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躺在床上,我突然醒了過來,現在離天亮應該還很久。
今天太早起床了,所以晚上九點多就很困,很早就上床睡覺。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因為自己一直都很晚睡,所以太早上床睡覺的話,沒辦法一覺到天明。
我聽見走廊上好像有人的腳步聲,心想,我是不是真的清醒了,腳步聲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像是打赤腳,而且還走得非常慢。
那聲音聽起來陰森森的,是誰會在半夜,赤腳走在龍胎館的走廊上呢?
因為一直聽到這個聲音,所以我也沒辦法再睡着了。
會是誰呢?随着意識越來越清楚,我的腦海一一閃過住在龍胎館裡人的臉:坂出、二子山父子、警察現在都不在,應該不是阿通母女或倉田惠理子,那會是犬坊夫婦、裡美或行秀嗎?還是守屋或藤原?我覺得,應該不是這些人當中的任何一個。
一直聽着這聲音,怎麼樣也無法入睡。
當我開始思考時,我越來越清醒了,現在這個時間有人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真的很恐怖,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必須要去确認這是誰的腳步聲。
我掀開棉被,坐在被窩上,試着忍受寒冷,這個房間竟然沒有暖爐,真是令人無法理解。
我覺得好冷,便披上了外套。
這時,很不可思議的是,腳步聲居然停了下來。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便再次倒卧在床上,接着,我又聽到了。
我站了起來,走到四疊大的房間,然後再走到兩疊大的房間,這裡已經和屋外差不多了,寒氣逼人,還帶着點濕氣,我将蘆葦草簾門往左推開,看見中庭彌漫着薄霧,排列成螺旋狀的燈泡發出的點點燈光在霧中暈開。
這裡的霧真是重啊!可能是因為地面溫度和空氣溫度相差太大的關系吧!我将腳套進走廊上的拖鞋裡,好冰啊!我走到走廊上去,先看看我的左前方,在坂出的房門前,我看見了他的拖鞋,但是沒有半個人影。
帶着濕氣的霧飄進了走廊,彌漫在走廊上。
我又聽見那個腳步聲了,好像就在我的旁邊,現在覺得很清楚。
這個時候,我的感官清楚的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存在着,絕對不是聽錯或是我的錯覺,我轉向走廊的右後方,然後我好像看到了什麼。
我覺得毛骨悚然,定睛一看,耳朵又聽見了腳步聲,白霧像波濤一樣慢慢飄動着,在風吹日曬的走廊另一頭,我看見一個小小的什麼東西站在那裡。
又是腳步聲,應該是那個遠方的影子發出的,他全身都是黑色,頭上裹着白色的頭巾,左右插着兩根手電筒,像是發光的兩個角,頭巾下的雙眼炯炯有神,右手拿刀,左手拿着獵槍。
我看見了睦雄的幽靈。
突然,腳步聲又響起了,而且連續不斷。
但是,站在煙霧彌漫的走廊上的那個黑影,卻一動也不動。
隻聽見腳步聲,那個人卻完全沒有動。
還想睡的我,此刻的腦袋更混亂了,我的脖子和臉頰越來越冷,但我還是一直站在走廊上。
我聽得見那個黑影的呼吸聲,不久之後,就變成了沙啞高亢的啜泣聲。
到底那是誰?是誰躲在這個霧裡,發出這麼奇怪的聲音?
我的身體開始搖晃,腳也好像開始顫抖,連膝蓋也站不直了。
不隻是因為太冷,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一樣,我的身體朝着走廊的後方邁開蹒跚的步伐,朝着那個渾身漆黑的亡靈慢慢移動。
就這樣,我非自願地慢慢向他靠近,雖然很害怕,但我的身體卻自然地朝那裡移動。
為什麼我會走過去,我也不知道,難道是因為這個走廊是斜坡,而那裡是在下方的關系嗎?
