的聲音,但不是導水管中的流水聲,而是雨聲,龍卧亭矗立在這深山幽谷中,四周的綠蔭白煙袅袅,綿綿細雨靜靜地下着。
除了雨之外,整個中庭都被霧籠罩着,好像會嗆鼻似的。
越是遠方的霧氣越重,遠處的高大林木都因為這袅袅白霧而顯得模糊不清。
霧慢慢飄動着,建築物就像是浮在雲海之上,雨水穿過這樣的濃霧,靜靜地灑落在中庭。
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中,龍胎館這座造型奇特的建築物,慢慢蜿蜒成螺旋狀,朝右上方延伸。
雖然是在霧中,但因為曙光的關系,所以看得很清楚。
距離我越遠的建築物越是消失在霧裡,但在霧雨中我清楚看見最前端的建築物造型非常莊嚴,而且是建在石墩上。
這樣眺望着真讓人感到神清氣爽。
潮濕的空氣、雨、霧,以及濕潤的石頭味,還有植物、花壇裡的花朵香味,全都融入其中。
同時還感受到木造建築的淡淡古木香。
我用早上最清醒的頭腦,開始了解龍卧亭的整個結構。
這個建築物的某一部分全都位于山坡上,在山腰處,有一個類似桌子的平台,将此建造成中庭,四周則環繞着建築物,尤其是龍胎館。
所以,這個建築物的走廊,是一直靠右盤旋爬上山腰的。
在龍胎館下方的走廊,可以看見右方的石墩,這就是支撐着中庭的石墩,這部分的走廊地勢是低于中庭的。
但當我快速通過走廊後爬上山坡,就發現我現在所在的走廊與中庭同高,再繼續往前走的話,走廊的高度就高于中庭了,所以龍胎館這一帶是以石墩堆砌出高于中庭的高度。
在最頂端又有一棟建築物,是棟非常莊嚴的黑色建築,就像是寺院的佛舍利塔。
橫卧在綿綿細雨中的怪異建築屋群,就像是一條巨龍,綿長蜷曲地橫卧在山坡上。
此時,我終于明白“龍卧亭”這個名字的由來。
所以下方的建築物就叫做“龍尾館”,我所在的這個長形建築物就叫做“龍胎館”,因為這裡看起來就像是龍的身體,而那個位于最高處、像是佛舍利塔的建築物應該就是“龍頭館”了。
又是一聲很響的鐘聲,這個聲音讓我想趕快找出鐘是位于何方。
我用眼睛搜尋着聲音的來源,發現在龍頭館的上方,有一個像是寺廟的建築物。
那是山上的寺廟,如果天氣晴朗的話,應該可以看得很清楚吧!但是今天因為霧氣太重,所以看不清楚。
我可以隐約看見在佛舍利塔的上方,有像是撞鐘房之類的建築物,可以想見現在應該有一個塊頭很大的男人,手裡拿着撞鐘槌,拚命地撞着鐘。
雖然有一段距離,但可能是因為空氣潮濕,所以聲音可以傳得很遠,讓人覺得好像就近在身邊。
我想趕快去廁所,往右回頭一看,便看見了昨晚起火的那個龍尾館三樓。
從這裡隻能看見三層建築的三樓部分,三樓以上看起來好像是立在中庭的草皮邊緣,感覺離這裡非常近。
坂出可能就是在這附近的走廊,看到三樓發生火災的吧!如果沒有霧且照明充足的話,确實可以清楚看見那個玻璃屋内的情形,而且坂出對我說他的視力很好。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在三樓的玻璃屋上,有個很奇怪的東西。
從龍尾館的頂端,有一個黑黑長長的東西一直延伸到像是龍頭館的地上,那應該是座橋吧!
