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這種事,我無法分辨這是事實,還是我的幻覺,就這樣不斷反覆地思索着。
4
佳世拿着一個小小的塑膠水桶,将沾滿泥土的手腕放入其中,并在上面覆蓋着一條手帕。
她右手提着水桶,左手撐着傘,我們又再次爬上往龍卧亭的坡道。
其實,也沒有别的路可以爬上山了,我心想,隻要走到這條路上,就可以看見龍卧亭後方的那間寺廟。
經過龍卧亭的門前,我們繼續往上爬,碎石子路越來越窄,和我想的一樣,我們來到了一扇小山門前,這扇門和龍卧亭的門很像,但這裡的門更為老舊而且很雅緻。
門被雨淋得黑黑濕濕的,因為顔色太深了,再加上滿布着泥土和灰塵,看起來就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禁令人懷疑這扇門是用樹做的;簡直就像是直接從地底隆起來的一樣。
山門上挂着寫有廟名的牌子,但因為都變黑了,所以無法看出上面的文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認出好像是“法仙寺”。
我們鑽進山門,發現長滿青苔的石階一直延伸到很高的地方。
石階已經有很長的曆史了,所以台階的角度已經被磨掉,到處都看得見雨水如小瀑布般流下來的景象,非常難走,我們隻能挑沒有水的地方跳着慢慢往上爬。
突然間,我覺得雨聲離我很遠,變得非常小聲,雨傘上的答答聲間隔也拉長了,我将傘移開,擡頭一看,發現我們已經進入竹林裡,茂密的竹葉遮擋住石階,變成了屋檐,使我們暫時與大雨隔絕。
走到石階的盡頭,又有一扇小門,比剛才的門還要小,也比較新。
那是一扇會發出嘎答嘎答聲的拉門,門沒有上鎖,所以我們将門往旁邊拉開。
我看見寬廣的院内鋪滿了碎石子,正前方的建築物好像是主殿,左邊是撞鐘房,右邊是住持住的二層高建築物,沒有看起來像是塔之類的東西。
我不知該往哪裡走,我們選擇了右邊的住所,穿過院内直直走過去,因為我看見主殿的門是緊閉的。
我們來到了像是老百姓的居所,站在玄關的玻璃門前,因為有屋檐,所以我們便将傘收起來。
佳世把傘靠在玻璃門上,脫下一直戴着的工作手套塞入布袋。
接着,我便将玄關的玻璃門往旁邊滑開,可能是因為下雨,房子内有點昏暗,屋内正面有一張畫着老虎圖案的屏風。
“打擾了!”我對着裡面大喊。
“來了。
”立刻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回應。
我看見一張親切、個子很小的女性臉龐,她向我點點頭之後,可能是覺得太暗了,又再次走了進去。
不久之後,我的頭頂上亮起了黃色的燈,婦人再次出現。
這次因為有燈光,所以可以很清楚看見婦人的臉,大約是四十歲左右吧,我想,她可能是住持的太太。
“請問住持先生在嗎?”
等我說完之後,她跪坐在我的前方,問:“在,他在後面,請問您有什麼事嗎?您是?”無論是我們的來曆,或是來此的目的,實在都很難以啟齒,所以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我們是住在龍卧亭的客人……”佳世開口回答。
“我們想見住持先生……”我接着說。
“他在後面的墓地,請您繞過那裡,大聲喊喊看,他現在應該在整理墓地。
”
“我知道了。
是在主殿的後面嗎?”
“不,沿着這個房子走,繞過去……”這位婦人站起來,将一隻腳踩在門口的木屐上,揮着右手告訴我們方向。
我們向她道過謝後,便走出玄關。
雨勢稍微小了,但風卻很冷,小雨随風飄舞,弄濕了我們的衣服。
我們來到房子的後面,發現這裡是一大片墓地,到處都種有像是櫻花樹的老樹,樹下密密麻麻排列着墓碑。
這塊土地并不大,不過最令我感到吃驚的是,後面居然是山坡!隻有聽說過一階一階的梯田,而這裡卻是一階一階的墓地!