因為這樣,我看清了黑漆漆亡靈的真面目,原來那是一幅畫。
龍尾館三樓玻璃屋裡挂着的那幅油畫,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搬到龍胎館的走廊上了。
是誰做了這麼恐怖的事?那裡應該是二子山父子就寝的“雲角之間”的牆壁,挂這幅畫的用意是要驅妖除魔嗎?
我還是聽得見腳步聲,像是啜泣的恐怖聲音尾随在後。
濃霧裡充滿了奇怪的邪氣,彷佛将這整座建築物都覆蓋住了似的。
我到現在仍然無法了解。
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慢慢卷成漩渦,在中庭上空遊移着,看不清楚真面目的邪惡勢力,正包圍着整個龍卧亭。
突然,我看見中庭裡有一個會動的影子,就在登上石階的龍雕像旁邊。
因為是在白霧中,所以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實體,還是我看到的幻影。
那影子的形狀太奇怪了,不像人的形狀,反而像是落在地面上的變形人影,如果真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一顆巨大的“瘤”。
瘤慢慢地移動,沒有聲音,也沒有搖晃,就像是坐在有輪子的車上一樣,慢慢地在中庭的霧中移動。
當我發現時,那個令人費解的聲音已經消失了,沒有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出現在中庭的影子。
是藤原嗎?我先懷疑了一下。
自那以後,藤原就沒有回來了,守屋擔心的樣子,令身為旁觀者的我看了都覺不忍。
不過,好像不是藤原,如果這是人,确實是像藤原一樣瘦小,但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像。
影子也沒有發出聲音,就像是用滑的一樣,從中庭的小徑附近往龍頭館的方向走。
雖然我很害怕,但我更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反正回到被窩裡也睡不着,我心想,幹脆叫個人起來和我一起去,因為一個人跟蹤這個影子,好像還是有些危險。
但是,沒有時間讓我猶豫了,影子雖然移動得很慢,可還是一直在移動,他現在已經爬上往龍頭館的石階了。
我開始跑了起來,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不趕快的話,就會錯過機會。
我一邊跑一邊将拖鞋丢掉,已經打着赤腳了。
不久之後,影子就走出了龍胎館,我幹脆跳到走廊的木條踏闆上。
我抓了一雙放在木屐箱中的木屐,但又立刻改變想法。
因為穿木屐會發出聲音,可能會被對方發現,而且在緊急時也很難跑,所以我就改拿出我自己的鞋子,雖然穿鞋花了一點時間,但也沒辦法。
穿好鞋子之後,我連忙在霧中跑了起來,我用跳的爬上眼前的石階,一口氣跑了上去。
我跑到龍的旁邊,霧中的龍看起來栩栩如生,白天看沒有這種感覺,但在夜晚,這個雕像彷佛像是活的一樣,令人覺得不可思議,胡須看起來似乎在動一般。
我往龍頭館的方向看去,除了霧還是霧,那個影子已經不見了。
我小心不要發出腳步聲,跑在碎石的小徑上,然後跳着往龍頭館的石階向上跑,朝龍頭館前進。
因為除了這裡之外,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如果那個影子是往反方向走的話,從中庭應該可以看得見。
我小心地走,沿着龍頭館的牆壁向左轉,隻要一走到轉角,就會仔細看看另一邊有沒有那個影子,沒确認之前,我不會輕易踏出腳步。
當我發現影子時,我已經來到龍頭館後面的竹林前,在黑暗中,我看見了左前方的池子,左邊就是之前守屋說放了圓盤鋸的小屋,另一邊就是焚化爐。
我心想,影子應該是往那裡去了吧!我走進竹林,腳踩着白山竹,我實在是沒有勇氣追着可能是殺人魔的影子闖入龍頭館後面這麼恐怖的地方。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貿然行事,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我這種門外漢,就隻能做到這裡了。
當我正想往回走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難以書喻的奇怪味道,那像是一種腥味,又像是焦味,非常獨特,是一種濕的有機物燃燒時的味道,就像是将很多濕的皮包焚燒時所發出的味道,不是普通的煙味,而是非常陰森、讓人覺得不安的味道。
因為今天晚上有霧,所以剛剛才沒發現,原來在白霧中還混合着煙霧,這是為什麼?