因為覺得越來越冷,所以我側過身朝向洗手間的方向。
我被霧雨的中庭景緻深深吸引,站在走廊上好一會兒,身體冷得直發抖,雨中的清晨真是寒風刺骨。
我解着小便,突然想到了坂出,他說他在大戰中開過零式戰鬥機;雖然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我小時候,人家也叫我做“零式戰鬥機博士”呢!我小時候的少年雜志,常常會刊登太平洋戰争中的戰鬥機或是軍艦的專題報導,我會把這些資料蒐集起來,沒日沒夜的讀,連細節都背得起來,還會說給朋友們聽。
當時我隻要聽到别人說:“大幹一場吧!”就以為那個人會開零式戰鬥機。
我連星形發動機的啟動方法到操作方法,還有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一〇厘米及七點七厘米的機關槍吧,我都會發射。
套句現在的流行話,我就是“戀物癖”的先鋒。
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西元一九五九年、一九六〇年左右的少年雜志,為什麼會刊登這麼詳細的軍事資料?難道沒有思想方面的問題嗎?我認為可能是雜志的編輯經曆過戰争,所以才會對這些東西特别喜好且熟悉吧!當編輯會議的企畫案苦思不得時,就不知不覺想用大家腦袋裡的現成知識來做專題報導吧!但即使如此,有時太過詳盡的介紹,對小孩子而言還是怪怪的。
當我一走出洗手間,馬上就來到了第一間“鼈甲之間”前方的走廊,我看見房間前面擺着一雙拖鞋,再往前看,佳世住的那間“裡闆之間”的走廊前面也有一雙她的拖鞋。
除此之外,其他房間的前面就沒有任何東西了。
我心想,隻要看房間前面是否有放着拖鞋,便可以知道這間房間是否有人了。
昨夜我因為實在太困了,所以沒有想到這些。
回到房間之後,我便立刻鑽進被窩,但當我想起菱川幸子死得很不尋常,就怎麼樣也睡不着了。
不知不覺之間,我的腦袋開始想着關于她的死法。
昨晚實在太累了,所以根本沒有餘力去想她的死亡之謎。
她很明顯的是遭到槍殺,在額頭有一個很大的洞,我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這是無庸置疑的。
坂出還說他看見了彈孔中有子彈的屁股,所以這絕對是槍殺。
“對了!”
我不由自主地小聲叫道。
當我在龍尾館的後門與犬坊交涉住宿時,我确實聽到了槍聲。
之前都完全忘記了,我确實有聽到槍聲,那一瞬間,她便被某人開槍擊中了。
但,是從哪裡呢?龍尾館三樓是一間不折不扣的密室,那間密室真的是密閉空間,不像我現在住的這個房間,用的是這種不管用的蘆葦草簾門,而是結結實實的厚木闆門,窗戶也都嵌入了玻璃,而且這些窗戶全都确實上了螺絲鎖。
她就在這樣的房間内一個人彈着琴,總之是一間玻璃密室。
而且,她當時的情況還被一個叫坂出的人完全目擊。
所謂目擊,并非随便晃一眼,而是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她死亡的那一瞬間。
在這種情況下,到底兇手是如何槍殺她的呢?是誰下的手?是從哪裡?這簡直就是變魔術嘛。
就一般常識而言,根本找不到兇手殺人的動機。
菱川幸子既不是狡詐的高利貸業者,又不是精打細算的商人,而且她的年齡也沒那麼大,她隻不過是一個年輕的古琴演奏家。
她到底得罪了誰,而招緻殺身之禍?一個人要殺另一個人,應該是有天大的原因才對,絕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殺人,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是不可能殺人的。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槍到底在哪裡?其實也不是很認真的想,但突然有股莫名的靈感湧上心頭,我确實看見那個房間中有槍,現在我突然想起來了。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槍,而是挂在正面、暖爐旁牆壁上的油畫,那幅油畫中那個長相奇怪的男人,右手就拿着一把獵槍。
我不由得噗哧笑出聲來,畫中有槍又怎樣呢?真是愚蠢。
無論如何,我還是覺得這個事件比較适合禦手洗來處理。
他現在好像在奧斯陸,如果我跟他說這件事的話,他應該會有興趣吧!要是警察一直摸不出頭緒來的話,我或許可以寫封信告訴他。
隻要他在那裡沒有碰到更有趣的事件,他一定會感興趣的吧!