階梯狀的山坡,每一層都可以看見墓碑的頂端整齊排列着,我覺得非常壯觀。
雖然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得體。
我聞到了混在潮濕的雨味中,那股像是水果般的植物香氣。
自從來到貝繁村之後,我就常常聞到這個味道,這是在都市中所感受不到的香味。
環顧四周,我看見在一階階墓地的最上方,有個穿着塑膠雨衣、身形削瘦的人,他彎着上半身,在墓碑前面不停地工作着。
因為放眼望去隻有他一個人,所以我想他應該就是住持了,我們沿着一條石頭鋪設的小路,朝他的方向走過去。
等快要接近時,我才大喊:“住持先生。
”但是他完全沒有反應,難道是沒有聽見嗎?還是住持的耳朵太背?因為這裡有石階,我便直接爬上去了。
在距離住持差不多十公尺的地方,我想,他應該可以聽得見了,便又大聲地喊:“住持先生!”他伸直了原本彎着的腰,慢慢轉向我們,他身上披着鬥篷,沒有撐傘,身材削瘦,果然是個老人。
“有什麼事嗎?”他說。
“我們就住在下面的龍卧亭,有一樣東西想麻煩您供養。
”我說。
“供養?是什麼東西?”住持又接着說下去,“聽說龍卧亭昨晚又有人死了?”他說完之後,我和佳世一起點點頭。
佳世靠過來替住持撐傘。
從這時候開始,裝手腕的桶子便由我提着。
我看見住持的鼻尖上有雨水滴落。
“是誰死了嗎?”他問。
“一個叫做菱川幸子的古琴演奏家。
”
“什麼?又是彈琴的人?”他說的話讓我無法理解,他說“又是”,是代表以前也發生過嗎?我完全沒有聽說。
住持的耳朵果然有點背,他講話的聲音特别大聲,可能是因為雨一直淋在他的頭上,也或許是聽不到我們的聲音。
住持那張被雨淋濕的臉,一直皺着眉頭,我對這個住持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他似乎有點難搞。
“是怎麼死的?”他又再問。
可能是他要負責處理葬禮,所以才想先了解清楚吧!
“她一個人在龍尾館的三樓彈琴,不知道是誰朝她額頭的正中央開了一槍。
”我解說着。
“被槍擊?是誰?”
“我也不知道,現在警察正在調查。
”
“是從窗外往内開的槍吧?”
“不,窗戶全都是關着的,而且還上了鎖,玻璃一片也沒破。
”
“那是從門口嗎?”
“不,門也是關着的,還從裡面上了鎖。
”
“什麼?那她是怎麼被槍殺的呢?她的房間裡有别人嗎?”
“不,房間内沒有别人。
而且,有人從窗戶外面看到菱川小姐一個人彈琴的樣子。
”
“她就這樣被槍殺了?這種說法未免太可笑了吧!”住持忍不住大聲說。
但事實就是這樣!雖然我們也認為這種事太不可思議了!
“就這樣一個人坐着彈琴,窗戶關着,門也是關着的,然後不知道從哪裡射來的子彈,就把她打死了?”住持繼續發表疑問。
“這……”被他這麼一問,我根本答不出話來,因為,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應該是之前就有誰先把她殺了吧?你說誰看見她被殺時的樣子?”
“一個叫做坂出的岡山雜貨商。
”
“那個人應該是在說謊吧!”聽他這麼一說,我有點了解了;也就是我可以了解警官們的思考邏輯了,因為大家都認為坂出說謊,所以坂出才會被叫到警察局裡偵訊。
“我年輕的時候常常看偵探小說,那個男的太可疑了,應該是他先殺了她,才說她還活着的吧!如果你現在所說的話是真的,我就隻能這樣認為。
”
“但是,很多人都聽到琴聲了,我也有聽到。
”
“應該是錄音機吧!”
“但是她的房間裡沒有。
”
“不一定要從發生命案的那間房間播放吧!”
“不,那是真的人在彈,因為錄音機的擴音器很小,聲音聽起來不一樣,我可以分得出來,那是人所彈出來的琴聲。
”我對這個住持越來越有好感,沒想到他居然是偵探小說的讀者。
“而且我也有看到,就在菱川小姐被殺之前,我看見她站在窗邊一直俯瞰着一樓。
”
于是住持看着下面大笑起來,“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離譜的事!一定是哪裡有機關,就這樣坐着彈琴,額頭就被擊中了嗎?”
