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旁邊時,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見大塊頭的守屋從廚房往我這裡走來。
“有什麼事嗎?”我說完,他仍然一直走過來,來到了我的眼前,低聲的說:“藤原不見了。
”
“藤原先生?”太令人意外了,我有點驚訝。
“這種事還是頭一次。
他有時候會消失一陣子,但從來沒有在準備晚餐時遲到這麼久,所以我有點擔心。
”
守屋面色凝重,但我對這倒沒什麼特别的感覺,因為我隻擔心女性。
藤原是男的,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嚴重的事,在此之前遇害的都是女性,而且,性犯罪的可能性很高。
因為田中他們的判斷,所以我也受到他們的影響。
“我很擔心,我有不好的預感。
”守屋說。
“但他是男的啊!”我說。
“這不一定吧!這個案子連警察都束手無策了吧!因為我認為是暴力、兇殘、智慧型的罪犯,是非常恐怖的家夥,所以我更擔心了。
”
“藤原先生是這裡的人嗎?”
“不,是世能尾的人,在更深山。
”
“那他會不會是回去了?”
“不可能,因為他家是在深山裡,巴士也沒有到,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回去。
而且,他有親戚住在附近,如果他要去親戚家,也一定會和我說一聲。
”
“那他有沒有和你吵架呢?”
“完全沒有,不要說我了,他也沒有和惠理子或其他的人吵架,沒有理由會不見的。
”
“喔。
”
“再觀望看看吧!如果還是沒有回來的話,我們再和田中聯絡好了。
”
守屋那張滿是胡碴、毛發濃密的臉上,有雙又大又圓的眼睛。
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我看得出來,他是打從心裡擔心藤原。
吃飯時,我坐在二子山一茂的隔壁。
工作時的他戴着黑帽子,讓人有種難以親近的感覺,但吃飯時就變得很随和親切,他還告訴我他們常被請去驅妖除魔的情形,并說了以下這個故事給我聽。
“曾經有一對農家的夫婦,年紀已經大了,但是先生在外面有情婦,他太太後來卧病在床,生命垂危。
可是他的太太在病床上說,死也不願意讓他的情婦進門,後來就這樣過世了。
随後,她先生馬上就把情婦娶進門了,後來呢,就出現了。
”
“出現什麼?”
“前任老婆的幽靈啊,每次她先生到田裡工作,剩下新老婆一個人在家時,幽靈就會出現喔。
”
“啊?”
“最常出現在浴室。
先生到田裡工作,剩下老婆一人在家時,過世太太的幽靈就會從浴室跑出來。
新太太因此變得神經衰弱,于是我和我父親便過去祭拜,努力說服前任太太,新太太也一起向她道歉,她的靈魂才終于不再出現了。
”
“這好像大法師呢!日本版的大法師。
”
“可以這麼說吧!”
“不會有危險嗎?譬如說自己被鬼附身之類的。
”
“應該沒有吧!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聽過。
”
“神主需要受訓嗎?”
“不,不需要。
”
吃完飯後,我從守屋那裡得知藤原還沒有回來,于是我便打電話給田中。
田中立刻出來接聽,我告訴他藤原還沒回來,他同樣嗤之以鼻的說:“藤原?應該回老家去了吧?要不然就是去女人那裡了,不是嗎?”失蹤者是男人,任何人都不會真的關心。
“今天晚上我值班,就睡在這裡,如果有什麼事,再打電話叫我起來,我立刻趕過去。
明天下午,我們三個會一起過去。
”田中對藤原失蹤,好像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
我又和他聊了一些智障的性犯罪說,但是有兩具屍體的額頭上都寫着“7”,如果這是對搜查員下的挑戰,那兇手的冷靜不是又和這個學說矛盾嗎?我這樣問田中,于是他說:“不,我并沒有說一定是留金,但如果不将兇手鎖定為外面的人,就很難辦下去了。
因為三個案子,大家都有不在場證明。
當然菱川小姐的案子發生時,大家沒有具體的不在場證明,是因為當時已經很晚了。
隻有石岡先生、犬坊一男和阿通母女有不在場證明吧!其他人都是獨自在房裡睡覺,或是正要睡覺。
”
“好像是這樣呢!”
