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但是三樓的燈光很明亮。
”佳世也說。
“是本人嗎?”
“是的。
”她說。
“真的嗎?确定?當時應該是你第一次看到菱川小姐本人吧?”
“是我将菱川小姐的屍體擡到棉被上的,當時她的臉我看得很清楚,和服的花色、體形也都看見了,除非是雙胞胎,否則我不會看錯的。
”我說。
“雙胞胎?”于是鈴木從鼻子吸了一口氣,低聲笑着。
這個警察說東說西的,好像常在看偵探小說似的。
“啊!犬坊先生。
”福井看見犬坊那張氣色極差的臉,在拉門那裡窺探,便大聲叫道。
“各位是否要用餐了?現在已經準備好了,如果各位要用的話。
”
“沒有關系,犬坊先生,請你過來一下,我想再問你一些問題。
這位偉大的小說家說他在菱川小姐被殺之前,看見她站在窗邊,你也有看見嗎?”
我看見犬坊很明顯受到些許影響,然後他甩動着雙頰的肉,勉強說出,“不,我沒看見。
”
“他說沒看見,你說呢?”福井又轉過來問我。
即使要我說犬坊沒看見,隻有我看見,我也感到很困擾,這并不是少數服從多數就能解決的事。
這名警官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一副好像要我說實話的樣子,但為什麼又要我說謊呢?
“犬坊先生也有聽到槍聲嗎?”福井再次轉過去看了看犬坊問。
于是犬坊又再次做出思索的樣子,但他其實是在想這個時候要如何回答才安全,并不是在回想當時的情形,因為他說:“我不太記得了,完全想不起來了。
”
這很明顯是在說謊,我聽到槍聲的時候,是正在和他說話的時候。
我聽到槍聲時,他也在場,他說沒聽到實在很奇怪。
“那麼你聽到琴聲了嗎?”福井又再問道。
這下子,犬坊進退兩難了,他顯得非常狼狽,因為他知道别人在看他,他很難否認聽到琴聲這件事,因為他記得很清楚。
“不……那個,我,我有說我聽到嗎?”犬坊口齒不清地說,然後他吊起眼珠子,觀察他的回答是否會對警察有什麼影響。
“當時是怎樣的情形?”
“阿通叫我,于是我走到後門一看,這兩個人就站在那裡,他們要我讓他們住一晚,我就和他們說……”
“不,是在那之前。
”
“在那之前,我走到三樓敲門,菱川小姐有從房間内回應。
我想打開房門,但門是鎖着的,我就跟她說:‘要小心火燭喔!瓦斯要記得關掉喔!’她回答說:‘好。
’然後我就下樓了……”
“咦?我現在才第一次聽到你說,剛才你沒有對我說過這些事。
”
“嗯。
”犬坊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聽你這麼說,就表示菱川小姐當時還活得好好的,是嗎?”福井這麼一說,犬坊就變得更加語無倫次了。
“不,活着……怎麼會要我說這麼複雜的事情?”
“哪裡複雜了!不就是你走到菱川小姐的房門前,有聽到她從房内傳來的聲音嗎?”
“不,我是這樣認為的,那個……我應該沒有真的聽到吧?”
“這我怎麼知道!”福井覺得有點不耐煩,聲音因此變得很大,可能是等一下就要吃飯了,所以他也就沒再多說什麼。
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應該是福井先生可以決定的問題。
“唉!唉!”福井發出很大的聲音。
于是犬坊說:“對不起。
”
為什麼要向警察道歉呢?這裡的道德規範好像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範圍。
“福井先生,”當福井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突然聽到隔壁房間有人在叫他,我從拉門的縫隙看見守屋的臉。
“縣警局的伊藤先生來電。
”
“是嗎?”福井站起來,快速走到隔壁房間。
“隔着門,你應該有聽到菱川小姐的聲音吧?”這次是鈴木在問。
犬坊擡起頭來,做出好像現在才想起來的表情,“我也是這樣認為,但是……”
“那麼,确實是菱川小姐的聲音嗎?你仔細想一想。
”鈴木以威吓的口氣說。
“我覺得好像又不是。
”犬坊說得斬釘截鐵。
“不是?那是誰的聲音呢?”
