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我那個時候也是。
”她說。
“然後我就聽到啜泣聲,我覺得尾音拖得長長的。
”
“我是沒有聽見。
”阿通說。
“那個幽靈的臉上,遮着一塊黑布,是吧?”她問。
我又再回想了一次。
“不,守屋也這樣說,但我看到的不是這樣,隻是臉這裡有一個黑黑的洞,什麼東西也沒有。
”
“哎唷!”裡美說着便将頭趴下。
“但我今天早上才去那個焚化爐打掃過。
”育子說。
“和我先生一起去的。
是不是啊,老公?”
“是的,我去拔了些雜草。
”犬坊一男說:“焚化爐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啊,還是和平常一樣。
”
“那果真是我幻想的吧……”我說。
我突然全身無力,而且仍然感到一絲絲的恐懼,盡管一大早有那麼多人在我的旁邊。
“那幅畫從三樓搬到那裡的走廊了啊?”我一說完,育子便說:“是的,想請二子山先生驅妖除魔,所以就挂在二子山先生的房門外。
”
果然是這樣,然後,育子便問大家:“你們有誰昨天夜裡去法仙寺的墓地嗎?”
沒有人回答,大家都搖着頭。
她這樣做,是要證明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嗎?
“好了,不要再說這個話題了。
對了,你們剛才在聊些什麼?”我說。
“因為不好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所以想請育子女士和裡美小姐彈首曲子給我們聽呢!”坂出說:“她們兩人會二手聯彈呢!有一首〈雙重性格〉很好聽呢!”
“不,我不行。
”裡美說。
“我也是完全沒有練習呢!”育子也說。
“應該不需要練習吧!你都彈得那麼好了。
”神主說。
“那就等裡美放學回來好了,大家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悶死的。
而且,身為女主人,你也應該為我們打打氣啊!”二子山增夫說。
“是啊,今天會是好天氣呢!氣象報告是這樣說的。
”阿通說。
“今天是太陽公公的符号喔!”小雪也說。
“既然你們都這樣說了,等裡美放學回來,我們就來彈一曲吧!”育子說完後,大家立刻鼓掌,這段談話便到此告一段落。
我一邊吃着飯,裡美對我說:“石岡先生,我們家有很多日光燈的台燈。
”
“真的嗎?太好了。
”
“但是,聽說在地下室的那個澡堂裡。
”
我一時為之語塞,就是那個幽靈會出現的澡堂嗎?
“聽說好像是放在堆在澡堂的紙箱的其中一個,要去找才知道。
”
“喔,不用了,我隻有在白天才寫東西,所以沒有台燈也沒關系。
”我說。
又要去那個澡堂,倒黴的話,搞不好還會再碰到那個幽靈,我看還是算了吧!
“真的嗎?”
“真的。
”
“你不是因為害怕嗎?”
“不是因為害怕。
”
“那等我回來再說好了。
但是,我今天可能會沒有時間,因為要和媽媽一起合奏。
”
吃完早餐後,裡美就出門去學校了。
我看了一下,犬坊家的人隻有犬坊一男、育子和松婆婆,卻不見行秀的蹤影,我怎麼從來沒看過行秀出來吃飯呢?
吃完飯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從走廊往外一看,今天确實是好天氣的樣子,至少在中庭的上空沒有看見一片雲。
但我的頭卻越來越痛,就連站在走廊上都覺得很難受。
我走進房間,鑽進棉被裡,決定要再睡一會兒,雖然沒有立刻睡着,但可能因為太累了,過了一會兒便跌入夢鄉。
“石岡先生,吃午飯了!”我又被倉田惠理子的高亢聲音叫醒。
我睜開眼睛,覺得很煩,和剛才一樣,沒有一點食欲。
我怎麼覺得自己像是要做成鵝肝醬的鵝一樣,時間到了就被叫起來,不管我想不想吃,就一個勁兒地将食物往胃裡灌。
但還好的是,我的頭痛比較好了。
我慢慢走到走廊上,站着和惠理子說話。
惠理子的房間是“龍舌之間”,就在焚化爐的附近,也就是我昨晚看到那個亡靈的地方。
“咦?我不知道,也沒發現。
”她說:“焚化爐裡有火嗎?但是,焚化爐是在“貓足之間”那附近,離我房間還有一段距離呢!”