突然,我聽到我的頭上有草的聲音,我吓得縮起了脖子,反射性地将身體蹲下,于是聞到了草的味道。
但是,當我習慣這個味道後,我又聞到了煙的味道。
從我右邊上方的竹林中,也就是那片黑暗中,傳來了聲音。
我低着身子,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持續聽見嘎沙嘎沙的聲音。
那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不是在左邊,而是在上面,剛才那個影子現在已經進入竹林中,往斜坡上方慢慢移動。
我非常猶豫,到底該不該再跟下去?在這茂密的竹林和白山竹中,有更勝于左邊黑暗的危險,我還是回去好了。
猶豫了半天,最後我想,比起去那個恐怖的圓盤鋸小屋和焚化爐,我還是待在竹林裡比較好,所以決定繼續跟下去。
而且,比起待在令人厭惡的味道中,這裡要好得多了,我膽戰心驚地走進竹林之中。
竹林的斜坡應該是延伸到法仙寺的院内,所以這上面應該是法仙寺的撞鐘房。
那個不明物體已經在很上面了,不可思議的是,他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我不管再怎麼努力,踩在白山竹、草根和枯枝上還是會發出聲音。
每次發出聲音,我都吓得心髒快要停了,我害怕如果斜坡上的那個人發現我的話,他會突然在黑暗中跳起,朝我頸部襲擊。
如果真是這樣,我隻有一個人,手上連一根木棒也沒有,一定一下子就會被擊倒的。
竹林裡好像已經沒有人走在我前面,我猶豫着是否該追上去,但是千萬不可以大意,或許他正躲在前面的某處等着抓我。
今晚有霧,現在又是沒有月光的深夜,連十公尺的前方都看不見。
我小心不要發出聲音,幾乎是用爬的登上了斜坡,所以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
但不久之後,我就來到了法仙寺撞鐘房旁的土牆附近。
這樣爬上來一看,發現從龍頭館的後面到法仙寺居然這麼近,隻要能忍受難走的山路,就不用繞到外面爬坡道和長長的石階了。
雖然法仙寺是用土牆圍着的,但那隻有在道路旁,圍牆到了撞鐘房的前方就沒有了,隻要爬上這個斜坡,就可以進入沒有土牆圍着的院内。
寬廣的院内彌漫着霧,好像往我這裡,也就是龍卧亭的方向慢慢朝下飄。
在寬廣的院内,連個藏身之所都沒有,我可以輕易地找到剛才那個影子,但相對的,那個影子也可以輕易發覺我吧!如果被他發現,我就無處可逃了。
為了藏身霧中,我将身體靠在撞鐘房下的石牆。
可能是因為在上風處的關系,剛才那奇怪的味道消失了,為了怕站起來會太醒目,所以我隻好蹲下,就這樣一直仔細觀察着。
在主殿的旁邊,那個像瘤一樣的影子就一直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我懷疑那是石燈籠嗎?正當我想那種地方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的時候,我發現他其實是慢慢在移動的,看起來很像站在那裡不動隻是我的錯覺。
他是往我這裡移動嗎?還是往另一邊移動?我很緊張地推測着。
他是往另一邊移動,并正慢慢走遠。
我松了口氣,因為我看出來他是要走出這個地方,便慢慢跟了過去。
影子往主殿角落的左邊轉進去,再走上屋檐下的石闆路,他沒有腳步聲,好像是滑着往前移動。
來到了前方的石階前,他又慢慢地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墓地,那裡排列着無數的墓碑和墓石,影子便直直穿過那些林立在霧中的墓碑,完全沒有停留,速度雖然慢,但确實有在前進。