于是犬坊皺着眉頭,非常嚴肅地思考着,“不,仔細一想,又好像是菱川小姐的聲音。
”
這時,鈴木太陽穴的青筋已經暴起來了。
“我知道是什麼子彈了!”福井從拉門後面出現,一邊大聲地說:“是非常古老的子彈,聽說是白朗甯公司在一九三〇年左右制造的……”
他應該是想問我們有沒有什麼線索吧?于是福井将臉轉向犬坊。
但是,本來站在那裡的犬坊不見了,他已經倒在地上,我聽到他的頭敲到地闆發出“咚”的一聲。
躺在地上的犬坊就像螃蟹一樣,從嘴巴冒出了泡泡。
“喂!守屋!水、水!”鈴木大叫。
守屋從屋裡用杯子裝着水跑了出來,鈴木和福井扳開犬坊的嘴,想要讓他喝下,但怎麼樣都扳不開,所以他們急了,索性将水直接潑在犬坊的臉上。
“呀!”犬坊發出聲音,醒了過來。
他吊着眼珠看着上方,又再次翻白眼,接着全身不停顫抖。
“你怎麼了,犬坊先生?”警官們跪坐在犬坊的四周,将他圍住。
我和守屋伸長了脖子從上方窺探犬坊的臉。
“達姆,達姆,達姆,達姆,達姆……”犬坊嘴裡不斷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在說南無阿彌陀佛,但好像又不是。
“不行,這樣絕對不行!他的身體很冷。
喂!守屋,你能不能幫他鋪個棉被?”
守屋聽了,趕緊跑到屋内。
福井一直叫着犬坊的名字,并繼續搖着他肥胖的身體,這樣看起來很像兩個大男人在玩小嬰兒的遊戲。
我看見了藤原的臉,“已經準備好了。
”他說。
于是藤原擡上半身,田中擡着腳,兩人将犬坊不知道擡哪去了。
“達姆是什麼東西啊?”鈴木說:“他是在說南無阿彌陀佛嗎?”
“不,不是。
”福井說,他已經準備好了另外一個答案,“擊中菱川小姐額頭上的那顆子彈就是達姆彈。
”
我感到很震驚,不發一語地站在那裡。
“什麼是達姆彈?”鈴木說。
“就是在彈頭的地方割開,将鉛芯拉出來特别加工過的子彈。
擊中動物的時候,殺傷力會更強,會讓被擊中者的身體破一個大洞。
”福井解釋着。
聽了他的說明之後,我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如果這是千真萬确的話,我就更不能理解了,為什麼犬坊會知道這些事呢?
睡在房間裡的犬坊一男就像小孩子般,不時發出抽抽搭搭的啜泣聲。
因為守屋催促着我們用餐,所以我們便暫時抛下他,朝大廳走去。
這時,我們正好經過犬坊所在那個房間外的走廊,我在附近的洗手間洗手,磨蹭了一會兒。
我聽見犬坊不斷地發出啜泣聲。
但一開始,我還聽不出來這是啜泣聲,更不知道這是犬坊所發出的聲音,我還以為是哪裡有隻大狗呢!但,這确實是人類的聲音,而且還是那個看起來充滿自信又傲慢、這間旅館的大家長所發出的聲音。
當我聽着犬坊似乎已經發瘋的聲音時,我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恐懼。
這間旅館簡直像陷入世界末日的恐慌中一般,在玻璃密室中有人死掉,而原本是大男人的老闆,更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啜泣,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頭腦是不是也有問題?