惠理子豐腴雪白的臉龐,一笑起來就會露出酒窩。
老實說,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種長相的女孩,所以我不想吓她,便不再提起亡靈的事。
她跟在我後面,來到了“鼈甲之間”,好像是要叫坂出吃午餐。
我和她道别後,走了幾步,又聽見她的聲音,“啊!對了。
”我回頭一看,她又轉向我說:“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
“真的嗎?很遺憾呢!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謝謝你的關照。
”我說完後,便往龍尾館走。
吃飯時,我在大廳中看見了惠理子的身影,她在為我們服務。
吃完飯後,我來到走廊,想鼓起勇氣去昨晚那個圓盤鋸小屋和後面的焚化爐看看。
就在這時,我聽到大門那有輕型汽車的引擎聲和輪胎壓過碎石子的聲音。
警官們又回來了,為了向他們報告藤原失蹤的事,便決定待會兒再去焚化爐,就穿上木屐繞到前門去。
在龍尾館的轉角,我碰到了三位警官。
“石岡先生。
”福井說。
“福井先生、田中先生,藤原先生還是沒有回來的樣子呢!”我說。
“沒回來啊?”福井說。
“那我來和守屋談一談,他現在在哪裡?”
“在廚房。
”
三個人加快了腳步往廚房走去,我不知為什麼沒有跟去,在那附近閑晃了一會兒,并逗弄了一下被關在鐵絲網籠子裡的鴨子,但我還是有點擔心藤原,便走到廚房去。
三名警官坐在廚房的闆凳上抽着煙,守屋站在一旁被詢問。
“在這個村子裡,藤原有朋友嗎?”我聽見福井的聲音。
“沒有,他隻認識店裡的人,還有賣魚的和賣點心的,但也隻是點頭之交,都不是熟到可以讓他留宿的朋友。
”
“藤原這個人,大概幾歲?”鈴木說。
“大概二十一歲吧……二十一歲。
”
“二十一歲啊,那他有沒有女人呢?”
“應該沒有吧!如果有的話,我應該會知道。
”
然後鈴木注意到了我,轉過頭來對我說:“啊,石岡先生,能不能請你先出去一下。
”被他這樣一說,我隻好又走到屋外。
我心想,待會兒再問田中好了。
我慢慢走上往中庭的石階,來到了龍的雕像旁,我想再去焚化爐那邊看看。
說出來有點丢臉,我一個人還真是提不起勇氣,如果可以和田中一起去就好了。
我在龍的旁邊站了一會兒,因為覺得腳酸,便坐在那隻龍站着的水泥台邊緣,水泥台很小,幾乎沒有我可以坐的空間,但我還是勉強坐了下去,就這樣擡頭望了一陣子法仙寺的撞鐘房。
我聽見身後傳來木屐的腳步聲,好像有人爬上石階來了。
我心想,會是誰呢?原來是守屋,他有時候穿涼鞋,有時候又穿木屐,穿涼鞋時沒有聲音,但穿木屐就會發出聲音。
“守屋先生,刑警們呢?”
“他們說要去村子裡查一查,還帶着藤原的相片去呢!”他說。
果然是這樣,這麼說來,田中在短時間内是不會回來了。
“聽說,今天裡美要和她母親一起彈琴呢!”
“是啊!”
“地點是在那個大廳嗎?”
“不,今天天氣很好,應該會像是園遊會的型态吧!”
“園遊會?”
“就在這裡演奏,在這草地上。
”
“在這裡嗎?”
“是的,以前也常常在這裡品茗或朗誦詩歌,所以也會在屋外彈琴。
”
“是戶外演奏會嗎?”
“是的,很不錯喔,不過聲音不夠響亮。
我們還要做準備工作呢!今天藤原不在,可能會很累,要搬琴呢!”
“從哪裡搬?”
“龍尾館,那裡有最好的琴。
”守屋說。
3
我又回到了房間,在大學的筆記本上做紀錄。
我想把我的筆記影印一份,附在信裡寄給遠在挪威的禦手洗。
哪一天,如果我要将這個事件寫成書出版的話,這些文章也可以當作手稿。
沒有桌上型台燈,隻有在晚上的時候比較難寫,白天的話,可以将棉被收進櫃子裡,将矮桌拖到窗邊,利用窗外的光線就夠亮了。
我停下筆來,忽然發現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因為我非常認真的寫,所以進度已經趕上了,我從來到這個旅館那天晚上的火災開始,一直到發現人頭漂流在葦川上的經過,盡可能詳細記載。
再一天,應該就可以寫到現在這個時間點了吧!