墓地很寬廣,我沒想到主殿的後面會有那麼大一片的墓地,在起霧的夜裡,那些墓碑看起來就像是國外不知名的摩天大樓。
影子穿梭在墓石間,一直不停地前進,跟在後面的我,也穿過主殿的石闆路,爬上石階,将身體躲在墓石的後面。
我怕隻要稍不留意,影子就會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
來到墓地的正中央,寬闊的四周令我感到不安,我回頭一看,發現主殿的輪廓已經消失在霧中。
影子幾乎走到了墓地的盡頭,那裡是再更高一些的山麓,而且是樹林的正前方。
他就停在那附近,好像凍結住了一樣。
我從其中一塊墓石的後面,一直監視着那個影子,等他再開始移動。
我想伺機行動,但過了五分鐘、十分鐘,那影子還是一動也不動的。
我站起來,再找到一塊墓石蹲在後面,就這樣重複相同的方法,慢慢向那影子靠近。
奇怪了,我感覺有點不對勁,随着我慢慢接近,才發現那影子并不是人,而是一棵樹,我越靠近看得越清楚,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了。
樹木長得很茂盛,就像是倒立的燈泡,我後來就忘了要躲藏,直接站在這棵灌木的旁邊,那是香椿樹,高度和我差不多,即使是在深夜,我仍然看見樹上開了兩朵很紅的花。
我覺得很納悶,從龍卧亭一路跟來的那個影子消失了嗎?到哪裡去了?
當我這樣想之後,我慢慢覺得事情不可能會這樣。
難道真的是這棵香椿樹嗎?是這棵長得其貌不揚的樹,從龍卧亭把我帶到墓地來的嗎?我這樣想着時,突然感到背脊開始發冷,其實剛才身體就已經很冷了,現在則是一直凍到了體内。
但這也隻是一下子而已,當我一直站在那裡時,我内心的恐懼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懷念的感覺。
在小泉八雲所收錄改寫的《日本怪譚集》中,有好幾個故事我很喜歡,我想起了其中一個故事,内容是這樣的:
以前在某個地方的糖果店,每到了晚上就會有一個女客人來買麥芽糖,她臉色蒼白,看起來有點寂寞,每次付的錢都像冰一樣冷。
糖果店老闆覺得很奇怪,有一次便跟蹤女客人,那女的走路沒有聲音,就像是用滑的一樣,走進了村子旁邊的墓地裡。
當她走進墓石間,就消失在其中一個墓的下方。
老闆心想一定有什麼問題,便拜托住持将墓石移開,将棺木挖出來一看,樽形的棺木底下,那個死掉的女人旁邊有一個嬰兒,正在舔着麥芽糖。
那女的是接近臨盆時過世的,所以在棺木中生下了小孩。
讓小孩就這樣死掉實在太可憐了,做媽媽的才會變成幽靈,在現世徘徊,為了地底下的孩子,每到晚上就買糖來喂那個孩子,以取代乳水。
我看了看身旁的香椿樹,又看了看排列在樹木前方的墓石群,這些墓石和其他的不太一樣,看起來非常老舊,大多都已生了青苔,墓碑的角都磨圓了,而且尺寸也比其他墓石小。
這些墓石被不到一公尺高的石牆圍住兩邊,與其他的墓石稍稍隔開,我大概數了一下,應該有十幾個吧!可以明顯的看出,埋在這下面的人,和其他死者的葬法不太一樣。
我蹲在這些墓石群的前方,在黑暗中拚命看着墓碑上的墓志銘,最靠近我的是金井貞子、勝裕、康夫,一個墓石上刻了好幾個人的名字,還有一塊墓石上刻了吉田金、修一,好像每個墓石上都刻了兩、三個人的名字。
這種做法有點奇怪,好像是什麼人家的墓一樣,這種墓石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在這黑暗中,我實在很難再看清楚墓碑上的東西了,我站在那裡,心想明天再問住持好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恐懼消失了,在所有東西看起來都霧蒙蒙的夜晚,我隻感覺身體很冷。