走進餐廳之後,我發現這裡好像是所謂的宴會廳,因為正前方有個較高的舞台,垂挂着紅色的布幕,宴會時,可以在舞台上表演節目。
整個房間内都鋪滿了榻榻米,應該有六十疊大左右,而小飯桌整齊排列的情景,更是令人歎為觀止!我數了數,大約有十一張桌子,光這樣就很可觀了,如果從大廳的這頭到那頭排列滿幾十張桌子的話,可能會更為壯觀吧!犬坊一男父親那一代,這種景象應該是家常便飯。
我和佳世與警官們一起坐在桌前,還有幾個好像是旅館的客人,但我不認識,其中并沒有昨晚我才認識的坂出身影。
有種從白天就開始舉行宴會的感覺,我們和警官一起坐在上座,對面的上座則坐了一個瘦瘦的中年人,闆着臉、雙手抱胸,戴一付複古的黑圓框眼鏡。
他身旁坐着一個略微肥胖、且鼻子稍大的人,他很親切地朝我點了點頭,所以我也連忙對他點點頭。
但是,在這種初次見面的場合,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尤其是我對面的那個瘦老頭讓人覺得很不友善,雖然我也知道要互相自我介紹一下比較好,卻沒有一個人為我開這個頭,所以我也就繼續保持沉默了。
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我是最不擅長做這種開頭的人。
我左邊坐着佳世,再過去,雖然有桌子卻沒人坐。
對面那個親切男人右邊坐的就是阿通和她四歲的女兒,小女孩手裡拿着圖畫書,不斷問媽媽書裡的内容。
當我正在看她時,她突然轉向我,翻開其中的一頁給我看。
“這是大象喔!”她大聲地說。
那本書看起來是圖畫書,但其實是着色本。
那一頁有隻大象,她用綠色蠟筆在上面塗了顔色,但大多都塗到大象的外面。
“哇!你畫得好棒喔!”我說出很假的恭維話,她非常高興,把鴨子、馴鹿、斑馬,還有猴子都一一翻給我看,但全都隻用一個顔色的蠟筆去塗,像是綠色、紅色或黃色,而且全都是用畫斜線的方式塗成的。
這時,有個臉上有點皺紋,但氣質出衆的中年婦女出現了,她跪坐在角落,很有禮貌地對我們行禮。
她的動作非常熟練,看得出來她做這個動作應該有好幾年了,雖然她一直面帶微笑,但她的表情還是有幾分哀傷。
這次她有化妝,給人較豔麗的印象,其實她就是我昨天在客廳看見的那個女人。
“謝謝各位光臨小店,我是犬坊的太太,我叫做育子。
對于本店發生這種事,造成各位的困擾,深感抱歉。
再加上,剛才外子醜态畢露,實在是顔面掃地。
我因為外子的事還有田裡的事,這幾天下來覺得很疲憊,剛才我還在和廚師說話,這裡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各位,隻簡單的準備了一些午餐,請各位慢用。
”她像是初次見面般接待我。
當她行禮時,不時和我四目相交,但她好像不記得我。
打完招呼之後,當犬坊育子正要起身時,福井便說:“夫人,這兩位是東京來的,在場很多人他們都是第一次看到,我想由夫人來介紹會不會比較好。
”
“好的,那我就僭越了,就由我來介紹……”犬坊育子理了理和服的下擺,将膝蓋彎曲,再次跪坐在榻榻米上,并看着我說。
從她不記得我的樣子看來,昨晚應該是受到了很嚴重的驚吓。
“這位是釋内教的二子山增夫師傅……”她指着剛才那個不太友善、戴黑圓框眼鏡的中年紳士。
那位中年紳士突然變得和顔悅色,笑容滿面地向我行禮,然後又對佳世行禮。
他一笑起來,臉上都是皺紋,我還看見了他的龅牙。
剛才難以親近的印象,也在一瞬間消失了,變得非常容易親近、态度和善。
這個落差讓我不由自主地張大眼睛,當初這個給人第一印象很不好的人,我突然間變得很喜歡他。
“夫人,不要叫我師傅,我還沒那麼厲害……”
“但您就是師傅啊!”
“請問是什麼師傅?”我不禁問道。
因為他的穿着,讓從都市來的我覺得很奇怪。
他上身穿着深藍色白點花布的和服,下半身穿着褲裙,因為盤腿而坐,所以占了很大的空間,他旁邊的年輕人幾乎是相同的穿着,兩個人因此占了三個人的位置。
他們兩人的桌子和我們離得很遠,旁邊母女的位置也和他們離得很遠。
“是神主。
”二子山增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神主師傅?”這個回答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我一時為之語塞,因為這樣的人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隻能這樣說。
但是,我接着又想,為什麼神主要住在這裡呢?既然是神主,就應該住在神社裡;可以放着神社不管,住到這裡來嗎?