為什麼我會一直碰到這些奇奇怪怪的事呢?我不像佳世那樣有着感應,或許應該找個人來幫我驅驅邪吧。
不,佳世的心裡一定比我更想要請人驅邪。
她昨晚受到嚴重的驚吓,應該不單單是因為有人死掉而感到恐怖,而是她懷疑發生這種離奇事件,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的業障所造成,她甚至覺得是她将這場災難帶來此地的,因而感到非常害怕,她的恐懼豈是我能了解的。
當我回過神時,鐘聲已經停止了。
四周一片寂靜,瞌睡蟲又再度來襲,我便沉沉入睡。
忽然,我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隔壁的四疊大房門被微微拉開,跪在那裡的佳世不斷叫着“石岡先生,石岡先生”。
“啊!有什麼事嗎?”我擡起上半身。
“早安,縣警局的警察在下面,他說有話要問我們,叫我們去昨天的客廳等。
”
“喔!是這樣啊!”我說着,然後蓦地坐起身來,盤腿坐在棉被上。
佳世已經穿好衣服了,她上半身穿着毛衣,下半身穿着牛仔褲,這套衣服一定是放在我昨天一直提着的那袋行李裡。
當我這樣想着時,右手稍稍用力了一下,或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好像有點痛。
等頭腦清醒之後,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裡的還是菱川幸子死時的臉。
她那典型日本美女的額頭上破了一個洞,洞裡看起來黑黑的,似乎很痛的樣子。
不知道現在那具屍體怎麼樣了,縣警察局應該已經送到岡山大學的法醫學教室去了吧!
槍殺,是槍殺嗎?我在心裡不斷思忖着。
于是我又開始想,到底如何才能在那種玻璃密室内槍殺一個人呢?
“現在是幾點?”我問。
“十點半。
”佳世一邊看着手上的手表,一邊回答我。
“我知道了,那我準備好之後就馬上下去。
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是的,那我在隔壁的房間等你,對了,他們說隻要打開窗戶就可以刷牙洗臉了,櫥櫃裡有一個小杯子。
”
“是嗎?”如果是平常的話,這應該是一個在旅遊地的愉快清晨,但是因為昨天這裡死了人,所以我的心情還是很灰暗,事實上,仍感到有些疲累。
佳世的身影消失後,我打開櫥櫃,就像她所說的,看到角落裡有一個琺琅杯,我将它拿出來,并松開螺絲鎖打開窗戶,發現窗外仍然下着綿綿細雨,能見度有限的田園世界白煙袅袅。
和我昨天所想的一樣,風景真的很漂亮,就好像是天上的仙人俯瞰着人間的情形一樣。
在飄散着白色霧氣的前方樹林那邊,隻能看見少許的河川和沿着河岸的一部分櫻花樹,對面是水田,因為看起來白白的,所以田裡應該有水吧!但現在并不是插秧的時候,所以田裡什麼東西也沒種。
這裡好像到處都有田,通常像這樣的地方住的大多是農家,他們都住在茅草屋頂還有黑色古木建造的房子裡。
再遠一點的地方,也有用石牆蓋的房子,但是因為太遠了,所以看不清楚,在綿綿細雨中冒着的白色霧氣,讓我什麼都看不見。
村子的另一頭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一片白茫茫。
這個村子好像坐落于盆地之中,昨夜我們越過了一座山,所以另外一邊應該也會碰到山,但是現在霧太濃,所以無法辨識,隻看到遠處是一片白色世界。
這裡的景色之美,一點也不會輸中庭,讓人想要一直這樣看着,舍不得離開。
這裡所有的房間看出去的景色可能都很美吧!剛登上龍胎館那一帶的房間或許就看不到這麼美麗的風景。
以竹子剖成一半所做成的導水管中,流動着清澈的水,導水管放在以圓木組合而成的支架上,竹子看起來很新,應該是有定期更換吧!