我走到走廊上,灑滿了午後陽光的綠油油草地,現在已經鋪上了绯紅色的布,在那上面擺着兩架琴,還沒看見演奏者的身影,這無人的庭院中鋪上了绯紅色的布,上面還擺着兩架琴,我被這畫面深深吸引,從走廊上眺望了好一會兒。
在演奏開始前,我就已經被這景象打動了。
聽說大家會坐在走廊上聽演奏,但我還沒看到觀衆。
我走下走廊,不知不覺往龍尾館走去,一走出走廊,就看到穿着淺桃色和服的裡美正爬上往中庭的石階。
“裡美。
”我叫她。
“演奏要開始了嗎?”
“啊,石岡先生,還沒有,我是要去後面淨手。
”
後面?太好了。
“等一下,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可以啊,請。
”她很開朗的說。
我趕緊穿上木屐跟在她後面,我一直希望有個人能和我一起去後面。
“你已經練好了嗎?”我跟在她後面問。
“算是吧。
”她說。
“淨手是什麼意思?”
“喔,那是我祈求好運的小秘訣。
”她說。
“祈求好運的小秘訣……”
“我在演奏前總是會有點怪怪的,所以彈琴前我都會到井邊洗手禱告……”
“喔。
”
“這樣一來,就會彈得很好。
”
“喔。
”
爬上石階後,我們往龍頭館後面的小徑走去,雖然我已有心理準備,但是白天一看,沿着龍頭館的小徑居然是在很高的石墩上,而且沒有栅欄,站在邊緣會覺得很恐怖,我幾乎是貼着建築物走的。
我還是第一次在白天來這裡,因為有昨晚的經驗,所以很怕待在這裡。
我跟在快步前進的裡美身後,害怕地轉過龍頭館的轉角,明明已經是第三次來了,此地還是讓我覺得很陌生。
那裡非常安靜,隻有潺潺的流水聲,空氣很潮濕,到處都生着青苔,風徐徐吹動着使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吓了一跳。
接着,我便聞到水和青苔的味道,才知道這裡是濕氣如此重的地方。
我的前方就是水池,是一個水泥做的方形人工水池,感覺像是外行人做的,裡面有大大小小的鯉魚遊來遊去,水池的内側可能因為照不到太陽的關系,長滿了黑色的藻類。
在池子的一角,我看見了一個竹制導水管孔,不知道從哪裡引來的水,不斷地往池子裡流,流進來的水又在池子的另一端不斷溢出,流進溝裡不知消失在何處了。
我将手指浸在池子裡,覺得好冰。
在空地的旁邊,有一個用石頭堆砌而成的水井,可能是因為昨晚太黑了,所以我沒發現。
水井的上面蓋了一個馬口鐵做的蓋子,旁邊有一個綠色鑄造物的手壓幫浦,應該是用這個從旁邊的水井将水汲上來吧!裡美抓着這個幫浦死命地壓,她穿和服很難壓,我跑過去想要幫她。
“不用了,這要自己做才有保佑。
”裡美這樣說,我便不再幫忙。
她很辛苦地不斷壓着幫浦,過了一會兒,出水口終于有水出來了,水流到放在下方的水桶裡,然後裡美就用這水洗手。
出水口前端套着一個白布套,布套的前端因為鐵鏽的關系,被染成淡淡的茶色。
水在水桶中跳躍着,有一部分濺到了和服的裙擺,所以我有點擔心。
洗完手之後,裡美将手甩了甩,從懷裡拿出深咖啡色的手帕擦了擦手,就這樣站了一會兒,雙手合十向着法仙寺。
這麼神聖的場面,我真不應該跟來的,我有點後悔。
結束之後,裡美回頭看了看來時的方向,然後笑了起來,又回複到她平常的樣子,我才松了一口氣。
我提心吊膽地朝圓盤鋸小屋的方向靠近,從剛才我就一直想着這裡。
一走到小屋旁,我發現上方有竹管彎彎的繞過來,因為昨晚太黑了,所以我完全沒發現。
竹管裡好像有水在流動,發出潺潺的水聲,我用眼睛觀察水流動的方向,這好像就是經過龍胎館窗外導水管的水源,然後有一部分往左流,流進剛才那個鯉魚池裡,應該是從這個斜坡的某一處湧出來的水吧!