我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回去,我雖然很膽小,但并不讨厭怪譚,令人感動的怪譚我更是喜歡。
我經過主殿旁邊,一直穿過院内,來到了通往山門的木門前,我想打開,卻吓了一跳,門是鎖着的。
該不會是用鎖頭鎖起來的吧?但是沒有,我仔細一看,木門上有鑰匙孔,在清晨六點,行秀是一定會來這裡撞鐘的,所以是行秀和法仙寺的足立住持分别有一把木門的鑰匙嗎?這個鎖不管是從裡面還是外面,好像都打得開的樣子。
沒有辦法,隻好走下那個竹林的斜坡了。
我離開木門,朝撞鐘房的方向,正确來說應該是撞鐘房旁的土牆開口,就在這個時候,我又聞到了剛才那個已經忘記了的臭味,帶點腥臭的奇怪煙味。
我突然想了小時候聽過的廣播劇——“江戶川亂步劇場”中的一集,其實剛才就想起來了,隻是沒有時間慢慢思考。
正确的内容早已經忘了,不過到現在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氣氛。
内容大概是這樣的:
有個都市郊外的湖邊住了一個男人,隻要一到傍晚,他就會時常聞到奇怪的臭味。
為什麼說是奇怪的臭味呢?因為那是焚化爐的味道,他小時候就住在焚化爐的正後方,他是聞着焚燒屍體的味道長大的。
焚化爐在遠離塵嚣的山腰上,從煙囪冒出來的煙味和森林裡樹木的青草味融合在一起,變成了難以言喻的味道。
他一直清楚記得這個味道,他在湖邊時常聞到的味道,就和他無法忘懷的火葬場味道一模一樣。
有一天,他又聞到了那個味道,便用望遠鏡往湖的對岸看。
他看見矗立的幾根煙囪中的其中一根,不是正冒出淡淡的煙嗎?他心想,那應該是火葬場吧,便去問别人,結果不是,聽說是一般的紡織工廠。
因此他便對朋友說,那間工廠時常在燒屍體,但是大家都笑他,沒人理他。
覺得不甘心的男人,便在某天深夜決定一個人潛入工廠調查。
大概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任何人都有好幾個小時候讀過卻忘不了的故事,尤其是像我們這種寫書的人。
我也是一樣,那個在湖的對岸焚燒屍體的故事,令我印象越來越深刻,一直記在我的腦海裡。
我還向朋友打聽我所住地區的火葬場位置,特别跑去聞那個味道。
我早巳忘了當時我特地跑去聞的味道,但是我在聽這個廣播
劇時,憑空想像的那個味道,一直到現在還記得,好像自己真的聞到一樣,實在是不可思議。
好像是腥臭味,又好像是刺鼻臭味,總之就是燃燒含有水分的皮革時,所發出的不完全燃燒的臭味吧!我當時在法仙寺院内所聞到的,就是那個味道。
我剛才明明已經不再感到恐懼了,但當我穿過院内時,又再次變得心驚膽戰、感到很不安。
我漸漸接近無人的撞鐘房,旁邊就是傾圮的土牆,土牆和撞鐘房之間的空隙是沙沙作響的黑暗竹林,想到又要一個人穿過這片竹林,我就全身冒冷汗。
我又重新意識到,現在隻有我一個人,感到很錯愕。
我是孤零零一個人,為什麼我會是一個人呢?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我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我居然會一個人晃到這裡來,我是腦袋壞掉了嗎?這種感覺突然在我心中形成了漩渦,甚至因為太害怕而當場蹲了下來。
在這裡等天亮吧?是的,還是這樣比較好,我開始認真的考慮。