我用琺琅杯将水舀起來沖了沖杯子,再用手指搓了搓杯子,然後清洗杯子四周及杯内。
我含了一口水,因為水太冰了,所以牙齒有點酸,接着漱了漱口然後将水吐出,下方叢生的白山竹大葉片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取出牙刷,将牙膏擠在牙刷上,放入口中。
當我刷牙時,毛毛細雨便落在我的手背上,今天早上的感覺實在太好了,讓我對死者感到有點過意不去。
我覺得肚子越來越餓,因為從昨天中午以後,就沒有再吃過任何東西了。
2
我對隔壁房間的佳世叫了一聲,兩人便穿過像是長長繩索般的光亮走廊朝龍尾館而去。
外面仍然下着蒙蒙細雨,但霧好像散去了,中庭還有遠方的撞鐘房,以及山上的樹木因為被雨淋濕,所以看起來很有光澤。
中庭的草地上和花壇裡的植物數量雖然不多,卻綻放出各種不同的花朵。
随着我們往下走,在石墩附近可以看到像是青銅制的龍,因為被雨淋濕了的關系,所以背上的雨滴看起來就像是它的鱗片一樣。
另一頭就是那個玻璃屋,菱川幸子就是死在裡面。
但是從屋外幾乎感受不到那裡曾經發生過火災,現在看起來隻有玻璃到處是焦黑的,僅僅是這樣而已。
此外,還可以看見好像是滅火器的白色泡沫痕迹,但是玻璃完全沒有裂開,在這寒冷的雨中,昨夜在樓梯房間所感受到的熱氣就像是夢境一樣。
我們走到走廊的盡頭,來到木條踏闆上時,正好遇見昨天的那對母女從龍尾館走出來。
“你好!”那位女人對我說。
雖然有人死了,但她的嘴角還是帶着淺淺的笑意,她的表情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我也立刻朝她點點頭,對她緻謝。
“昨晚非常謝謝你的幫忙,托你的福,我們才能在這裡住一晚。
”
“睡得好嗎?”她說。
她那略黑的皮膚上幾乎沒化妝,隻有在上眼睑的部分有眼影,我很難形容她給人的感覺,但她的美是陰暗的,讓人覺得有些害怕。
從她的樣子看不出她是從哪裡來的,但也有可能是因為年齡的關系,她已經不太年輕了,不過我完全看不出來她幾歲。
我想讀者也知道,我天生缺少判斷女性年齡的能力,我猜可能不到四十歲吧!從她的身材完全看不出這個年齡的女性常見的中年發福,無論是腰或雙臂都非常纖細,而且她笑起來唇形非常迷人。
在我周圍并沒有這樣的四十歲女性,所以光看她的外表,我就覺得這個人不太一樣。
“是的,因為太累了,所以睡得很好。
”我說,佳世也在一旁點頭,并向她緻謝。
“是嗎?這樣太好了。
”她說話的語氣非常開朗,就像是個女學生,和她總給人陰沉感覺的長相不太搭調,讓我覺得格格不入。
從她的表情看起來,她似乎對昨晚龍尾館發生的悲劇感到很高興。
我在想,這個人到底是誰?
“昨晚有好多好多火喔!”她的小孩站在我們的下方說,一面說,還一面比手劃腳,好像親眼看到一樣。
“是嗎?”我回答。
“火燒得好大喔!好多警察伯伯來這裡喔!”
“是嗎?有來很多人嗎?”我問女人。
“是的,但現在隻留下三個人。
”這回她露出悲傷的表情說。
“幸子小姐呢?”