我先往圓盤鋸小屋的那個格子窗内窺探,比昨夜看得還要仔細,圓盤鋸在正中央,好像生鏽了,上面有轉動時所需的皮帶,但似乎已經斷了。
裁切台旁的地上散落着木屑和紙片,整體而言還算幹淨,灰麈并沒有積得很厚,也沒有到處布滿蜘蛛網。
“看不見。
”有人在我身邊說。
我一看,是裡美在我旁邊,她不斷地踮起又放下腳跟,因為她太矮了,所以看不見屋内的情形。
“石岡先生,抱我。
”裡美說,我懷疑我是不是聽錯了。
“啊?”
“這樣從後面抱我。
”說完後,裡美便跑到我跟前,大大的和服腰帶抵住了我的肚子。
她還是個孩子,才會這樣說。
我明白後,便将她抱起。
我聞到了和服的味道,和她身上抹的香水味。
因為我是抱在她的腰帶附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身材好壞。
她将臉靠近格子窗後,看的并不是圓盤鋸,而是右後方。
“好了嗎?”
“嗯。
”裡美回答後,我便讓她下來。
“這個小屋好恐怖。
”裡美這樣說,我也點點頭,她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
但她嘴裡雖然這樣說,卻若無其事地來這裡洗手,我實在不明白她的神經怎麼這麼大條。
“現在誰有這間小屋的鑰匙?”我下定決心要問個清楚。
我發現從剛才開始她就上氣不接下氣的,剛才她是跑過來的嗎?
裡美歪着頭,想了又想,然後說:“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
“真的嗎?”這個答案讓我有點意外。
然後我沿着小屋的牆壁,往我覺得最可疑的焚化爐走去。
屋頂上矗立着一根煙囪的焚化爐,埋在高高的雜草裡,依舊在那裡,卻無聲無息,沒有任何異狀,完全看不出來昨夜有使用過的樣子,就像今天早上犬坊夫婦所說的一樣。
我很謹慎地将右腳踩入草叢中,接着是左腳,就這樣慢慢往前走。
“哇!”裡美從後面抵住我的背,我吓得跳了起來,老實說,我幾乎快叫出來了,還好忍住了。
裡美笑翻了,但是我根本沒心思去責罵她,我一想起那個殺死三十個人的亡靈站在我眼前、向我走來時的景象,就感到非常害怕,慢慢往小屋那邊撤退。
我的腳好像已經開始跑起來了。
“您害怕嗎?好可愛。
”裡美好像是這樣說,但我根本沒在聽。
“快點回去,往那邊走。
”我說完後,便要往水井那裡走。
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是裡美站在那裡不動,怎麼會這樣?裡美變得很奇怪,肩膀開始抖動,變成哭中帶笑的表情,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實說,我連她都覺得恐怖。
突然間,她抱住我,并吻了我,她的右手抓住我的後腦勺,嘴唇就壓着我的嘴唇,狂野地吻我,我覺得後腦勺好痛,我的心髒快要停止跳動了。
她立刻放開我,把呆若木雞的我留在那裡,便快速往水井那裡跑去,一直跑到離小屋很遠的地方才停下來,然後轉過頭來,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的說:“石岡先生,快一點。
”然後便往中庭跑去,我心想,隻剩我一個人,突然覺得很害怕,趕緊跟在她後面。
裡美是個謎。
在發生那樣的事之後,與開始演奏之前,在走廊上所有龍卧亭客人的注目下,和母親一起靜靜走到中央草坪上的裡美,隻是一個非常普通的高中生,動作也像往常一樣很孩子氣。