“這位神主師傅,”犬坊育子邊笑邊說,她一高興起來,聲音都高了八度,非常妩媚動人,我想她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人吧!
“坐在旁邊的是他的公子,二子山一茂先生。
”
神主兒子笑容滿面地對我行禮,他的态度本來就很友善,但笑起來又讓人感到更親切了。
這對父子長得一點也不像,笑起來的樣子卻很像。
這就是神主父子二人組,一個人做神主就很難得了,父子兩人都是神主,簡直是如虎添翼,應該很賺錢吧!
“那個,為什麼你們兩人會一起來這裡……”我小心翼翼地問。
夫人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了下來,“因為我們這裡發生了很多事,像這次的事件也是,不好的事情一直不斷發生,所以才想請師傅來為我們趨吉避兇。
這位師傅……”
佳世也說過類似的話。
“對不起,我的道行還不夠,造成各位的困擾。
”那位神主父親說,并向我們低頭緻意,好像是想對在座的所有人道歉,他就這樣将身體轉了半圈。
我看見那位神主父親頭頂的毛發已經稀疏了,因為他轉了半圈,我想每個人都可以看見這位師傅稀疏的頭頂。
兒子看見父親這樣做,也連忙将頭低下,同樣轉了半圈,兩人的樣子老實說有點滑稽,我覺得這對神主父子很像新式的雙人相聲。
“坐在對面的阿通母女是……”夫人稍微看了我一下。
我想減輕她的負擔,便急忙說:“那個不用了……”
“現在由我來自我介紹吧……”因為夫人好像不知該如何介紹阿通,我判斷應該是輪到我自我介紹的時候了。
“我是從橫濱來的石岡,我的職業是作家,昨晚突然造訪,給您添麻煩了。
”說完後我便低頭緻意。
“我是二宮佳世,我從東京來的,一位通靈師指點我來這裡,我便請這位先生陪我一起來。
”
“我實在沒有能力幫她什麼忙……”我又跟着佳世一起鞠躬緻意。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的立場和神主很像,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吧,我對神主父子感覺很親切。
這時,守屋和藤原分别拿了一個大托盤走進房間裡,因為我們的桌子上隻有涼拌菠菜、牛蒡和鹹菜,主菜還沒有來,所以現在廚師們是将主菜端進來的。
“守屋和藤原是……”
“不用了……”我又趕緊搶着說。
“那麼,我現在就來為各位介紹我的家人。
”夫人這樣說,讓我有點吃驚,我在想,會不會把那美少女也叫來呢?“我們家還有松婆婆和菊婆婆,但是菊婆婆身體不好,長年卧病在床,所以現在無法為你們介紹。
我還有一個女兒,她現在去上學了,叫做裡美。
”
我感到有點失望,雖然之前就聽過她的名字了,但是從她的母親口中說出來,還是有另外一種感慨。
接着,守屋和藤原便默默地将烤魚盤放在每個人的桌上。
然後,屋内走進來兩個女孩,她們是端着放有湯碗的托盤。
這兩人雖然比不上裡美,但也長得十分标緻,讓我驚為天人。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村子裡的女孩都長得很漂亮,女主人犬坊育子雖然有點年紀了,還是風韻猶存。
那個叫做阿通的女人(小雪的媽媽)也是個美人。
我在想,這個村子到底是有什麼特别的地方呢?