“今天早上已經被擡走了。
”
“幸子姊姊去很遠的地方了喔!”
“很遠的地方?”
“嗯,很遠喔!”小女孩張大眼睛越說越起勁。
“你常和幸子姊姊玩嗎?”
“沒有,我不太和她玩。
”
“為什麼呢?”
“小雪比較常和裡美姊姊玩呢!”女人說道。
“是嗎?裡美姊姊是?”我明明知道,卻故意問她。
“是老闆的千金。
”女人解釋着。
“裡美小姐是高中生嗎?”
“是的,你見過嗎?”
“嗯,昨晚匆匆見了一面,是高三左右嗎?”
“我想應該是吧!因為她說明年要去廣島念短期大學。
”
“是嗎?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其實我最怕小孩子了,但是眼前的這個小孩因為個性很外向,讓我想要問她的名字。
“小雪。
”小女孩以特有的高八度嗓音報上自己的名字。
“你幾歲?”
于是小女孩花了一點時間将自己的大拇指彎起來,比出四根手指頭,她的手還很小。
“四?四歲嗎?”我說。
“她隻有年齡絕對不用嘴巴回答,而是用手指頭比。
”女人說。
“石岡先生。
”從龍尾館裡面傳來的聲音。
犬坊一男矮肥的身軀朝站在龍尾館走廊的我招手。
可能是縣警官在叫我們了吧!我應了一聲便朝他那裡走去。
女人對我點點頭,便牽着小女孩走進龍胎館了。
我們也點頭回應,小雪轉過身來對我們一邊搖着手,一邊說“拜拜”,我也向她揮手。
“那個人是?”當我和犬坊并肩走着時,我問他關于那個女人的事,但是他沒有回答我,他似乎想對我說“你又要問那個人的什麼事?”
“她叫什麼名字……”
“阿通。
”犬坊簡短地說。
“縣警察局的人在昨晚的那間客廳等着。
”說完之後,他便匆匆地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又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說:“談完之後告訴我一聲,我會為你們準備早餐。
”
“是嗎?謝謝。
”我說。
當我走到走廊上,将拉門拉開後,便看見三個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抽着煙。
“打擾了。
”我說完後,便和佳世走了進去。
“您好!”其中一個人沒有警察的架子,以非常爽快的口氣說,并告訴我們前面有兩張椅子。
“您是石岡和己先生嗎?”在我坐下來前,眼前這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問我。
這三個警官當中,有兩個人看起來是五十歲上下,剩下的一個好像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是的。
”我回答完,不知道為什麼,在他身旁另一個年紀較大的警官便哈哈大笑。
他笑了一陣子之後,從嘴裡吐出一口煙,然後又繼續哈哈大笑。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我眼前的這個男人好像也受到他同事的影響,低聲笑着,他一面在煙灰缸弄熄手中的香煙,一面說:“真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地方見面,您的大作我已經拜讀過了,真是……”他對我說着,同時露出都是煙垢的牙齒,好像想不出該如何接下去。
“很好看的故事呢!”一旁的男人接口說道。
“啊,對不起,我是福井,他是鈴木,那個年輕人叫做田中。
禦手洗先生現在不在嗎?”
