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已經停了,卻起了白霧。
和田中刑警分開後,我一個人走出龍尾館,來到木條踏闆上,當我穿過龍胎館的走廊,立刻看到阿通母女的房間已經變成了木闆門,比起蘆葦草簾門,看起來是堅固了許多。
隻是仔細一看,這個木闆門,在比我眼睛高一點的地方,有龍形的小孔,和上面的格窗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裡的建築真是精雕細琢,當我近看那個孔時,隻要是個子比較高的男人,應該或多或少都可以窺看到屋内的情形。
随着我爬上走廊,在這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晚,可以看見中庭正彌漫着白霧。
這個中庭會随着天候的不同,展現出各種不同的風貌,色彩缤紛的花朵,在天氣晴朗時顯得很美,即使是在雨天,也有着另一種風情。
而在這種起霧的夜晚,則飄散着充滿幻想的香氣。
我一邊眺望中庭的風景,一邊慢慢爬上走廊的斜坡。
當我将視線收回時,弧形的走廊上空,燈泡也呈弧形排列,因為這蕭瑟的燈光,可以清楚看見中庭的濃霧像煙一樣,不斷往屋檐下竄入。
上方整排的燈泡,使越遠處看起來越是煙霧迷蒙,幾乎看不見盡頭。
更高的地方,應該是說法仙寺的撞鐘房吧,也幾乎看不見了,隻聞得到潮濕的空氣,和庭園前方盛開的花朵散發出的隐隐香氣。
因為這裡是山中,所以春天來得比較晚,這個時候的橫濱,如果有陽光的話,應該是會流汗的天氣吧。
但這個村子還有些寒意,尤其是在這種濕氣很逼的夜晚,會冷得令人打哆嗦,花壇中的三色堇也隻開了一小部分,水仙花才剛凋謝。
但是,香氣卻到處都可以聞得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都市裡的花都聞不到香味。
這片土地上的花,會散發出清甜的香味,若是這些花全部盛開,應該會讓人非常心曠神怡吧!
仔細想想,我們已經被卷入一件很嚴重的案子裡了。
不,應該說是我們自己選擇跳進這個案子的漩渦裡吧?我們來到這裡之後,已經有兩個人死了,菱川幸子和中丸晴美,分别是在三月三十日和三月三十一日。
但是,在三個禮拜前的三月六日,不,應該是三個禮拜又三天前,那時小野寺錐玉就死了。
過了三個星期的太平日子,就在悲劇再次發生的瞬間,我們來了,這難道也是有什麼因果嗎?
随着我爬上走廊的斜坡,中庭的花壇也漸漸與我眼睛同高,又慢慢變成在我的下方,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經驗。
當我轉過頭去看後方的龍尾館時,在一片霧茫茫的世界中,我可以看到那隻青銅龍仍舊伫立在那裡,它的對面就是我剛才所在的龍尾館,但是當我來到這裡之後,就連龍尾館的輪廓也漸漸模糊不清了。
我将視線拉回到前方,在自己房間前的走廊,看到一個矮小的身影站在那裡,我心想,那是誰?随着腳步越來越靠近,人影也越來越清晰,當她突然轉過身來,露出雪白的臉龐往我這裡瞧時,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心中殷殷期盼的幻影。
在“莳繪之間”前方的走廊,出現了一個窈窕的美麗身影。
那張在燈光下的雪白臉龐正在微笑着,她那整潔的牙齒,即使在黑夜中也清晰可見。
她是裡美。
裡美在等我嗎?我懷疑着這似乎不可能發生的事,但裡美此刻就站在走廊上等我。
“石岡先生!”她用略帶鼻音、非常尖銳的聲音叫着我的名字。
因為燈光的關系,使她看起來像是出現在我夢中的人物,毫無真實感可言。
“是的。
”我心跳加速地回應着。
難道是她搞錯人了嗎?我不禁懷疑。
但她的确是在叫我,這是無庸置疑的。
“有什麼事嗎?”我的心中小鹿亂撞,她在昏暗燈光下的臉,看起來非常亮麗,好像不是真的人一般。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笑個不停,我聽到她低聲竊笑的聲音,然後,她突然停止了笑,并說出一句我難以置信的話。
“我一直在等您。
”
我的頭開始昏了,會不會是中庭的霧,讓我産生了幻影呢?
