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她一定會說出個什麼的。
”
“等一下,鈴木,你必須要冷靜思考。
”福井說:“那個女的還有一個孩子。
”
“那又怎樣?那是她的障眼法。
有孩子又怎樣?那個女的就是很可疑。
”
“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抓她吧?鈴木,你不是也有小孩嗎?兇手也有可能會射中坐在一旁的可愛小孩啊,她有可能會叫别人來開槍嗎?你仔細想一想。
”
“你不要說些沒憑沒據的事,我已經做了三十年的警察了。
”
“我也一樣啊,鈴木。
”
“是我的第六感告訴我的,這是專家的第六感,是絕對不會錯的,那個女的很可疑,絕對不是簡單的人。
”鈴木堅持。
“即使可能射中自己的孩子,還會讓别人來開槍嗎?如果是你的孩子,你會這樣做嗎?你稍微換個立場想一想。
”
“如果是我的話,那個白癡小孩有沒有都無所謂。
”
“是嗎?”
“而且絕對不會射中小孩的!因為她讓死者坐在小孩前面,兩次都是。
從兇手的角度來看,死者都是在前面,中丸、倉田的位置一模一樣,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定是那女的搞的鬼!”
“即使如此,但小孩就在旁邊耶,如果是我,絕對不會這樣做的。
隻要死者稍微移動一下,就有可能射中小孩,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
“如果是你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殺人吧!”鈴木說。
他好像是太激動了,所以開始流汗,便快速地将外套脫掉,然後拿在手上,不斷地甩動着。
“那麼,我們來找一些可疑之處吧!首先,那個女的為什麼要來這裡住?她又不是犬坊的親戚,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總之,如果你沒有平靜下來的話,是無法思考的。
鈴木,我并不是反對你的看法,你聽好,如果那個女的真的有問題,那應該會怎樣呢?”福井停了下來,做出沉思的表情,兩個人相對無言。
“難道是我們搞錯方向了?子彈真的是從房間外射進來的嗎?沒有任何地方能讓子彈飛進來啊,除非是房間内的人開的槍,像這樣用左手拿着槍,在佛壇前假裝祭拜的樣子,将握着槍的左手對準身旁那個人的頭頂,然後向下開槍。
”福井又說。
“這會有報應吧?在佛祖的面前,而且,小孩就在旁邊,不是嗎?”
“小孩什麼都不懂,才四歲的孩子,開了槍以後,把槍藏在衣服裡,就沒有人知道了。
”福井說完後,鈴木沒再說話了,他也在思考。
“那些自以為是偵探的門外漢,都一個勁兒地認為這是密室殺人吧!太無聊了!如果那個叫阿通的女人沒搞鬼的話,就沒有人會被殺,那個女的一定有問題,還說晚上看見幽靈坐在房間裡,都在說謊。
”鈴木又開口。
“說謊是偷竊的開始。
”福井說。
“對,就從這條線開始去查吧?”鈴木說。
“對不起,鈴木先生。
”田中打斷他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那除了屍體之外,小孩子也應該從頭到腳都是火藥,阿通的左手也應該會有火藥。
三個人都應該要出現嚴重的硝煙反應,我和監識人員都這樣認為。
”
擁有三十年警察資曆的二人組因此不發一語。
“那你的意思呢?”鈴木怒吼着。
田中覺得不好意思地繼續說:“硝煙反應在三人身上完全沒出現,所以并不是近距離射擊。
”
鈴木哼了一聲。
“而且,如果她要說謊,她應該要說門栓并沒有拴好,不是對她比較有利嗎?就是因為她說門栓拴得好好的,才會被懷疑,鈴木先生現在才會這樣說她。
所以,如果她說門栓拴得好好的,我們一定會這樣懷疑她的。
”
“門外漢會想那麼多嗎?”鈴木說完後,便沉默了片刻。
“那你的看法是什麼?”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隻是我說從格窗,是有别的意思的。
”
“經過格窗,那是從哪裡開槍的呢?”
“從屋頂。
”田中說。
“屋頂?是指這個屋頂嗎?”
“是現場的正上方。
”
“正上方?”
“就是“蜈蚣足之間”走廊的屋頂。
”田中說完,兩個人都感到有些意外,沉默地在思考起來。
“那要怎麼射擊?”