“是的。
”
“那麼,坐着的菱川小姐前方有什麼東西嗎?”
“窗戶。
”我說。
“應該是暖爐吧!”佳世說。
“暖爐裡不會有機關嗎?”
“沒有,警察已經調查過了,沒有武器,所以也不是自殺。
”
“這會不會太離譜了?那麼,兇器是什麼槍呢?是來福槍還是獵槍?”
“我不知道是哪種槍,但聽說是白朗甯。
”
“白朗甯?”住持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且,還是很老舊的那一型,聽說是一九三〇年代制造的……”
住持的表情變得非常可怕,我原本旁徨無助的視線,突然被他緊握拳頭發抖的樣子吸引住了。
“混蛋!”他大叫。
“你們不要來開我玩笑!”
“啊?”我們瞠目結舌,“發生了什麼事嗎?”
住持的眼睛輪流掃向我和佳世,看了好一會兒,發現我們不是在說謊後,他的氣便慢慢消了。
“原來是這樣。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總之,實在是太可怕了。
”然後他在口中喃喃念起經文。
“這是怎麼回事?”佳世問。
“我們是昨天才來到這裡的,什麼事都不知道,龍卧亭的人好像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們,如果可以的話,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
“不,不。
”住持搖搖頭。
“外人最好不要知道,這是這個村子的事。
”
“但是我們覺得很難過,”我說:“因為有人死了。
”而且我們也已經被卷入事件的漩渦中了。
我有預感,未來我們在這個有驚天秘密的村子裡,不可能再以不知情的表情繼續裝傻。
“總之,我是不會告訴你們的,去問别人吧!”住持從佳世的傘下走到雨中,往新的墓地走去。
我們追在他後面,如果談話到此結束,那會很困擾,因為,真正要拜托他的事還沒說呢!
“等一下,我們是因為有樣東西要麻煩您供養,所以才來拜訪您的。
”我說。
這時,我不知不覺讀着被雨淋濕的新墓碑上的白色文字:“小野寺錐玉”。
“供養什麼東西?”住持轉過頭來。
我變得很緊張,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像這種請托,應該是前所未聞吧!我沒有經驗,住持應該也沒有吧!
“事實上,我發現了一樣很麻煩的東西。
”
“很麻煩的東西?在哪裡?”
“在河邊的樹下。
”
“你在樹下發現了什麼東西?”
“因為真的有點麻煩,所以很難解釋。
”我說。
“是在這裡面嗎?”
“是的。
”
“在哪?”住持靠了過來,我還來不及阻止他,他就将手帕拿掉,往裡面一看。
瞬間,他的臉色大變,嘴巴張得大大的,看着我的臉。
我不了解住持眼神的意思,所以沒再繼續說話,但這段時間并不長,因為他慢慢地倒在被雨淋濕的碎石子上。
我非常震驚,身旁的佳世也哭了起來。
“住持!住持先生!”我一邊叫着,一邊蹲在他旁邊,雨水打在倒卧在地的老人臉上還有緊閉的眼皮上頭。
我先将傘放在一旁,将住持的上身抱起。
“這樣不行,他會越來越冷的,把他擡進屋子裡!”我摸了摸他的臉頰和手,大聲說着。
可能是因為下雨的關系,老人的身體像冰一樣冷。
我探了探他的脈搏,将手放在他的心髒附近,幸好,還可以感覺到微弱的跳動,所以不是心髒麻痹。
“我來背他,你幫我一下!”說完之後,我迅速蹲到住持的身體前。
5
我将他背起,走進剛才那間屋子,喊了聲:“有人在嗎?”