“但中丸小姐的案子發生時,卻可以說大家都有不在場證明吧!你們,也就是你和二宮小姐在屋外,很多人都看見行秀一個人在撞鐘,還有守屋、藤原、倉田三人在廚房,二子山父子在房間,坂出先生在警察局……”
“是嗎?”
“是的,犬坊一男、育子夫婦和裡美、松婆婆一起在龍尾館的房間。
菊婆婆行動不便,眼睛也看不見。
那麼,到底是誰殺了中丸小姐的呢?”
“嗯,是啊……”确實是如此呢!
“這和小野寺錐玉女士的情況有點類似,隻是被殺害的時間很難确定,假設是在下午六點左右的話,當時二子山父子和坂出先生就站在龍胎館的走廊上,裡美、守屋、藤原、倉田、中丸和菱川他們不是在廚房就是在客廳,不然就是在廚房到客廳的這段路之間,聽說這屋子的女人當時正在收拾杯盤,所以大家都穿梭于客廳與廚房之間。
犬坊一男和松婆婆在裡面的房間,行秀則是和平常一樣正在撞鐘,所以這裡面應該沒有一個人是兇手吧!”
“嗯,應該是吧!應該是這樣吧……有件事我覺得有點奇怪,菊婆婆,也就是菊子女士,她行動不便,眼睛看不見是真的嗎?”
“那是真的,她還有醫生的診斷證明呢!”田中苦笑着說:“總之,應該是這些人以外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留金了,這個男的頭腦好像還不錯。
”
田中一會兒說他個笨蛋,一會兒又說他是頭腦好。
“但是,聽守屋說,他的手很巧,釘釘子很少會失敗呢!”我說。
“可能是因為要把人頭放在上面丢到河裡,難免會緊張吧!”
“嗯,但是聽說留金對年輕女孩沒什麼興趣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雖然平常這樣說,但事實上,也可能很喜歡女孩子。
”
我暗自想,應該不會,因為就我了解禦手洗的例子來看,平常相處在一起的人,是最了解這個人的真實狀況了。
“我推測,這個案子應該是外面的人對年輕女孩懷有邪惡的情欲,以至于連續行兇吧!”
“目前看來好像是這樣呢!”田中并未否定這個平凡的假設。
然後,我就挂斷了電話。
我找到裡美,跟她說我要一個桌上型的台燈,她回答我說應該有。
她說以前有很多盞,但現在放到哪裡去了,她也不太清楚,所以可能明天才能給我。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為了要寫信給禦手洗,我在走廊換上木屐,一個人走上石階。
當我站在中庭的角落時,起了一點霧,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正要沿着小徑走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在叫我,回頭一看,又是守屋。
他好像剛剛才爬着石階上來,在黃昏微暗的天色中,他高大的身影就矗立在那裡。
“啊!是守屋先生。
”我說。
“田中先生怎麼說?”他這樣問我。
我就将剛才和田中的對話一五一十的告訴他。
“我覺得忐忑不安,我認識藤原也有五年了,但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發生,以前他從來沒有不吭一聲就把工作都丢給我。
雖然他不愛說話,但他是個規矩的人。
”
“喔,是這樣啊!”他這麼一說,我也開始擔心了。
我們的談話就到這裡,我也不能說些什麼。
守屋也因為太擔心,想不出什麼話題再和我聊的樣子。
“石岡先生。
”守屋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發出堅定的聲音。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所以很擔心他要說什麼,我感覺他的聲音有點恐怖。
“我應該有告訴過你,以前還在經營旅館的時候,有一位叫做樽元的做琴師傅也住在這裡。
”
“是的。
”我點頭。
“他工作的地點就在龍尾館的地下室,他就在這裡做琴,我應該也告訴過你吧!”
我點頭,但他卻不再說下去了。
我等了一下,他還是沒開口。
我為了制造話題,便試着提出之前被否定的想法,其實我并不是真的要堅持我的想法,但是守屋聰了之後,好像得到了什麼啟示,我們便開始讨論了起來。
“他當時所做的琴應該沒有設計什麼機關吧?”
“機關?”
“是的,例如彈其中某根弦,就會啟動藏在其中的改造槍扳機,而發射出達姆彈之類的。
”
“沒有,樽元先生離開這裡已經有十年了吧!”守屋低聲笑了起來。
“啊?那麼久以前的事?”