但我卻越來越感到興奮緊張,身體好像會不時顫抖,裡美哪才那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反覆思索着,今後我該如何面對她呢?我已經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正眼看她了,我心裡一直在煩惱十幾歲處女的問題,我對這種問題還真無法免疫呢!但是仔細一想,這個比喻還真可笑,因為裡美才是真正的十幾歲處女,不過她看起來卻冷靜得令人有點憎恨。
觀賞戶外演奏會的客人,在一開始時已經全員在走廊上集合了。
不隻住宿的客人,包括犬坊家的人、龍卧亭的所有工作人員都來了,我從走廊的上方,即靠近龍頭館的地方,開始按順序寫下觀衆的姓名:坂出小次郎、我、二子山增夫和一茂父子,當時就連三位刑警也站在走廊上,然後是阿通和小雪母女,倉田惠理子也和阿通母女一起,再來是犬坊一男、廚師守屋、松婆婆,居然連行秀也來了。
總之,龍卧亭的所有住宿客人和工作人員全都聚集在走廊上。
他們當中,有些人站在自己房門前是無法看見中庭的,像是神主父子、三位刑警和阿通母女等,他們的房間是位于中庭下方,所以房門前隻能看到石牆,因此全員是按照剛才所說的順序排列,直接往靠近龍頭館的走廊移動。
我再正确描述一下他們所站的位置:坂出是從自己的房間“鼈甲之間”前,往後移動到“弦之間”前,我則從“莳繪之間”前移動到“柱之間”前,神主父子則站在“螺钿之間”前,刑警們站在“鼈甲之間”前,阿通母女和倉田惠理子則站在“莳繪之間”前。
雖說房間是圍繞着中庭而建,但是能正面看到中庭草坪的,就隻有這幾間房間前面的走廊,其他房間的走廊,不是比中庭高就是比中庭低,所以大家便集中在這個範圍内,稍微隔點距離站着。
育子母女一出場,大家便熱烈鼓掌,然後才或蹲或坐在走廊的地闆上,男人們都盤腿而坐,女人們則跪坐。
另一方面,演奏者也因為之前的經驗,了解應該要正面對着觀衆,所以琴也是配合那個位置放置的,當她們坐下來時,讓人覺得舞台設定得非常好。
客人們鼓掌完畢後,犬坊育子便開始簡單解說:“我們今天要演奏的是〈雙重性格〉和〈三種改編〉。
兩首曲子的難度都很高,可能會彈得不夠好……〈三種改編〉我們是彈第一和第三樂章。
”
一開始,她們彈得好像不是很順,但不久之後,彈到節奏快的部分,兩個人的旋律便開始融合,讓人見識到美妙的對位法,彈得非常好。
曲子雖然很長,但中間充滿了驚悚的華麗,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彈完之後,包括刑警在内的所有觀衆全都報以熱烈的掌聲,二子山一茂還發出歡呼聲呢。
接下來的〈三種改編〉也令我非常驚豔。
我想起之前裡美好像有對我說,這首曲子是“高難度的挑戰”,合音和旋律完全是現代音樂的感覺,我聽起來覺得非常前衛。
先前我對琴的印象是既落伍又無聊,現在因為這首曲子,我的觀念整個都改變了。
彈第二部的裡美彈得好像有點不順,她拚命地撥動琴弦,這确實是首很難彈的曲子。
但是,這首曲子我越聽越覺得害怕,我的眼前浮現出夜叉在暴風雪中狂舞的情景,昨夜的恐懼又蘇醒了。
如果是在昨夜那種氣氛下,聽到這首曲子的話,我應該會直打哆嗦吧!但也因為這樣,這首曲子給人的印象很深刻,我還發現琴所奏出的音樂非常接近現代音樂。
還有,犬坊育子的琴藝精湛超乎我的預期,連我這個對琴一竅不通的人,都聽得出來她的琴藝非凡,因為她之前很謙虛,所以我還以為她不過是業餘人士的水準。
在快彈的部分,因為動作實在太快了,我看她的手好像根本沒在動一樣,讓我想起吉他演奏家世界的“SlowhandClapton”⑤,業餘的人都可以彈出這樣的水準,我心想,小野寺錐玉那些專業的演奏家,到底有多高深的功力呢?我好想聽聽看,不知道是否有發行CD?