“就從屋頂的上面爬過去,這樣拿着槍,鑽進屋檐下,将槍身的前端從格窗伸進去,因為這個房子的走廊很窄,所以反而……”
“那要怎麼瞄準目标?這樣一來,槍托和人的手都是懸空的。
”
“沒辦法瞄準,隻能大概估測。
”
“這樣怎麼打得中?”
“隻要事先練習的話。
這的确很困難,但如果事先練習的話……”
福井拚命地思考,然後他想了想,說:“這種想法真的很蠢,你想一想,這種作法根本不知道子彈會打中誰。
”
“啊,是啊!”鈴木說,他想再說些什麼,福井卻舉起右手制止了他。
“而且呢,這樣應該就不會隻開一槍了吧,應該會繼續開第二槍、第三槍,把所有人都殺死吧!睦雄的事件不就是這樣嗎?”
“伹是,”田中提出反駁。
“我想那是因為不想讓人聽見槍聲,所以才會在鐘聲響起時開槍。
”
“鐘聲,對喔!這樣就聽不到槍聲了,是嗎?”福井說。
從鈴木的表情看來,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所以沒有說話。
“是的,上次中丸被殺時,那個母親并沒有說謊。
這次我們更可以确定這一點,确實是沒有聽到槍聲,鐘聲并不是一直響個不停,兇手剛才應該是在第二次鐘響時開的槍。
很難在第一次鐘響時就開槍,因為不知道鐘會在什麼時候開始響,所以在聽到第一聲鐘響後,就可以估算第一次與第二次鐘響間隔的時間,然後在第二次鐘響時開槍。
在第三次鐘響之前,那個母親就已經發出尖叫聲了,我們便立刻沖過去。
所以,兇手隻能開一槍。
如果他在鐘聲沒有響的時候,繼續開第二槍、第三槍的話,我們就會知道他所在的位置,他就沒辦法逃跑了。
”
“是嗎?原來如此。
嗯。
”福井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後,他說:“等一下,田中,這不是很奇怪嗎?你是說,兇手就這樣爬到“蜈蚣足之間”的走廊屋頂上,将槍的前端伸進格窗,用手指扣住扳機,一直等待鐘響嗎?”
“是的。
”
“那他不必等到第二聲鐘響吧!第一聲鐘響就可以開槍了。
兇手從屋頂應該可以看見撞鐘的行秀吧?隻要看着他的鐘槌,算好在鐘聲響起時……”
“看不見。
”田中肯定的說:“從“蜈蚣足之間”上方的屋頂,是看不見法仙寺的撞鐘房的。
”
“看不見嗎?是嗎?”
“看不見,所以隻能靠第一聲鐘聲來估算開槍的時間。
”
“是嗎?嗯……”福井又陷入沉思,然後過了很久,他才又開口。
“真的很有趣呐,田中。
有一件事我還是想不通,對兇手而書,不讓我們聽見槍聲,和确實殺掉他要殺的人比起來,到底哪個比較重要呢?即使事迹敗露,還是後者比較重要,不是嗎?”
“我也是這樣想,但我們是立刻沖到現場的,如果當時我們在沒有鐘聲的情況下,又聽到一聲槍聲的話,我們應該可以立刻知道兇手在哪裡。
”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家夥随便殺個人就好?不管打中媽媽、小孩或倉田誰都可以?”
“是的,隻能這樣想。
”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離譜的事!”鈴木說。
“那他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福井也說。
“我也不知道,但是,之前的殺人事件也全都是這種型态,不是嗎?”