“晴美、惠理子,先把拖盤放在榻榻米上,不要打翻了。
現在,我為你們介紹一下這兩位姑娘,她們都是從村子裡來幫忙的,這位是晴美。
”于是晴美便跪坐在榻榻米上,向我和警官們禮貌行禮。
“這位是惠理子。
”惠理子也跪坐在榻榻米上,同樣向我們行禮。
她的臉頰紅通通的,是個皮膚雪白豐滿的可愛小姑娘,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人長得十分相像。
“兩個人都是守屋先生的學徒。
”
于是我便知道,她們是來龍卧亭學做菜的,好為當個稱職的新嫁娘做準備。
“我還有一個兒子,行秀。
行秀在嗎?”因為沒有人回答,犬坊育子便站了起來,向我點了點頭後,便往屋裡走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再次出現在入口的門簾下。
“這是行秀,快來給大家看看。
”
一個留着少許胡渣的大個子男孩慢吞吞的走了出來,他向我們鞠躬緻意,然後很快就退下去了。
但我一時無法忘記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憂郁,這點和裡美一樣,隻不過他臉上沒有笑容。
他的嘴唇很厚,有點肥胖,頭發又粗又硬。
像這種場合,大家多半都會面帶微笑,就連警官們都很親切,所以他的面無表情讓我印象很深刻。
介紹完自己的兒子後,夫人又再次出現,她跪坐在榻榻米上說:“所有的人員都已介紹完畢,請各位慢用。
”她起身後往屋裡退去,廚師們也不見了,那兩個女孩留下來為我們盛飯,裝着烤魚的盤子和湯碗也分發完畢。
無論是湯或魚,我都覺得十分美味,因為我已經餓得快要昏倒了。
料理是東京吃不到的地方特有風味,是正統的日本味,如果能每天享用這種菜肴,還能和這些可愛的女孩一起生活的話,那我也想永遠住在這裡。
因為實在太餓了,我暫時沒有開口說話,隻是默默地吃着飯,佳世應該也一樣吧!警官們可能因為有其他的理由,所以也一直沒有說話。
其他的人大概是和警察一起吃飯的關系,所以很緊張,也就不敢說話了,大家就這樣默默地吃着飯。
但是,當時的氣氛也不會緊張得如坐針氈,因為那裡有一個四歲的女孩。
她完全沒有察覺當下的氣氛,一個人在那裡大聲嚷嚷,不斷和她媽媽或是身旁的年輕神主解釋深山裡樹木的樣子、早晚鐘聲的故事或是躺在房間裡睡覺的老婆婆等。
這神主好像是個性情溫和的男子,對小女孩很有耐性。
這個小女孩解救了在座所有人的緊張,所以當我吃到一個段落時,才能很輕易地開口。
“神主先生,為什麼你們要住到這裡來呢?”我小心翼翼地再次詢問了我最在意的事。
神主父親仍不發一語地将食物送到嘴裡,但他那張戴着眼鏡的臉卻好像因為驚吓而抽搐了一下,臉上浮現出苦笑。
“鄉下地方總是會有很多事情的,所以我們這種人常常能派得上用場。
”他說得很抽象,也可以說他很謹慎地解釋。
“很多事情是指什麼?”
“喔,就像是家庭内的紛争,例如要建造房子時,都會看方位吧!”
“這間房子裡也有麻煩事嗎?”
“不,這間房子不一樣!”
那個叫做晴美的女孩說:“還要添飯嗎?”我又請她幫我盛了第二碗。
“如果說不是麻煩事……”
“那個,有鬼出來喔!”小雪揮舞着雙手大聲說着。
“鬼嗎?是真的嗎?”
“不,我不能說,因為這是别人家的事。
”
“小雪,不可以亂說喔!”她的媽媽斥責她。
“鬼是長得什麼樣子?”我問小雪。
我看見包括警官們在内,大家都安靜了下來,這應該是大家都想問的問題吧!
“很大喔!”小雪言之鑿鑿地向大家說明。
“他在哪裡出現?長得什麼樣子?”我問得更詳細些,但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一直在想。
“你是聽誰說的?”我又換了一個問題。
“是阿姨,阿姨經常看得到呢!有這麼多,各種不同的喔!”
“是鬼嗎?”