當第二首曲子漸入佳境時,我看見坂出後面的蘆葦草簾門慢慢地被掀開。
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時,便看到菊子女士從裡面好像是用爬的來到了走廊,她應該是聽到了琴聲吧!她靠近坂出,好像在和他說些什麼,應該是在問這是怎麼回事吧!坂出盤着腿将身體往後靠,在菊子女士的耳邊說了些什麼,菊子女士頻頻點頭,然後就待在走廊上,聽着演奏。
演奏會結束了,全體觀衆又一次熱烈的掌聲,我也很感動。
這是首很難彈的曲子,聽起來好像是爵士樂之類的前衛演奏,沒想到,來到這遠離人群的土地,居然會聽到這麼動聽的音樂。
裡美抽出我剛才看過的深咖啡色的手帕擦了擦手,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在說:“啊!終于彈完了。
”
育子本來應該也是這樣想,但大家的掌聲一直不停歇,我想大家應該是無聊至極,非常渴望娛樂吧!二子山一茂等人不斷叫着“安可!安可!”雖然他的職業是神主,但是畢竟還年輕,他好像以為是來看搖滾演唱會似的。
就連坂出都叫着“安可”,和他算是同類型的我,也不禁跟着叫“安可”。
育子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和身旁的女兒不知道在商量些什麼,裡美也用很不安的表情回應着。
育子轉向我們這些觀衆,好像要說話,于是我們便停止鼓掌。
“謝謝各位,因為我們不是專業的演奏家,會彈的曲子有限,要我們彈安可曲實在很困擾。
我決定要彈一首比較新的曲子,剛才所彈的曲子難度非常高,各位也看到,裡美快喘不過氣了,所以我想彈一首比較簡單的曲子,這也是我很喜歡的曲子,叫做〈海之詩〉,是歌頌濑戶内海優美景色的曲子。
原本是需要箫來伴奏的,如果我先生會吹箫就好了,但很遺憾他沒什麼才藝……”育子這樣說,然後笑了一下。
“真的對作曲老師感到不好意思,但我會用琴在旋律上下點工夫,在這塊土地生長的我,岡山已經成為我熟悉的土地。
接下來就請各位欣賞〈海之詩〉。
”育子說完後,開始彈奏的曲子是非常正統
譯注⑤:艾力克萊普頓(EricClapton),一九六四年赢得“Slowhand”外号,台灣人稱“吉他之神”。
一九九七年年底發行《Slowhand》專輯,而“Slowhand”也是他吉他彈奏最為人稱道的特質,即感情躍然指尖的意思。
的筝曲,我松了一口氣。
曲子一開始沒多久,菊子女士好像因為身體不适,和坂出打聲招呼後,就要回去自己的房間了。
她慢慢在走廊上滑行,好不容易才跨過門檻,走進房間,然後将門慢慢關上。
接着,其他觀衆好像也受到了菊子女士動作的影響,開始跟着動了起來。
首先是下方靠近龍尾館的行秀站了起來,慢吞吞地走下走廊,過了兩、三分鐘後,阿通母女也站了起來,接着倉田惠理子和她們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後,也站了起來,三個人一起往龍尾館的方向走去。
演奏仍然繼續進行着。
對犬坊育子而言,安可曲的要求是意料外的事,對部分觀衆而言好像也是如此。
時間已經逼近他們工作的時間,每首曲子彈奏的時間都很長,所以從演奏開始到現在,已經将近一個小時了。
一開始中庭的草坪上還有陽光,但太陽慢慢西下,正在演奏的母女此時已經是在龍胎館的陰影下了。
我還看見一邊演奏的裡美,一邊瞄着左手的手表。
曲子已經進入尾聲,節奏慢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犬坊行秀出現在遠方的撞鐘房,他握着撞鐘棒的繩子。
曲子還沒彈奏完,我很着急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再等一下,但是,一闆一眼的行秀根本不管那麼多,開始左右搖晃起鐘槌,毫不猶豫地擊出第一聲鐘聲,幾乎是天搖地動的鐘聲。
沒多久,演奏便結束了。
但剛才的鐘聲很明顯地掃了演奏會的興,我們的掌聲感覺也沒有那麼熱烈。
兩位演奏家演奏完畢後,并沒有立刻站起來,似乎還在回味着剛才的餘韻,仍然低着頭。
過了好一會兒,育子才擡起頭來,她原本想說話的樣子,但她好像擔心會有鐘聲來攪局,隻是笑了笑,鞠了個躬。
就在這一瞬間,果然響起了第二聲鐘聲,然後,兩位演奏家才站起來,整理着和服。
守屋則起身想到中庭去收琴。
就在這時,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女人的哭叫聲,我們都呆住了,裡美和育子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就這樣站在草坪上。
“誰快來啊!”聲音近乎哭叫,刑警們開始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是阿通,又是阿通母女的房間!