“一直在等我?”我一說完,她又哈哈大笑了一陣子,然後說:“是的。
”她笑起來的唇形非常漂亮,我幾乎看呆了。
“什麼?”對于我緊張的詢問,她這樣回答:“我要帶您去澡堂。
”
這時,我反射性地想起了一件事,以前我也曾經被禦手洗狠狠地嘲弄過。
什麼時候的事,已經記不得了,可能是我在街上看一個美女看到發呆的那次吧?那個美女突然往我這裡走來,并從心跳加速的我身邊走過,那時,禦手洗看着我的臉,也像裡美一般笑個不停,然後說了下面這段話:
“美國有一則漢堡的廣告,說有個被美女迷昏的男人,當美女起身走向他時,那男人心裡便沾沾自喜地想:‘看吧!她一直看着我,還往我這裡走過來了,我該怎麼辦才好呢?’結果,走到他身邊的美女小聲地對他說:‘我的視線之所以沒辦法離開你的臉,是因為你的臉上沾了烤肉醬。
’”
這時的我,和那個臉上沾了烤肉醬的男人一樣,感到非常失望;但仔細一想,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從昨天晚上就沒有洗澡,這對愛幹淨的我來說,當然非常難受。
可是,我并不知道澡堂在哪裡啊!而且現在算是借宿,根本不好意思問:“澡堂在哪?”其實我也有點困擾。
如果他們可以讓我洗澡的話,就必須由犬坊家的人來帶我去,這種差事自然會落在倉田惠理子或犬坊裡美身上,所以,裡美來找我,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去拿一下換洗的衣服,洗發精要帶嗎?”我急忙說。
“那裡有肥皂,但洗發精還是自己帶比較好。
”裡美依舊笑着回答。
我拿着換洗衣物和用毛巾包裹住的洗發精,跟在裡美的身後。
走在走廊上,似乎稍微起了點風,遠方的森林傳來樹梢沙沙作響的聲音。
和裡美走在一起,感覺自己也變年輕了。
她好像還無法很優雅的走路,一會兒小碎步地走着,一會兒又好像在跳舞一樣,腳步變來變去。
我心想,她果然還是一個孩子,每次總哈哈大笑,也是因為還年輕的緣故吧!這個屋子裡不斷發生一樁接一樁的悲劇,但她的樣子卻完全感覺不到一點點悲傷,這也是還年輕的關系吧!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隻有那張臉很成熟,讓人難以相信她沒有化妝,她的眼睑部分有着很自然的陰影,配上她的眼神,非常妩媚動人,笑起來的唇形則豔麗成熟,即使是熟女也很少見,門牙又白又長。
不過,她的身材削瘦,手腳都很細,也沒什麼胸部,這和她瘦小的個子非常相稱。
她的臉和身材給人很不協調的感覺,反而成為她宛如小魔女般别具風格的魅力。
“石岡先生!”她轉過頭來,用很高亢的語調叫着我的名字。
“是。
”我又開始緊張了。
“石岡先生是小說家啊!”
“是,是的。
”當我回答她時,我又想起了禦手洗對我說過的話:“石岡,這個國家的人民隻尊敬恐怖的鬼,如果你不打算擺出作家該有的架子的話,最好就不要和人來往。
”
如果我用這種語氣回答她的話,她有一天一定會像對狗一般對我吧!而且我已經算是大叔了,所以說話的方式應該再正經點。
雖然對其他寫書的人感到有些抱歉,但我不僅不覺得自己是小說家,也不了解世人為何要将小說家視為了不起的人物。
當然我并不是在說所有的小說家,隻是在說我自己而已,我隻不過是個記錄的人,我所出版的書,其内容大多是朋友告訴我的。
“嗯,小說家。
”我又再說了一遍。
裡美這時又笑彎了腰,我想會不會是她看穿了我在想什麼,覺得有點緊張。
“您寫什麼書啊?”