我終于明白他們在笑什麼了,總之,他們是對我和我所寫的書,抱持着不友善的态度。
我和禦手洗隻要是在現任警官的面前,總是會受到這種待遇,所以我已經有點習慣了。
但這次的情形,和我以往的例子不太一樣,我感到有些困惑。
“禦手洗現在在國外。
”我說。
“國外,是哪一個地區?”福井還是冷笑地問。
“北歐那一帶。
”
“北歐,喔,是北歐啊……”然後福井又暧昧地笑着。
我們好像一直無法開始談到關于殺人案件的事。
“其實根本沒有禦手洗這個人吧?”鈴木問我,我覺得很奇怪。
“不,有啊。
”我回答。
“可是,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嗎?”他說。
“所以……”我本來想說他在北歐的,但我沒有說。
因為他們真正想要說的是,即使這個世界上有個人叫做禦手洗,但也絕對不是像我書中所寫的那樣有能力。
“這次的事件真是離奇啊!”福井說:“你快去請禦手洗出來吧!如果真的有這個人的話。
”然後他又哈哈大笑。
此時我終于明白了,他們認為我所寫的事完全是瞎掰的,世界上根本沒有禦手洗這号人物,他們自以為他們可以看穿我。
“偉大的作家先生,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大老遠特地來到這深山裡呢?”鈴木以挖苦的語氣問我。
但我還是無法回答他,于是看不下去的佳世便插嘴替我回答:“是我拜托他帶我來這裡的。
”
“是你拜托他帶你來的。
”
“是的。
”
“拜托這位先生?”
“是的。
”
于是佳世便開始說明來龍去脈,但随着她的說明,他們的臉上又開始浮現讪笑。
因為隐藏了手腕埋在大樹下的那一段,所以說實在的,她所說的話有些支離破碎。
“總之,這可以說是你的心靈之旅呢!”在佳世的說明告一段落之後,鈴木接着說:“那麼,作家先生,這也可以說是你的尋找寫作題材之旅嗎?”鈴木又說:“還是說,你們已經猜到這裡會發生這種事件?”
佳世沉默不語。
對于這樣的質問,是不能随便回答的。
我發現在他們面前,被他們嘲笑是最安全的。
在他們自以為厲害的推理能力範圍内,要是被他們認為這個家夥有問題的話,事情就大條了。
不知道他們會編什麼樣的故事栽贓到你頭上。
“怎麼樣?難道你們是知道這裡會發生事情才來的嗎?”鈴木的嘴角又浮現出一抹冷笑,我察覺出情況越來越不妙。
如果是禦手洗,他一定會這樣說,“總之,這些人全都像是在迷霧之中,根本搞不清楚方向,他們隻不過是一邊哈哈大笑裝腔作勢,一邊物色他們覺得可疑的人,看看能不能瞎貓碰到死耗子。
”
“三樓的玻璃窗全都是關上的嗎?”我在解救佳世。
但是對于我的問題,他們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他們臉上愉快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點痛苦的表情。
這表情好像在告訴我,這種事情是屬于工作上的機密,所以不能跟任何人說,三位警官都保持沉默,但可能是受不了這種壓迫感吧,鈴木說話了:“是的,窗戶是關着的。
”
“螺絲鎖也鎖着嗎?”我又繼續追問。
“所有的窗戶全都上了螺絲鎖,而且玻璃一片也沒破。
”
他停了下來。
我環顧四周,發現另外兩個人既沒有點頭也沒有糾正他。
于是我繼續問,“門也是從内側鎖着的嗎?那間房間有沒有什麼通風扇,或是通風孔之類的東西?”
“沒有……”福井慢吞吞地說:“暖爐的通風孔,那個彎彎曲曲的東西呐,可是推理小說作家最喜歡的玩意兒呢!但是那間房間并沒有,是密室嗎?嗯?沒錯。
”
很明顯的,福井好像知道“密室”這個字眼,但既然是專家,就不應該用這種小孩子的口氣說話,還裝模作樣地浪費時間。
“菱川小姐聽說是在密室内被槍擊的呢!”
我說完後,鈴木突然以很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你知道關于菱川小姐的什麼事嗎?”
此時他露出非常犀利的眼神,真不愧是警察。
“不,我是昨晚在這裡聽犬坊先生說的。
”聽我說完,鈴木從鼻子哼出一聲“嗯”,福井則沒有這樣做。
我注意到當鈴木臉上的冷笑消失後,便露出非常陰險的表情。
“你們都認為人是在密室中被殺的,但是找不到任何證據呢!”
“你是說,那間房間不是密室嗎?”