“肚子很大嗎?就像這樣鼓起來。
”福井插嘴說道。
小雪回答“嗯。
”
“她應該是在說豆豆龍吧!我的小孩也經常說這些。
”
“這不過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罷了。
”鈴木也說。
但我卻無法釋懷。
如果沒有鬼的話,為什麼神主父子二人要一起住在館内呢?雖然我很想問,但是他們兩個人不太願意說,也或許是因為警察在的關系,當我了解之後,也不再繼續追問了。
“二子山先生,你對菱川小姐的案子有什麼看法?”我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我不應該問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二子山增夫隻是露出暧昧的笑容,我心想,這個問題隻能和他們在另一個沒有警察的地方讨論。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吧!在找到這個案子的線索之前,請盡可能保持這裡的現狀。
雖然對有工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但如果你們突然消失的話,是會引起我們不必要的懷疑的,所以請讓我們随時能找得到你們。
”鈴木說。
這可說是一種冠冕堂皇的威脅。
我想,我已經被卷入了一件大案子之中。
3
外面仍然下着綿綿細雨,我覺得空氣冷冽,好像快要感冒了,所以我便回到房間,從包包裡拿出毛衣穿上。
然後打開窗戶,靜靜眺望着蒙蒙細雨中的白色貝繁村。
突然,我聽見有人在喊我。
“石岡先生。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來了。
”我回答後便往門口走去。
原來是穿着牛仔褲的佳世站在那裡,她右手提着一個黑色布袋。
“怎麼了?好像要出門的樣子。
”
“我想去河邊看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可以是可以,但是,為什麼要去河邊呢?”說完之後我就想起來了,她就是為了這個才來到這個村子的。
不過,在這種時候,她居然還沒忘記當初來此地的目的,實在是很厲害。
“難道你要去挖洞嗎?要找手腕?在這種時候?”
“如果不去的話,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呢?”
“是喔……”我實在是很佩服她。
我覺得現在不是做這件事的時機,也早已将佳世來此的目的忘得一幹二淨。
我心想,如果這種時候她偏偏挖到了手腕,那事情就嚴重了;剛才我隻是說我知道死者的名字,那些警察的臉就已經變了,要是他們因此把我們當作犯人,将我們立刻處死,我們也沒辦法辯解。
“明天再去比較好吧?”
“是嗎?”
“現在警察還在這裡,如果我們做出了什麼可疑的行動,會讓人起疑心的。
我隻不過是說坂出看到菱川小姐在房間内的事,他就被帶去警署裡偵訊了。
如果我們太過招搖的話,下場會很慘的。
現在那些警察正摸不着頭緒,他們會找行為舉止怪異的人。
”
“是。
”說完後,佳世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
我們兩人都沒說話,就這樣面對面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我還是讓步了。
“真拿你沒辦法,那就去吧!你有傘嗎?”
“這裡的太太說要借給我。
”
算了,我心想,反正也不一定會挖到手腕,隻是在樹下挖一個洞而已,應該不會被當成兇手吧!
當時我太過自信了。
我們一起走到龍胎館的走廊,來到走廊的木條踏闆上,我從木屐箱中将自己的鞋子拿出來,穿好後等了一會兒,佳世已經到龍尾館借了兩把傘走出來,她的手上還戴着白色的工作手套。
我将傘拿過來,一人撐着一把傘,并肩走在蒙蒙細雨之中。
這個土地的雨有種獨特的味道,混和着濕答答的綠葉味、潮濕的泥土味,還有花香。
當我們撐着傘走下碎石子坡道時,這種味道不斷從我的腳底冒出來。
附近沒有半個人,也看不到一輛車經過。
從山坡走到平地之後,往路的左邊轉,遠遠就看見了河流,它的對面好像有着水田還是旱田,水的味道越來越重。
我發現,這個味道原來就是日本的味道,并沒有什麼特别,再普通不過了。
隻是因為生活在都市的我們,所聞到的都是廢氣的臭味,而聞不到植物或水的香味,所以才會覺得這個味道很特别。
我們來到了河邊,河水出乎我預期的清澈,也許是我已經無法想像還有這麼幹淨的河川了吧!到處都有大的岩石冒出水面,岩石之間的水藻随着透明的流水擺動。
因為下的是毛毛雨,水面上并未激起漣漪,這種景象真是令人懷念啊!