“好像還不到十年吧,差不多八年左右……”
“但前一代的老闆不是在前年才過世的嗎?”
“大前年。
”
“是嗎?我還以為做琴的師傅是在前一代老闆過世後才離開的。
譬
“不是的,他很早以前就離開這裡,回到仙人山的老家了。
他離開和前一代老闆無關,因為他身體不好,而且聽說他太太的身體也很不好,所以他就辭掉工作回去照顧太太。
”
“是嗎?”
“我好像和他有交錯一段時間,之後他就辭職了,應該有一年的時間是一起在這裡工作的。
”
“我想知道确切的時間,也就是說,守屋先生你是九年前來這裡的?”
“是的。
”
“那在你之前,龍卧亭有别的廚師嗎?”
“有的。
”
“藤原先生是……”
“藤原是很後面才來的,是我來了四年以後吧!”
“是嗎?守屋先生來了一年以後,樽元先生就辭職了,又過了三年左右,藤原先生才來,然後又過了二年左右,前一代的老闆就過世了……”
“是的。
然後再過了二年左右,旅館就收起來了,然後到了今年,留金就不見了,現在連藤原也不見了。
”
“我大概了解經過了,你想說的是什麼呢?”
“樽元先生在龍尾館的地下室有間工作室呢!”
“是的。
”
“琴通常是用梧桐樹做的,再用鑿子和刨刀磨光,所以在制作時會非常吵,光是一開始鋸木頭的時候就很吵了。
”
“是。
”我說,我還是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些什麼。
“你來這裡一下。
”他說。
守屋先我一步走到了小徑,我心想,到底有什麼事?便跟了過去。
我們的前面就是通往龍頭館的石階,他向我招招手,叫我爬上來。
來到龍頭館的旁邊後,便往左轉再左轉,一直走到另一頭,那裡已經全黑了。
因為我是第一次來,所以不知道我的腳下有什麼東西。
“往這裡,那邊有懸崖,你要小心别摔下去了,請靠着建築物走,這裡的後面有池子。
”守屋走在前面向我招手。
龍頭館是建在高石墩上的,小徑則是沿着這個邊緣,沒有栅欄,所以在黑暗中非常危險。
來到後面的空地,我聞到了淡淡的水味,感覺到特有的濕氣。
我仔細一看,水池呈現像箱子的形狀,水面比地面稍微高些,而且感覺水好像沒有往下流的樣子。
附近彌漫着水和水草的香氣,不知從哪裡傳來涓涓的流水聲。
正前方是爬到法仙寺的後山山坡,從這裡可以看見烏漆抹黑茂密的竹林,在我們前面,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手壓式水井幫浦的東西。
我慢慢走到守屋的左邊,藉着龍頭之湯入口屋檐下垂挂的燈泡光線,隐約可以看見龍胎館與後山竹林之間又黑又濕的空間。
守屋走了兩、三步,又停了下來,不斷用右手指着那個黑暗空間的後面。
因為龍胎館遮住了大部分光線,所以那裡是很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我拚命仔細地看,終于模模糊糊地看見那裡好像有一間小屋子。
在黑暗中,守屋發出了與黑暗很相稱的低沉聲音。
“這件事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但現在不能不說了。
連我可愛的弟子都遭到毒手,我已經無法再保持沉默了。
如同我剛才所說的,因為用圓盤鋸裁斷梧桐樹會發出很大的聲音,木屑更是滿天飛,因為主屋那裡有客人的房間,所以不讓樽元先生在那裡做,便搭建了這個小屋,将圓盤鋸隔離在這個角落。
”
“喔。
”我點了點頭。
“那這屋子裡有圓盤鋸羅?”
“不隻有圓盤鋸,還有别的鋸子,同時也是梧桐樹木材的倉庫。
不,那是以前啦,現在裡面已經沒有木材了。
”
“但是圓盤鋸呢?”