“哦?就是會死人的小說,處理犯罪的小說。
”
“嗯,好像很好玩的樣子,明天我去書店看看好了。
”她似乎以為說自己是小說家的人出的書,隻要去書店就可以看得到。
但是,并不是每間書店都會有日本所有作家的書,作家太多了,而且書店的架子都很窄。
“這裡有幾間書店?”
“咦?”于是她又開始咯咯地笑着,我不懂這是為什麼。
“包含文具店嗎?”
“咦?”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是在問有幾間書店。
“兩間。
”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着。
我終于明白她剛才的笑,是因為覺得這裡是鄉下地方而感到不好意思。
“書店呐!”我喃喃自語,這裡的書店不知道長得什麼樣子,我也想去看看。
“書店就是渡過這條河,在有排商店的柏油路上嗎?像是主要幹道的那條街?”
“是的。
”裡美說。
“那條街叫做什麼?”
于是裡美又笑彎了腰,然後很小聲地說:“貝繁銀座。
”
“喔,是貝繁銀座啊!”我有點大聲。
她便說:“不要說了。
”
“石岡先生是從東京來的嗎?”
“不,是橫濱。
”
“橫濱也是像東京一樣的地方嗎?”
“算是吧!因為就在東京旁邊。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你有去過東京或是橫濱嗎?”我問她。
“沒有。
”她以一種帶着絕望的聲調說。
因為她幾乎是用叫的,所以我吓了一跳。
“這裡也沒有從東京來的人呢!所以,石岡先生算是稀客喔。
”
“是喔。
這裡的人,如果要去城裡的話,都去哪裡呢?”
“岡山。
”
“岡山啊?”
“岡山或是廣島,要不然就是松江或出雲,我隻去過這些地方。
”
“真的嗎?”
我感到很意外,因為她的臉長得很像都市人,我一直以為她曾經在都市住過。
“我有些事想要請教你。
”我小心翼翼地切入主題。
之前發生的事,我已經從田中那邊得知。
但是,關于這塊土地、相關人士還有因果的事,我想再問仔細些,犬坊家的人當然是不二人選。
“什麼問題?”
“各種問題,太多了,我很困擾呢!”我一邊走一邊想着。
在圓弧形的長廊走了好一陣子,我們來到可以看見龍尾館右前方的地方,但是因為黑夜和起霧的關系,就連建築物的輪廓也看不清楚。
來到這一帶,也就是龍胎館最接近龍尾館的部分,阿通母女所住的“蜈蚣足之間”,因為在中庭的正下方,所以完全看不見了。
從正面隻能看見龍尾館的三樓,因為很黑,所以完全看不出來是否有玻璃窗,三樓的部分就像孤零零建在中庭的平房一樣,非常有趣。
在上面隐約可以看見一座鐵橋的輪廓,應該是通往龍頭館的,我一來到這個地方就注意到這座橋了。
“那是橋嗎?在龍尾館上面的。
”
“對啊,是從龍頭之湯的上面連接到龍尾館的上面。
”
“喔。
”
“這裡是‘四分闆之間’,是菊婆婆的房間。
”我們經過時,裡美指着其中一間房間說。
這裡可以看到整個中庭,而走廊相對于中庭,不會太高也不會太低,從這裡望過去,視野寬闊又适中,就像一般房子的中庭一樣,最适合卧病在床的人。
這裡應該也可以欣賞到花壇裡的花吧!
“老婆婆已經睡了嗎?”我問。
“嗯,老年人睡得早。
”裡美很誇張地點點頭。
“老婆婆是在療養嗎?”
“嗯,她身體不好。
”
“哪裡不好?”