我們經過土橋,沿着河川慢慢地往上遊走,因為在上遊的方向有櫻花樹林,而樹林之中則有着高大的樹木。
我們并肩撐着傘,好像有默契似的,朝着一棵特别高的櫻花樹走去。
我們來到了那棵樹下,即使是感覺很遲鈍的我,在樹下還是能感受到似乎有一股妖氣,眼看着周圍一下子就變黑了,我聽到“沙沙”的聲音從遠處的山腳傳來,我們的周圍瞬間濺起了水花,河面上無數的漣漪交錯在一起,逐漸擴大,整個水面立刻變成了白色。
前方的河川好像是洗衣服的地方,現在仍然經常使用的樣子,有老舊的洗衣闆放在那裡,雨水靜靜地打在上面,寬廣的岩場隻比水面高出一點點,周圍有許多大岩石,剛好可以讓人坐在上面洗衣服。
因為水中有許多大岩石,所以如果想要冒險的話,應該可以踩着大岩石一路到對岸去吧!
我看見佳世又在哭了,她的身體不停顫抖,應該不單單是因為天氣冷的關系。
我們在巨大的櫻花樹下站了一會兒,她突然蹲下來,從布袋中拿出鏟子,一句話也不說地就往樹下挖。
因為櫻花樹的樹葉很少,所以站在樹下和站在道路中央幾乎沒兩樣,雨突然間變得好大,大滴大滴打在路面和我們的傘上,有時甚至會從櫻花樹枝上一下子落下很大的雨滴,将我們的傘打得幾乎快要招架不住。
水滴也由旁邊的樹幹不斷流下,彙聚到佳世所挖開的泥土坑中,變成了好幾條溝。
不尋常的氣氛彌漫在四周,明明才剛過中午沒多久,卻暗得像是傍晚一樣,不知道是雨水濺起的水花還是霧氣,使得周圍開始冒起自煙。
似乎有一股眼睛看不到、難以抗拒的力量,在試圖阻止着我們的行動。
雨勢越來越大,雨聲大到我叫佳世她也聽不見,這附近連個人影也沒有,空氣中充滿了濕氣和雨的味道,有種無形的壓力,好像要我叫佳世不要再挖下去了。
即使我想阻止她,但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掉入了夢境一樣,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雖然我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但是佳世非做不可的态度打敗了我,我心想,這不是我應該插手的時候。
我感到一陣耳鳴,在此同時,周圍的雨聲也消失了。
我的耳朵變得很奇怪,在沒有任何聲音的世界,我看到佳世默默地蹲在那裡用鏟子挖着土,被挖出的黑土落入水中,濺起了水花。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要開始,又有什麼東西将要結束,燃燒中的紙團、毫無意義的字句,全都浮現在我腦海之中,許多小孩唱的童謠也在我的腦中響起。
我一面聽,一面看着雨水從老人皺紋般的櫻花樹幹表面流下,感覺好像置身在很遙遠的地方,可是我卻覺得很舒服。
就這樣過了好久,我又将視線挪回佳世身上,此時她正好站起身來,她的動作很慢,就像是電影中的慢動作鏡頭。
當她站起來後,她那雙戴了工作手套的手已經又黑又髒,手裡好像提着什麼東西,那上面沾滿了泥土,看起來像是破破爛爛的抹布,但我隐隐約約看到是白白的東西。
那是骨頭,那是人類的手,形狀就像是一個烏黑肮髒的手套,那是一截已經放了好一段時間的人類手腕。
在我的印象中,佳世好像拿着那截手腕一直站在那裡,但其實應該隻有短短幾秒鐘而已。
突然之間,傳來好大的響聲,這響聲使得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都恢複了,我一回過神,便聽到震耳欲聾的雨聲,把其他的聲音全都遮蓋。
當我正要問佳世該怎麼辦時,她隻是一直看着我的臉,眼睛睜得老大,一直等着我有所行動,她的手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那個五根指頭的肮髒恐怖玩意兒落在她腳邊的泥濘中。
剛才她所挖的洞,現在已經積滿了泥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總之……”我好不容易說出口,然後想着接下來要怎麼說,“必須要跟誰報告。
”
話雖如此,但是要向誰報告呢?警察嗎?我一點也不想,但我在這裡沒有熟人,又沒有朋友。
我也不想告訴龍卧亭的老闆,他隻不過是聽到了關于子彈的報告,就吓得一副快死掉的樣子。
“對了,幹脆拿到廟裡去,請他們供養吧!”我說。
我終于想起來在龍卧亭旅館的後面有一間廟。
我的頭腦已經一片混亂,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也沒想到會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