随着我越來越接近竹林,竹林變成了不知名魔鬼的栖身之處,我無法相信剛才自己居然能一個人穿過這片竹林,更讨厭的是,屍體焚燒的味道越來越強烈了。
這到底是什麼味道?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間,會有這種味道?我既生氣又害怕,好想大叫。
我站在竹林前,竹子在我腳邊沙沙作響,起風了,我腳下一片漆黑,味道越來越重,我覺得我的意識好像越來越模糊,是因為害怕?還是想睡覺?一切似乎不像是真的。
現在是幾點?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吧?我沒有戴表,為什麼我會來這種地方呢?我怎麼會這麼笨呢?如果我安分的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就沒事了。
但如果我一直站在這裡,是怎麼樣也不會在被窩裡從夢中醒來的,因為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我不能一直站在這裡,總之,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回到我的房間,沒有人會來救我的。
我欲哭無淚地走進竹林裡,腳踩着茂密的白山竹,當我踏出第二步時,因為是斜坡,所以滑了一下。
雖然後來的路沒有那麼陡,但我還是很害怕,所以幾乎是用跑的沖下山坡。
我以為已經到了平地時,咚的一聲,我的手撞到了牆壁。
怎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事?一時之間我無法了解。
我以為走的是和來時相同的路,所以應該會走回相同的地方,但我卻來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因為剛才是在黑暗中,又太慌張了,所以在下坡的途中我弄錯了方向,我來到了之前那個圓盤鋸小屋的旁邊。
我之所以感到驚訝的原因不隻是這個,明明是沒有月亮的起霧夜晚,而我卻來到了有着微弱亮光的地方,這裡充滿了昏黃的亮光,我想起剛到這裡時的那個夜晚,就是遇到龍尾館三樓玻璃屋火災的那晚,當時整個中庭就像沉浸在夢幻的燈光中,那燈光很不真實。
現在雖然不像當時,但我周圍還是充滿了微弱的虛幻亮光。
我不知道原因,這不像是火災,因為并沒有那麼亮。
我完全忘記要回去的事,朝着光亮沿着木闆牆壁走,那是往之前守屋告訴我的圓盤鋸小屋後面的焚化爐方向。
突然,我知道有光的原因了,在竹林和雜草之間,巨大的土饅頭已淹沒在霧中。
從雜草間,我隐約看見一閃一閃的橘紅色火焰,焚化爐内有火,然後,我聞到了令我害怕的味道彌漫在附近,這味道非常嗆鼻。
我害怕的事真的發生了,在黑暗中,有人正在被燒?
正在燒着人的火焰前,有一個影子,就像是地獄的哼哈二将一樣堵在那裡,我好不容易忍住沒叫出聲。
我怕被發現,趕緊蹲了下來,但我沒有其他的意圖,老實說,我的腿已經有一半以上吓得發軟,我很想立刻拔腿就跑,但我害怕得無法動彈。
他的頭上有兩根角,我之所以感到非常害怕,是因為我不知道他會往我這裡走,還是會往後走,也就是說,我害怕是因為擔心影子會往我這裡走來。
影子開始慢慢轉向我,太好了,他又轉到後面,但我一點也不放心。
這次,那個影子又轉向我這裡了,我居然沒有尖叫,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從我蹲着的位置來看,影子看起來就像是頂着天一樣巨大,我的毛發全都豎起來了,這個現象真的發生了!