“全身上下都不好,她以前得過肺結核呢!”然後壓低聲音說:“現在這裡還有癌症。
”她用力壓了壓穿着牛仔褲的下腹部,我又臉紅心跳了。
“這裡的下面,還有腰也會痛。
”
“現在還有結核病嗎?”
“不,結核病已經治好了。
”
“喔。
”
小知道她是說女性生殖器官還是膀胱那裡得了癌症,我也不太敢細問。
佳世也說她的女性生殖器官有問題,還和她媽媽一起接受手術。
難道說,現在的女性流行生這種病嗎?還是說這種病和感應有關系呢?對了,神主父子也住在這裡,難道說,他們也和這塊土地的因果有什麼關系嗎?
“神主父子都住在這裡呢!我說的是二子山先生,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裡?他們本來就住在這裡嗎?”
“不!”裡美突然身體無力地往前傾,用右手遮着眼睛。
“現在不要談這個話題!”她叫着。
“為、為什麼?”我吓了一跳。
“因為太恐怖了,如果是白天的話就還好。
”
“喔,對不起。
”因為她太過害怕,我隻好連忙道歉。
“那你明天可以告訴我嗎?哎呀,我忘了你明天要上學……”
“明天我會比較早回來,因為是星期六,中午就可以回來了。
”她突然又變得很有精神。
從她的樣子看來,應該是還想和我談話,我一下子又開心了起來。
“但你要讀書不是嗎?聽說你還要準備升學考試。
”
“嗯……”她沉思了一會兒。
“但是,如果隻是一下子,應該可以吧?”我問。
“我要帶平太去葦川遊泳,那個時候應該可以。
”
“平太?”她居然還有弟弟啊,我心想。
但是,天氣這麼冷怎麼會去遊泳呢?我很納悶。
“是鴨子。
”
“喔,是鴨子啊!”我終于明白了。
說着說着,我們就到了龍頭館。
在館前有洗手間,但我并不想上廁所,所以就決定直接去澡堂。
之前我就寫過了,龍頭館是整個建築物當中,造型最匠心獨具、最豪華的。
吊着燈泡的屋檐,從牆壁到天花闆都是由白木建造,沒有塗上任何漆料:牆壁上方雕刻了幾隻龍,姿勢或卧或站;而龍上方的屋檐,則是在類似五重塔的組合木片上方,放上一塊橫闆的形式。
龍頭館的門是用厚木頭制的,門左右對開,非常莊嚴;頭幾乎碰不到的上方有大格子窗,窗戶是開着的,可能是為了要讓屋内的水氣散出去吧!
在入口的旁邊,挂着“龍頭館”的木牌。
我慢慢打開厚重的門走進去,首先看到了一個小房間,燈泡的光兀自照着,比外面要稍微亮些。
右邊和左邊都有拉門,右邊門上寫着“男池”,左邊門上寫着,女池”,門的上方都嵌入了毛玻璃。
“這裡是男池。
”裡美說話的聲音比之前還要響亮。
她打開了門旁邊的開關,毛玻璃的小窗内便透出燈光,之前可能沒有人在裡面吧!