可能是被我的聲音吓到吧!剛才那個女的跑了出來,看見我們的樣子,慌張地跑到我旁邊。
“怎麼了?”她問。
“他突然昏倒了。
”我一說完,她就叫着:“爸爸!爸爸!”原來她是住持的女兒。
“我現在去拿毛巾,請幫我把他擡到裡面來,這裡!這裡!”她跑向昏暗的走廊盡頭。
我就背着住持,讓佳世幫我脫鞋子,慢慢走在不熟悉的走廊上,朝屋裡走去。
走廊左邊是一片玻璃窗,另一邊是非常小的中庭,有石燈籠和小池塘,深綠色的八角金盤樹葉覆蓋在上頭。
整個庭院好像都長了青苔,雨滴落在水面激起的漣漪,不斷交疊擴散開來,水面下還有紅色的小魚在遊動。
右邊有幾間相連的榻榻米房間,我看見剛才住持的女兒在第三間房中急忙鋪着棉被,她快速鋪好床單後,就朝我這裡跑來,手中握着毛巾。
“先在走廊上将雨衣脫下來比較好……”佳世邊說,邊開始幫住持脫雨衣,
兩個女人在我的背後拚命地忙着,我慢慢跪下來,将住持的腳放在走廊的木闆上,然後快速轉過身,一起将住持的雨衣脫下,丢在地闆上,用毛巾将他的身體擦乾。
住持在雨衣下穿的是西式服裝,黑色長褲配上燈芯絨襯衫,再穿上毛料的背心。
我們将他擡到棉被上,再慢慢讓他躺下。
我和佳世退到走廊上,住持的女兒打開櫥櫃,拿出一件毛毯替他蓋上,然後才走到我們所在的走廊。
因為下雨的關系,屋内很暗,那個雙眼緊閉的蒼白老人,看起來不像還活着的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住持的女兒問。
“對不起,我們讓他看了一樣很奇怪的東西。
”
“是什麼?什麼很奇怪的東西?”
“就放在玄關的地上,是人的手腕。
”
“啊!”住持的女兒眼睛瞪得好大,“是在哪裡找到的?”
“河邊的樹下,就是洗衣場那邊……”
住持的女兒非常吃驚,這也難怪,因為在那樣的地方,人的手腕是不可能憑空掉下來的。
“總之,我現在先去請醫生過來,然後再說吧。
”住持的女兒跑進屋裡。
我隔着玻璃窗眺望庭院的景象,等着她回來。
“芳子,芳子……”我聽到老人略帶沙啞的聲音。
“小姐!小姐!他醒過來了!”佳世大聲叫着,并朝住持的女兒走出的方向追去。
我往住持躺着的房間走去,看見他已經掀開一些毛毯,歪歪倒倒地想坐起身來。
我坐到他的身旁,不知道該不該幫他。
“住持先生,您還是躺着比較好吧!”我對他說,但他不管,還是想起身,我隻好幫他撐着背。
就在此時,住持的女兒跑了進來。
“爸爸!不可以,請您再多躺一會兒!”說完之後,便強迫住持躺回棉被上。
住持伸出手來,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的女兒堵住了他的嘴巴。
“先不要說話!現在犬坊家的醫生正趕過來!”
然後,她對我們說:“對不起,麻煩請到那裡去,你們在這裡的話,會刺激到他。
”于是我們便退到走廊去。
她讓父親躺下後,臉色蒼白地回到我們這裡來,用雙手将我們推到玄關去。
“對不起,今天就麻煩你們先回去,我父親的心髒不好,搞不好會害他喪命,請你們今天先回去吧……”
“我了解,我了解。
”其實不用她說,我本來就沒有要留下來的意思。
“那再聯絡了。
”我說完之後便朝玄關走去,但住持的女兒并沒有回答。
她應該是不想再見到我們了,甚至連電話都不歡迎我們打來吧!
那個裝着手腕的桶子還放在玄關的地上,我将住持擡進去時,是由佳世提着的。
現在因為手帕不見了,所以那恐怖的東西就直接露出來,不知道這樣放着可不可以?但也沒有别的辦法了,如果帶回龍卧亭的話,隻會讓其他的人也昏倒。
我走到院内一看,鋪着碎石子的地面上到處是泥水坑,但是雨已經變小了。
我撐着傘,和佳世并肩踏上歸途。
真是搞得人仰馬翻。
“這樣,應該就能驅走二宮小姐的惡靈了吧?”我說。
我并不是想安慰她。
如果她的行為引起新的騷動,即使惡靈被驅走了,又招惹别的麻煩,那就非同小可了。
要是住持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那個芳子小姐應該會恨死佳世吧!我心想,佳世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星座的呢?