人影的額頭裹着白色的頭巾,兩邊各插着一根像是手電筒的東西,轉向我的人影沒有臉,臉的部位隻有黑黑的一團。
這個感覺需要說明一下,我盡量回想那恐怖的記憶,并正确描違。
他雖然有額頭和一部分的臉頰,但隻有周邊的部分而已,臉的周圍隻有一點點白色皮膚,中央部分則是一個黑黑的大洞。
他的全身烏漆抹黑,腰上綁着白色的腰帶,手上拿着槍,兩個小腿好像裹着綁腿,非常細。
這個影子慢慢地向右踏出一步,也就是說,他往我這裡靠近。
後來,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跳着跑上通往中庭的石階,拚命地往下跑,到了下面時,我的腳已經不聽使喚,摔倒在草地上了。
我趕緊想辦法站起來,在小徑上跑了一陣子,然後穿過草地,從“四分闆之間”前方跳上走廊。
直接穿着鞋子在走廊上跑,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音,我一面跑一面脫鞋,就這樣沖進自己的房間。
我将門用門栓拴好,四疊大的房間拉門,也用門栓緊緊拴住,然後不知道是怎麼鑽進被窩裡的,我用棉被蒙住了自己的全身。
之後的記憶就完全沒有了,我到現在還難以置信,因為當時的氣氛根本無法立刻入睡,所以應該是昏倒了吧!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又像完全沒事一樣,被鐘聲吵醒,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人在遭遇到太可怕的事情時,大腦會有各種防禦功能,以防止發瘋。
我很感謝我的大腦也有這種機制,還是說,隻有我的大腦會産生這種奇怪的現象?
2
鐘聲幾乎是在我的枕邊響起,我在床上醒了過來,我想,應該沒有人能繼續在這種鐘聲中呼呼大睡吧。
我環顧四周,和往常一樣,天已經亮了,房間内聽得到流經導水管的水所發出的潺潺水聲,我發了二、三秒的呆,突然間,我全部都想起來了,昨夜的驚悚體驗。
是在做夢嗎?我隻能這樣想。
實在無法相信這麼膽小的我,昨晚會做出那麼冒險的事。
對了,我想起來了,掀開棉被把腿拉過來一看,膝蓋上還有土和草的污垢,我一陣錯愕,原來不是夢,這樣一想,我的膝蓋便開始隐隐作痛。
那到底是什麼呢?我在床上開始試着回想昨夜一連串的體驗。
首先,是我聽見走廊上有人赤腳走路的聲音,便來到走廊上,但是沒有看到半個影子,接着便看見穿過中庭的奇怪影子。
在夜霧中,我跟蹤那影子,結果到了法仙寺的墓地,那個影子變成了一棵香椿樹。
我沒有辦法,決定要回龍卧亭,在龍頭館的後方,我聞到了好像是焚燒屍體的味道,然後,我來到位于圓盤鋸小屋後面的焚化爐前,結果看到了那個殺了三十個人的亡靈。
奇怪的人影慢慢走向我,他的臉正中央有一個大大的黑洞,當他慢慢向我走近時的那種恐怖,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會毛骨悚然。
我呻吟了一下,不自覺地用手按了按太陽穴,感到一陣偏頭痛,果然沒睡好。
那是理所當然的,經曆了那麼恐怖的事,又死命地跑回來,然後跳進被窩裡,當然不可能馬上就能進入夢鄉。
隻要一回想,感覺就會做很多惡夢,而且一定都是夢魇。
不隻是頭,我的身體也覺得好疲累,今天是不行了,我根本起不來。
我心想,早餐不要吃算了,就睡到中午吧!我根本毫無食欲。
每發出一次撞鐘聲,我的頭就更痛,每當這種像是鳴放大炮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就覺得好像是誰用拳頭用力打我的頭一樣,鐘聲每響一次,我的頭就更痛。
不知道響了幾次之後,我心想,要是再響一次的話,我的頭肯定會裂開,幸好最後終于停了下來。
龍卧亭是間好旅館,但是隻有早上的鐘聲令人受不了,能不能再想想别的辦法,不能隻留傍晚那次嗎?我覺得好痛苦,躲在棉被中趴着,覺得非常不舒服,反胃想吐。
醒來一次後,因為不舒服,反而睡不着了。
當我痛苦了三十分鐘左右,便聽見了敲門聲,好像是倉田惠理子的聲音。
“石岡先生,早餐準備好了。
”
我應了一聲,女孩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我覺得想吐,根本不想吃東西,于是我還是趴着說:“今天早上我不吃,因為我身體不舒服,讓我休息一下!”我覺得自己說得很大聲,但可能是因為想吐的關系,所以音量好像還是不夠大。
“什麼?”惠理子反問。
我沒辦法,隻好坐起身子,稍微大聲的說:“我身體不太舒服……”
“裡美小姐說有話要和你說……”她的聲音蓋過了我說的話。
“喔,我馬上就來。
”我回答。
我慢吞吞地走到走廊上,看見惠理子拿着我的鞋子站在那裡等我。
“這是石岡先生的鞋子吧?”她說。
“啊,是的,沒錯。
”我說。
“但是,為什麼你要拿在手裡呢?”我問。
“因為被丢在那裡的走廊上,”她指着走廊上方說。
我想起來了,昨夜我是一邊跑一邊脫的。
我向她道謝後,便拿了回來。
我洗過臉,一走下走廊,又看到了“雲角之間”牆上的那幅畫,便趕緊走過去,無法盯着它看。
一進入龍尾館,我在走廊上碰到了一臉憔悴的守屋。
“啊!石岡先生。
”他說:“你怎麼了?”