“謝謝!那我出去的時候,是不是要把燈關掉?”我問。
她沒說話,隻是點點頭,然後就小跑步地往走廊跑了。
“那明天見了。
”我說。
“好的。
”她回答。
人就是這麼現實,我突然覺得待在這裡很快樂,一邊哼着歌,一邊将門拉開,飄飄然地走進了更衣間。
那是一個很暗的房間,不知道為什麼,這間屋子裡都沒有日光燈,全都是用燈泡,而且到處都很暗,燈火通明的地方,就隻有龍尾館的大廳和客廳。
這種燈泡的昏暗應該是建築家當初刻意營造的,還真的很有效果呢!因為昏暗和沒有人的關系,使這裡充滿了特有的幻想氣氛,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從大正時期(一九二一年—一九二五年)一直沿用至今的老舊澡堂,或是鄉下地方的溫泉池。
在冷冰冰的木闆上,随意放着幾張木椅,闆壁上也按照慣例做了可以放衣服的架子,這些全都是木造的。
脫了拖鞋之後,覺得腳底好冰。
我将衣服脫掉,拿着毛巾和洗發精,将玻璃門打開,走進冒着白煙的池子後,覺得有點驚訝,因為隻有這裡是全新的闆壁,雖然還是一樣用燈泡,但因為是白色的木闆,所以這裡比龍卧亭其他的房間,看來都要亮得多,也可能是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
我腳下踩的地闆好像是天然的石頭排列而成的,浴池也是以天然的石頭建造,而且寬到幾乎可以遊泳;旁邊還有一個全新的木造浴池,好像是桧木做的,隻要一靠近就可以聞到桧木的香氣。
我先在排成一列的水龍頭旁将身體洗幹淨,然後去泡桧木的浴池。
水溫恰到好處,香氣也令人通體舒暢。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啊!太爽了,太爽了。
”但我立刻将這句話吞回去,因為這樣說就變成爺爺級的了,而不是大叔了啊。
享受完桧木浴,我就移到岩石浴池去了。
這裡的水比較熱,但我忍耐着将身體浸下去。
一個人獨享這麼雄偉的溫泉,感覺非常特别。
我一面泡着,一面想着佳世,她現在應該還在被警察盤問。
今天晚上她可能會被帶到貝繁警局吧?還是說已經去了呢?她孤獨一個人,我卻在這裡享受泡湯的樂趣,感覺對她有些抱歉。
她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希望她能早點被放回來。
我在水中将身體翻轉過來時,發現在水池的另一頭好像有個什麼東西,可能是因為有水氣,所以剛才沒發現。
我在水中前進,慢慢接近那個黑黑的巨大東西。
“啊!”我叫了一聲。
那是一個巨大的龍頭,滾燙的泉水從石龍的嘴巴汩汩流入浴池,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這是“龍的頭”。
我們所住的房間,就是這隻龍的身體吧!真是精雕細琢的設計。
我一邊看着龍頭,一邊泡着溫泉時,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建造岩石浴池的大小石頭都很舊,但是隻有在龍頭左下方的一顆石頭感覺很新,不管它了,可能是這裡最近才剛整修過吧!
2
第二天是晴天,我走到房間外一看,早晨的陽光已經灑在中庭的草地上了,發出藍藍的光芒,讓我的眼睛幾乎睜不開。
中庭前方靠近走廊的花壇裡,三色堇已經開始綻放了,其他的花則還沒開。
今天開始是四月了,馬上就要進入花季,但這裡的海拔比較高,春天來得比較晚。
沒有人邀我一起去吃早餐,隔壁的“裡闆之間”靜悄悄的,我試着對屋内叫了一聲,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我正煩惱着會不會供應早餐時,就看見倉田惠理子從龍尾館那裡匆忙地爬上來,并對我說:“石岡先生,請去吃早餐!”我和她簡單地打了聲招呼。
今天是很舒服的星期六早上,館内仍然彌漫着植物的芳香,我在庭院裡看到了行秀,才想起今天沒有聽到鐘聲,可能是星期六所以休息吧!
我來到龍尾館的大廳吃早餐,所有的住宿客都到齊了,但還是沒看見佳世的身影,她好像昨晚被警官們帶去警察局了。
接着,我又開始搜尋裡美的身影,她應該是去上學了,也沒看到她。
我坐在二子山增夫的旁邊,因為那個位置是空着的,前方是阿通母女,那個孩子還是和平常一樣,一邊看着圖畫書,一邊發出聲音,隔壁是松婆婆,她正在和孩子玩。
我想,每個人都會想問這個孩子的父親在哪裡吧?