“還在啊!”然後守屋意有所指的看着我。
因為很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你來這裡一下。
”他蹑手蹑腳地走到小屋旁。
那裡有一扇拉門,守屋将手放在門上,用力往旁邊一拉,門隻移動了兩公分左右,就聽到喀锵的金屬聲,然後就拉不動了。
門被金屬的門扣卡住了,上面還挂着鎖頭。
“這樣應該是打不開的。
”守屋說。
然後他向我招手,我們便沿着小屋的牆壁走到更後面去,那裡有格子小窗,鑲嵌了透明的玻璃。
“你看一下裡面。
”高大的守屋伸長了脖子往窗内看。
窗子的位置竟然這麼高,我也踮着腳站在他旁邊往屋裡看,小屋的四周圍了一圈這樣的窗子,但是都非常高,隻有我現在看的這個窗子是一般人可以看得到的高度。
龍頭館的方向照進來的昏黃燈光,從位于高處的格子窗灑落進屋内,我隐隐約約看見木質地闆中央有一個裁切台,上面放着一台圓盤鋸,鋸子前端的鋸齒是白色的,泛着冷光。
空空蕩蕩的地闆上,隻看到一台圓盤鋸,看起來有些恐怖,令人背脊發冷,看起來像是殺人魔的工作場所。
“那台圓盤鋸應該沒有在使用了吧!”
“已經八年以上沒有用了。
但開關按下去還是可以啟動的,你來這裡一下。
”守屋走到更後面,越往後面走,樹叢和我腳邊的白山竹就越來越茂密。
龍頭館的燈光已經照不到這裡了,所以伸手不見五指。
守屋腳下的白山竹葉被踩得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你看一下那個,是焚化爐,以前不要的木屑、家具都丢到那裡去燒。
”
在黑漆漆的竹林中,有個看起來像是大饅頭的焚化爐,一根煙囪矗立到天空,真的好大。
因為現在太黑了,看不清楚樣子,這個應該連沙發都可以燒成灰燼吧!但是,竹子的葉子好像就靠在煙囪上,而且周圍的土地已經被白山竹和很高的雜草覆蓋住了。
這裡離龍胎館的“貓足之間”或“龍舌之間”應該很近,難道不會有危險嗎?好像可以從草叢一直延燒到牆壁。
“雖然竹子和雜草很接近焚化爐,但以前這裡的草都割得很幹淨,從這裡一直到竹林和樹林的山坡上,全都除得幹幹淨淨的,所以很寬闊。
”守屋說:“在琴身做好之後,就用烙鐵去燒烤表面,表面上會形成炭膜,可延長使用壽命。
然後,再用鋼絲刷去刷,就會浮現出木紋,看起來非常漂亮。
這裡的東西以前都是由樽元先生管理的。
”
“那現在是誰呢?”我問。
這件事很重要。
“樽元走了以後,就是留金了。
但他在今年二月失蹤後,現在是誰在管呢……”他說到一半,就不再說下去了。
四周一片寂靜,某處傳來潺潺的流水聲,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好像是從空中傳來的。
守屋轉過身去,用背對着我,再次回到小屋那去。
他站在格子窗前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看,頭左右晃動,仔細端詳屋内。
“我擔心藤原會不會在這裡被殺,然後被丢棄在裡面。
”
他這樣說我吓了一跳,我可以了解守屋的想法,也拚命地往屋裡看。
這個情景,這個氣氛,讓人覺得确實是有這個可能,但是,我隻看得到圓盤鋸和下面的地闆,右邊後面的情形幾乎看不見。
“不知道現在誰有這裡的鑰匙?”守屋這句話很奇怪,這種事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你不能去問家裡其他的人嗎?”我問。
“下人是不能過問這種事情的。
”他說。
“是嗎?那我去問問看好了。
”
“好,那就拜托你了,但老實說,我覺得應該是行秀。
”
守屋這樣一說,我又吓了一跳,這真是很難說出口,難怪守屋花了這麼多時間。
“因為現在燒熱龍頭之湯溫泉的工作,都是由他在做的,留金不見了以後,這些工作全部落在他的頭上,所以他有這裡的鑰匙,我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而且,裡面的圓盤鋸也隻有他會使用。
”
在黑暗中,守屋說話的聲音格外陰沉。
“用那個圓盤鋸來做松樹枝的木筏,一點也不難,鋸一次就好了,要切割人體也很簡單。
另外,從這裡到法仙寺的雞舍也很近,隻要爬上這個山坡就到那裡的撞鐘房了。
而且,行秀這個人手很不巧,連一根釘子也釘不好。
”守屋結結巴巴地說着。
我聽了後:心裡覺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