接着,我想到了住持和犬坊一男,他們兩個人的反應過度十分相似。
當犬坊知道殺死菱川幸子的子彈是一九三〇年代制造的達姆彈時,和住持看到手腕時的反應是一樣的。
我也知道手腕的确很吓人,但連膽小如我,都能仔細看着它了,何況是以處理屍體為業的人?他們應該對屍體見怪不怪了才對,我很難想像僧侶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昏倒。
犬坊也是一樣,不管子彈是一九三〇或一九四〇年代制造的,應該都不至于讓人昏倒吧?很明顯就可以看出事有蹊跷,這應該就是大家所說的“報應”吧!如果想破案,就必須去深究這個“報應”的來龍去脈,但這并不是我的職責。
院内雖然很寬廣,但因為是建造在山坡上的寺廟,所以還是不像平地寺廟那麼寬闊。
我往右邊的撞鐘房走去,撞鐘房旁邊就是院内的邊界,站在那裡往下看,可以看見龍卧亭那造型奇特的建築,像是一條長長的龍,蜷曲橫卧着。
有一棟尚未進去過的建築就在我的左手邊,從那裡往右轉,就是龍胎館了,被龍的身體包圍的中央,有草地和花壇,而龍尾館就在建築的另一邊,能與龍尾館直接連接。
也就是說,龍尾館就在建築的正下方,我明白了,其高低的差異就在于石墩。
從這裡無法看見石墩,但是從高處便可一目了然,龍尾館的屋頂和主殿的底部是以鐵橋連接的。
“龍卧亭”這個名字取得真好,簡直就像是在森林和竹林的山腰上找到一個架子,安放這尾蜷曲沉睡的巨龍。
我将視線拉回來,院内的四周被土牆包圍着,有一處就是我們剛才走進來的那扇木門,我們決定要回龍卧亭了,當我們走到那扇木門時,我看見一個個子很大的男人慢吞吞地爬着石階上來,他的頭發又乾又粗,也沒有撐傘,看起來有點恐怖。
當我們走下階梯時,他在半途發現了我們,便将頭擡起來。
說真的,他的表情讓我感到很害怕,因為他的臉很大,微開的嘴巴唇十分厚,眼睛也很大,卻有一隻眼睛幾乎看不到黑眼珠,他的胡碴也沒刮,牙齒微露;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情有股說不出來的陰沉。
這個男人就是犬坊夫婦的兒子——行秀,是龍卧亭的獨子。
我們在石階上擦肩而過,我猶豫着是否該和他打招呼,但是因為他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所以隻好這樣錯身。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思考才好,就這樣不發一語走出了山門,慢慢地走下到處都是泥濘的坡道。
我擡頭眺望前方一片白茫茫的貝繁村和更遠的樹林。
當我們進入龍卧亭的大門時,在我的後方響起了鐘聲。
不可思議的是,這突如其來的鐘聲,使我停滞的思考一下子開始活絡了起來。
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了之前朦朦胧胧萦繞在腦海裡的所有事情。
對了,有些事情真的很可疑。
哪有可能那麼順利,一下子就能挖得到人的手腕?至少也要失敗個一、兩次才對。
就算知道是在那棵櫻花樹下,但是,要挖的範圍廣及樹周一圈,為什麼佳世會知道要從哪裡下手?