“啊?”我說。
“你看起來很憔悴呢!是哪裡不舒服嗎?”守屋對我說。
我看起來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嗎?考慮了一下,我決定要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
“事實上,我昨晚終于看到了。
”
“看到什麼?”
“那個殺了三十個人的幽靈,這樣綁着頭巾,全身烏漆抹黑,拿着獵槍……”
“你也看見了啊?果然沒有臉,對不對?”
“沒有,臉的正中央好像是一個大洞,什麼也沒有。
大家都這樣說,是嗎?”
“有人是這樣說,但會不會是用黑布把臉遮住了呢?阿通是這樣說的。
”
“不。
”我馬上予以否定,然後又仔細回想了一下,我還是認為不是用布遮住的。
如果是用布遮住臉的話,當他向我這裡走來時,我應該看得出來,絕對不是這樣,那是真的沒有臉。
“守屋先生看起來也很沒精神呢!”
“是啊,藤原那家夥還是沒有回來,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該怎麼辦呢?”
“我再聯絡一次田中先生,他說今天下午,他們三個刑警會一起過來這裡,到時候再說吧!”我就這樣和守屋分開,往大廳走去。
龍卧亭的早餐時間好像都是固定在七點,這對準備早餐的人而言,無疑是件輕松的事。
為什麼要定在七點呢?一定是因為客人們都在六點起床的關系,法仙寺的鐘就是大型的鬧鐘。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這裡被吵醒的三月三十一日清晨,早餐吃得比較晚,絕對是因為前一天發生火災的關系。
我一走進大廳,雖然大家都被卷入了悲劇的漩渦中,卻很自得其樂,和昨夜經曆過恐怖遭遇的我對照起來,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雙重性格〉很好啊!”我聽見二子山增夫說些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
“啊,是嗎?”活潑回應的是裡美的聲音,她對面坐的是媽媽育子。
裡美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難道是為我留的嗎?
“早。
”我嗫嚅的說,并坐到裡美旁邊。
“啊!早—安!”裡美用幾乎讓我頭痛的大嗓門回應。
“請慢用!”說完後,育子就站起來,往屋内走去,她應該是去告訴廚房的人準備我的早餐吧!
“啊!石岡先生,你怎麼了?”裡美也說。
“什麼怎麼了?”我說,但我的身體不适好像已經寫在臉上。
“你看起來很憔悴的樣子,是沒睡好嗎?”
“嗯,是啊!”我說。
“為什麼?”
“我終于看到那個殺人魔的亡靈了。
”
于是,正在說說笑笑的人,全都往我這裡看,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了。
“是怎麼回事?”二子山增夫因為職業的關系,所以很關心地問。
我雖然不是很想說,但還是将昨晚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到一半時,育子也回到了座位,沒過多久,惠理子便将我的早餐端來。
“一開始是聽見赤腳的腳步聲嗎?”阿通認真的問,小雪就坐在隔壁二子山一茂的膝蓋上。
“是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