“不,不,你們就是這樣急着下結論,我可沒有這樣說。
我想,會不會是人被殺了之後再放進密室的?”
“那要怎麼做?”
“這種事情,我們沒必要現在立刻回答你們吧!而且這個你們應該更清楚吧!那個‘害者’大概是……”鈴木說完後,便陷入了沉思。
警察會使用“害者”這個古老的刑事用語,讓我吓了一跳。
“并沒有證據能證明菱川小姐關在房間裡,鎖上門鎖之後還是活着的。
”鈴木開始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但是,應該聽得到琴聲吧!”
鈴木又冷笑了一聲,“那搞不好是另一個人在彈。
”
“另一個人是指兇手嗎?”我心想,原來這些專業人士是這樣想的,我終于明白了。
“這我不知道,我是知道多少說多少的人。
”
“但是,有一個叫做坂出的人好像有看到,就從那裡的龍胎館走廊看到這間玻璃屋,他看到菱川小姐坐着彈琴,然後身體往後方倒下。
”
“那也隻是坂出自己說的。
”福井說。
從他省略對坂出的尊稱,我可以看出他們對坂出的感覺。
“他說出這麼奇怪的事,就叫他現在跟我們回局裡去吧!”鈴木說。
我聽了以後,覺得有點生氣,隻要是說了不利于他們的話,就把那個人抓來教訓,然後逼那個人承認自己是亂說的,難道這就是專業人士的搜查嗎?
“這需要詳細訊問,有時候是那個人自己誤會了。
”
“應該也可以在這裡問吧!”我脫口而出,于是鈴木又斜眼瞪着我。
“大家都非常喜歡道聽途說呢!你們可能是這樣想的,在一間密室中,一個年輕女孩被殺了,她把門鎖好之後還是活着的,當她彈琴彈到一半時就被槍殺了。
這個故事聽起來很有趣吧!我可以了解大家的心态,但現實中絕不會這麼有趣的,因為這樣太不合理了,一定是哪裡有問題,活着的人絕對不可能在上了鎖的密室中被槍擊中。
應該要讓坂出了解這一點。
”
在警察之間,這種說法或許有說服力,但我個人認為這種論調太奇怪了。
“但是,我也有聽到槍響。
”我說。
“這位二宮小姐也有聽到,犬坊先生也有聽到。
”
“那是在幾點的時候?”
“我沒有看表,不過是在起火之前沒多久。
”
“那并不一定是槍聲。
”
“但是剛好能呼應坂出先生所說的話。
”
“即便如此,又如何知道當時三樓是否上了鎖呢?”
“在滅火的時候,窗戶的螺絲鎖全都是鎖着的,都沒有人去碰,守屋先生、藤原先生也說得很清楚。
”一直保持沉默的田中插嘴說。
我一看,他正翻開筆記本在看。
“誰知道你們這些人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我和這些人都在滅火的現場,當時的火和煙都很大,溫度也很高,在這種狀态下,是絕對不可能有閑工夫去上鎖的。
”我說。
“大家都這樣想呢!但這并不是小說的情節,一定是哪裡有問題,對吧?因為隻有坂出一個人看見菱川小姐死之前在房間裡的樣子,但是除了他之外,那對母女、這裡的老闆,沒有任何人看到菱川小姐被殺之前的樣子呢!”
“不,我看見了。
”我膽怯地說:“她就這樣站在窗邊,用左手抵住玻璃窗,一直俯瞰着下面。
因為她和我曾經四目相交,所以我很确定,這位二宮小姐也有看到。
”
我瞄到在我身旁的佳世眼睛瞪得大大的,拚命點着頭。
鈴木和福井的表情便同時變得很難看。
“你,連你都這樣說,我們實在很困擾呢!”鈴木以低沉且令人害怕的聲音說:“你會不會看錯了?”
“不會,因為就是在這裡和這上面。
”
“可是,因為是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