首先,那個手腕到底是什麼?到底是誰的?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埋下那種東西?是誰埋的?我做夢也沒想到會真的挖出手腕來,實在是因為太過震驚了,所以我的頭腦一時間無法思考清楚。
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些最基本的事。
現在,我的頭腦開始轉動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一定有問題,太不尋常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掉入了陷阱當中,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不應該接二連三發生。
為什麼二宮佳世非要把完全沒興趣的我,從東京帶來這鬼地方,然後又突然挖出手腕讓我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因為對莫名其妙的事件感到恐懼和不愉快,身體好像開始顫抖了。
這場混亂令我非常生氣,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因為我不夠精明,所以才會被耍得團團轉。
說得誇張點,我開始覺得我身旁的這個女人像是狡猾的魔女,既恐怖又令人氣憤。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二宮佳世知道我的感受,隻有默默地穿過走廊往龍胎館走去,一直走到石階之前,再爬上石階往中庭走。
二宮佳世一直在我旁邊。
其實我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我的頭腦比那三個警官還要混亂,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又是鐘聲,我站在中庭,發現剛才在我身後的法仙寺撞鐘房就在我頭上,一個大塊頭的男子将鐘槌高舉過頭,全心全意地撞着鐘。
他就是剛才和我在石階上擦盾而過、滿臉胡碴的犬坊行秀,對了,他就是為了撞鐘才去法仙寺的,我現在才反應過來。
我撐着傘,一直看着犬坊行秀的動作,他撞鐘的姿勢顯然已經非常熟練。
他拿着又重又大的鐘槌,先在鐘旁前後搖晃,利用這個技巧,使前後擺動的幅度逐漸變大,等到覺得可以的時候,就用全身的力量将鐘槌往後拉,此時,可以看見他巨大的身體像是跳舞一樣躍起,身體和甩到後方的鐘槌一起在瞬間浮到空中。
平常看起來溫溫吞吞、沒什麼活力的他,居然在撞鐘的時候,展現出令人瞠目結舌的熱情。
鐘聲非常渾厚,能引起聽者的全身共鳴,讓人覺得在這一瞬間,鐘聲征服了全世界。
映入眼簾的所有東西都停了下來,世上的一切都靜止不動了。
我聽着鐘聲,同時下定了決心。
我突然轉向佳世,然後說:“二宮小姐,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咦?”她說。
“就算我再笨,也不要這樣耍我。
那截手腕到底是誰的?”
佳世一臉茫然,“石岡先生,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要裝了!就算我頭腦再不好,還是看得出來這有問題,那個手腕到底是誰的?為什麼你知道它埋在那裡?”
佳世呆若木雞,一時之間好像說不出話來。
又是鐘聲,她終于開口了,“我怎麼可能知道?我也不清楚啊!”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唐的事?我已經受夠了被大家愚弄,我受夠了!”我不知道佳世臉上此刻是什麼表情,因為我将臉别過去了。
她不再說話了。
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便轉過頭來看她,才發現她眼眶裡噙着淚水。
我隻好說:“怎麼了?”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打算道歉。
“石岡先生,你真的不行了嗎?”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吓了一跳。
“你真的那麼沒自信嗎?我完全不知道你會這樣。
”
我又變得很不高興,沉默不語。
“我很喜歡看石岡先生的書,真的很喜歡。
”
又是一陣沉默,我感到全身虛脫。
“請先生有自信點,我們這些粉絲全都是這樣認為的。
即使大家開石岡先生的玩笑,說些很難聽的話,但都不是發自内心的,大家都很喜歡石岡先生的。
”
“是嗎?”
“是的,請先生要有自信,大家都是愛看你的書的忠實讀者呢!”
又是鐘聲。
然後,我聽到了女人的慘叫聲,那聲音甚至蓋過了鐘聲。
由于太過震驚,我們都呆住了。
慘叫聲不絕于耳,而且拖着長長的尾音,我懷疑會不會是自己的頭或耳朵有問題而産生了幻聽,所以一時之間,我還不打算有所行動。
“哪個人快來一下!”
這次我聽得很清楚,但是聲音很遠,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
我環顧圍繞中庭而建的龍胎館走廊和各個房間,完全看不到發出聲音的人。
“快來人哪!救命啊!”又是女人的聲音。
“石岡先生!”佳世大叫。
她站在我們爬上來的石階最高層,用手指着下面,我趕忙走到她那裡,将右手撐在旁邊的青銅龍像上,穩住身體往下看。
我看見阿通牽着小女孩站在屋外的廊道上,那小女孩就貼在她的身旁。
阿通正大叫着:“快來人啊!”
我不禁大聲問道:“怎麼了!”