我可以聽見松婆婆問小雪說:“小雪,你的爸爸在哪裡啊?”那個孩子便用很開朗的語氣回答:
“我的爸爸是天上的星星。
”
二子山看到我來到他旁邊,便擡起正在看報的臉,連忙和我打了聲招呼,然後又繼續低頭看報。
他将老花眼鏡稍微往下拉,一會兒用眼鏡,一會兒不用眼鏡讀報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笑。
坐在他對面的兒子一茂也和我說了聲早,聲音帶着點鼻音。
他是個很有禮貌的人,和别人打招呼時總是堆滿笑容,看起來也覺得非常容易親近的樣子,很有人緣,但他的身體好像不好。
“你總是一直開着暖爐,這樣馬上就會感冒的。
出雲大社的神主每天天一亮就要灑水淨身,如果是你的話,可能已經死了吧!”他的父親對他說。
做兒子的一點也沒有不悅,隻說自己是過敏。
這并不關我的事,重點是,他們的房間有暖爐。
一茂雖然體質虛弱,但好像很喜歡小孩,他正在讀着像是祈禱文之類艱深的書,但他不時會擡起頭來對小雪說話。
“小雪,那是什麼?”
“河童。
”
小雪回答他之後,他便很誇張地将身體向後仰,“河童啊?好恐怖喔!叔叔沒吃過河童耶!”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我詢問正在為大家服務的犬坊育子,得知佳世果然在昨晚被帶到貝繁警局去了。
我對女主人說,昨晚泡過澡感覺非常舒服,并向她緻謝。
“牆壁的木闆很新呢!”
“那是桧木,為了要讓客人聞到桧木的香味,所以每年會換一次。
這是經營旅館時留下來的習慣,所以我們也一直為客人提供這樣的服務,但最近資金越來越周轉不過來。
”她一邊苦笑一邊說。
我覺得很感動。
桧木浴池本來就要這樣做,才能享受到它的香氣,雖然确實是有點奢侈,但它的香味還真是棒。
二子山增夫仍繼續看着報紙,他頭也不擡地對我說:“櫻花已經開到山口縣了。
”好像是什麼大新聞似的。
“是嗎?”因為我并不關心這件事,所以隻是應付式的回答。
“這樣看來,今年這裡或許可以早點看到櫻花了。
”
“是嗎?”
“往年這裡要比别的地方晚十天呢!這樣一來,今年或許可以比較早看到。
”
“是嗎?”
“我想可能是九州今年開得早吧!”
吃完早餐後,我走到中庭。
我沒穿自己的鞋子,而是從龍尾館到龍胎館之間的走廊的木屐箱中,拿出一雙印有“龍卧亭”字樣的木屐穿上,走下石階來到中庭。
綠油油的草地幾乎讓人目眩神迷,包圍這塊草地的建築物都很矮,而且有一邊還比這片草地低,所以中庭可以充分照到陽光。
我踩着的草地已經開始幹了,但整體而言還是濕濕的,我盡量不要走在草地上,而是走在沿着花壇的小徑。
小徑是條以石頭鋪成的路,當龍胎館的走廊和中庭的高度一樣高時,這個走廊,或許應該說是屋外廊道(因為太窄了),就沿着前方繞了一圈回來。
龍胎館立在石墩之上,并以高台的龍頭之湯為目标,慢慢延伸到比中庭還高時,這條小徑也又延伸到石墩上,和龍胎館一起往上攀升。
也就是說,穿過這條小徑就可以到達龍頭之湯。
另一方面,沿着花壇的小徑也延伸到了龍頭館的山腳,也就是石墩下方後面,這裡的石墩上有石階,所以從這裡也可以到龍頭之湯來。
真是巧奪天工的設計,建築物本身的造型别樹一格,連中庭的結構也很獨特,從中庭或走廊看到的法仙寺撞鐘房、周圍的樹林,還有山腰的森林,都非常地美。
龍卧亭就像是将此地所有的美景都融合在一起,在遠離塵嚣的深山裡靜靜地矗立着。
會構想出這種建築并實際建造它的,一定是對這塊土地非常感興趣的人,應該就是前一代主人犬坊秀市吧!現代人大多對都市比較向往,但以前的人卻是對深山鄉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