我也跑了起來,等我回過神時,才發現坂出就在我身邊,守屋高大的背影就在我前面,在前方我看到了牽着小孩站在走廊上的阿通。
“怎麼了?”鈴木叫着。
“倉田她……”阿通還沒說完,三位刑警就闖進“蜈蚣足之間”。
我、守屋和坂出一個挨着一個,靠在打開的門旁邊。
這時,又傳來了鐘聲。
“啊!”守屋大叫,我也感到一陣暈眩,有種時間倒流的錯覺,因為以前所看到的景象,又幾乎完全一樣的呈現在眼前。
死者的頭發上沾滿了血,應該是倉田惠理子的身體,像蝦子一樣蜷曲倒在榻榻米上,背部朝向我們,榻榻米上的血還在不斷擴散。
“我有把門栓拴好啊!”幾乎已經瘋了的阿通叫着。
因為她已經失去了理性,一直很安靜的小雪開始哭了起來。
在我前面的坂出歪着頭,越過走廊看着中庭,那裡當然沒有任何人,隻是如果是從這裡射擊的話,這次應該可以逃得掉,因為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走廊上,隻有離開座位的少數幾人是在案發現場,另外還有一個人在撞鐘。
又是一聲鐘聲,隻有行秀與這個案子無關。
“發生什麼事了?”傳來了女人的叫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是誰,原來是犬坊育子站在石墩上的龍雕像旁邊,她很大聲地詢問這裡的狀況。
“菊婆婆很擔心地在問,發生什麼事了?”育子又說。
“倉田小姐,倉田惠理子小姐又被槍擊了,這次也是頭部中彈。
”坂出大聲回答。
“啊!”育子發出絕望的叫聲,然後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後方。
過了一會兒,我又看見了裡美的身影,但也一下子就消失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福井咆哮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有把門栓拴好啊!”阿通一直叫着,小雪一直哭着,鐘聲又響了。
4
“子彈到底是從哪裡飛進來的?”鈴木在“柏葉之間”暴跳如雷。
因為向上通報,上次那個監識人員又跑來了,将倉田惠理子的屍體帶回調查,但是分析的結果,還是和上次沒什麼兩樣。
曾經稱霸全國的岡山縣警局,現在卻淪落得像是葬儀社,他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其實他們現在已經完全掌控不了案情了。
“這次又是一九三〇年代白朗甯公司制造的達姆彈嗎?别再鬧了!已經死了多少人了?”
“四個人。
”田中冷靜的回答。
“我知道!”鈴木怒吼着。
“我又沒有叫你數!這麼多警察住在這裡,到底要在警察眼前殺死幾個人才罷休!就算我們是鄉下的分局,多少也應該要查到一些蛛絲馬迹,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變成午間娛樂新聞的笑話!”
“不僅如此,再這樣下去,我們還會使子孫蒙羞。
”
“總之,先不能對外透露,不管是對監識人員、派出所人員、村民或犬坊家的人,都要三緘其口。
可以嗎,田中?”鈴木叫道。
“我知道。
”
“還有那個叫石岡的作家,要是對他透露太多的話,他會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他把這個案子寫下來寄給出版社,後果将不堪設想。
”
“那個作家應該都在房間裡寫東西吧!”福井說。
“什麼?那我們應該要阻止他吧,田中?”
“他隻是寫些備忘錄而已,我們不可能阻止他寫吧!”
“什麼!你還說得這麼輕松,那有什麼事的話,後果由你負責,可以嗎?”
“你怎能這樣,我們是民主國家的警察,不可能去對市民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的。
”田中說。
“你還真是悠哉啊,要讓那個三流作家一直為我們添麻煩嗎?他要是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會招惹報社過來,影響我們辦案,會比現在更麻煩的。
田中,你聽好了,那個小說家就由你負責,如果我們成了笑柄,将是整個縣警之恥,你也會讨不到老婆的!”
“這兩件事應該不相幹吧!我們要思考的,應該是事件本身吧!”
“我知道,那我們就來想吧!可以嗎?好嗎?已經快要九點了,犬坊家的人說就算再晚也會準備晚餐,到時候你要拿什麼臉去面對大家呢?那個倉田的媽媽應該已經快要瘋了吧!她之前一直催倉田早點回家,她一定很恨我們,你知道嗎?”
“可不可以推測,子彈是從那個格窗飛進去的?”田中說。
“你不要白癡了!”鈴木咆哮道:“别開玩笑了,從那麼高又那麼窄的格窗?如果門确實是關好的話,任何人都不可能擊中的,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
隻有那個女的自己在說一開始就把門關好,把門栓拴上的吧!但是,沒有人看見啊,是不是呢?田中,不是嗎?我說的對不對?沒錯吧?”
“沒錯。
”田中以不疾不徐的口氣說道。
“那就把那個女的帶到警署去吧,好好逼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