阿通發現我在她上方,便說:“快!快來!晴美她、晴美她……”
我将傘丢到一旁,連忙跑下石階。
潮濕的石階很滑,我一邊注意不要摔倒,一邊快步走下去。
我告訴自己彷佛打結的雙腳要冷靜、要冷靜,并盡可能加快速度。
另一方面,我也聽見了踩在木條踏闆上的急促腳步聲,警察從龍尾館出現在走廊,三個人分别跳到木條踏闆上,往龍胎館的方向走去。
“怎麼了?”
“晴美小姐她……是這裡,快點!”阿通母女走進自己的房間,三名警官也跟進去,接着又響起了鐘聲。
我也好不容易跑下石階,繞過石墩的下方來到廊道,我急忙脫下鞋子,跳到走廊上,進入她的房間裡。
首先,是一間兩疊大的房間,我一下子就撞到了警察高大的身軀,無法再往裡面走了,因為房間很窄。
左邊是佛壇,在前方的榻榻米上,有一個年輕女孩背部朝上倒卧在那裡,她的發際流出暗紅色黏稠的血,榻榻米上也有一大片血漬。
“中丸小姐!中丸小姐!”福井對她叫着,并将她的頭稍稍擡起。
鈴木握着她的右手察看她的脈象,“不行,已經沒有脈搏了。
”他說完後,田中便伸出右手摸了摸死者的脖子。
雖然有一點膽怯,但我還是靠過去,毫不猶豫地摸了摸晴美小姐的左手腕。
我感受到死人獨特的反應,不知該如何說明,但就是那種沉重的肉塊感;如果是活着的人,即使是在睡覺或昏倒時,還是會有反應的,但晴美小姐的身體已經沒有發出任何訊号了,隻是個有重量的物體而已。
我用手摸她的瞬間,還能感受到些微的體溫,這證明晴美小姐剛才還是活着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外面的冷空氣,還是我手腳冰冷,我的指頭越來越冷,好像對于生命的逝去感到絕望。
“好,保持現場,不要破壞。
”鈴木威嚴地大聲斥喝,他的樣子有些焦躁不安,警察就在這裡,兇手居然還敢殺人。
于是我也揮舞着手說:“好,現在開始誰也不要碰屍體。
”
他們将屍體慢慢擡回榻榻米上,在那一瞬間,我看見晴美小姐的眼睛張開,還翻着白眼,微開的嘴唇流着口水。
這時我才發現,坐在房間角落的阿通手裡抱着正在哭泣的小雪。
又是一聲鐘響。
這次的鐘聲敲進了我的腦海深處,我覺得自己的思緒一下子全都麻痹了,那顆幾乎沒有在動的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又開始感到疲累得快要虛脫。
幸好,那隻是一瞬間的事,沒多久我就清醒過來了,我的身體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身心好像都陷入非常混亂的狀态。
“我實在不明白!”我在心中叫着。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從橫濱被帶來岡山這個鄉下,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就接二連三發生莫名其妙的事情。
就算是惡夢,也不能用這麼惡毒的手法啊!我的頭腦完全無法靜下來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都是真的嗎?
“你能不能說說你看到的情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鈴木對着阿通說。
阿通褐色的皮膚也因為事情太過突然,而吓得有點蒼白。
“我也不清楚。
晴美本來和小雪在玩。
到了六點左右,我便在這個佛壇拜拜,晴美和小雪也在我身旁雙手合十,然後,晴美就倒在我和小雪面前了。
”
“有聽到槍聲嗎?”福井幾乎是用吼的。
“槍聲?”阿通的聲音很吃驚。
“槍聲是指?”
“她的這裡被槍擊中。
”鈴木有些不耐煩,用右手的食指比了比自己稀疏的頭頂。
“被槍擊?晴美?”
“是的,被槍擊,所以我才問你有沒有聽到槍聲?”
“不,完全沒有。
”她搖着頭,三位警官面面相觑。
“好,總之告訴我你們三個人的位置,應該都是雙手合十跪坐在佛壇前吧?”
“是的。
”
“三個人的位置是?”
“我在這裡。
”
“嗯,你在最裡面……”
“中間是這個孩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