“嗯,或許是吧,那留金呢?”福井說。
“我也不知道,如果兇手不是外面的人,那就很奇怪了,因為這一次,屋子裡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走廊上,我們也有看見,所以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都絕對可以成立,其他的人不是去撞鐘就是在案發現場。
”
“對啊,所以隻有阿通一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
”鈴木大吼。
“等一下,會是留金從屋頂……嗎?那留金之後是從哪裡下來,又逃到哪裡去呢?”福井說。
“沿着屋頂一直逃到龍頭館,然後再從龍頭館前方的“貓足之間”附近,跑到後面去,再爬上斜坡往法仙寺逃去。
”
“留金已經五十歲了呢……而且這也不可能,在中庭的育子和裡美母女應該會看見,如果他是沿着屋頂逃跑的話,“雲角之間”附近的屋頂剛好和中庭一樣高,所以就在育子和裡美的眼前。
”
“是嗎?對喔。
那就是往另邊的龍尾館走,從走廊往下跳,這比較有可能。
”
“因為那種說法行不通,所以就換這種說法嗎?你根本是在自圓其說。
”鈴木說。
“嗯,或許是吧!但是……”福井想了想又說。
“那個家夥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這根本是本末倒置!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恰巧是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就在大白天這樣光明正大的幹,雖然那時候已經是黃昏了,但他隻要再等一下,應該還有很多機會的,等到天黑以後……唉!我真的很不能理解!”
“所以,我說他最優先的考量是鐘聲,可以說是比什麼都重要的絕對優先吧!”
“這也還是很奇怪,就算他想用鐘聲掩飾槍聲,但包含警官在内,有那麼多人在那裡,也是很危險啊!如果是在夜裡,就算是聽得到一點槍聲,但絕對比較容易逃脫。
”
“說得也是,兇手之所以要在白天下手,應該是有什麼理由,讓他判斷即使是在衆人環伺之下,但那個時候下手比較容易逃脫,而且,那家夥不也真的順利逃脫了嗎?我們到現在還無法掌握他逃脫的路線。
”田中這樣說時,走廊上傳來了小跑步的腳步聲。
“完蛋了,要下地獄的時間來了,一定是來叫我們吃晚餐的。
”福井說。
“福井先生,鈴木先生!”有一個女的在走廊上叫。
“是的,吃飯時間到了嗎?我們馬上來。
”福井說。
但對方并沒有回答,那女人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是育子的聲音。
“太太,怎麼了?”
福井穿過兩扇拉門,從六疊大的房間到四疊大的房間,再從四疊大的房間,跑到兩疊大的房間。
在蘆葦草簾門那頭,有一個女的彎着腰站在那裡。
“你怎麼了?太太。
”福井打開門,鈴木和田中也跟在福井身後。
育子就站在三個人的前面,她擡起頭,臉色蒼白。
“怎麼了?”福井這時終于發現情形有點不對勁。
“我媽,我媽……”
“令堂?”
“我媽被殺了。
”
“什麼!令堂?是哪一位?哪裡?”
“是菊婆婆,在“四分闆之間”,剛才我端晚餐過去時……”育子話還沒說完,刑警們就沖到走廊上,在走廊上跑了半圈,爬上龍胎館,走進“四分闆之間”。
因為很黑,到處都好像會被障礙物絆倒的樣子,“四分闆之間”内有很多奇怪的東西。
菊子女士仰躺着倒在最裡面的六疊大房間正中央,靠着牆壁鋪好的棉被旁。
六疊大的房間内沒有燈光,隻有最前面的兩疊大的房間有燈亮着。
她穿着浴衣,躺成一個大字型,腳朝向窗戶,攤開的兩隻手稍微向下朝着身體的兩側,但沒有碰到身體。
血從浴衣左邊的胸部滲出,将那裡的浴衣稍微掀開來看,發現左邊Rx房旁有一個小孔,凝固的血從孔内溢出。
福井用手帕裹着手,打開六疊大的房間牆壁上的電燈開關。
可以聽見跟在後面的育子屏住氣息的聲音,她剛才是在黑暗中發現自己母親的屍體。
“田中,快叫監識人員過來。
”鈴木說完後,田中便跑到走廊上。
福井蹲在屍體的旁邊,看着手表。
“已經九點多了,太太,剛才都沒有人發現嗎?”
“是的,剛才我端晚餐來的時候才發現。
”在琴旁邊的地闆上放着一張小餐桌,上面放着稀飯、裝菜肴的小碟子。
“好像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連燈都還沒開,是從這個窗戶吧?”朝着房外的窗戶大打開着,所以屋内很冷。
“應該是在還有太陽的時候,從這個窗子開槍的。
”
“這下面是石墩嗎?很高耶,看不清楚,好黑。
”鈴木探出身子往外看。
“這裡高出地面嗎?”
“是的,這裡稍微高一些,是在石墩的上方。
”
“那就是從屋頂了,如果是這裡的話,屋頂就很有可能。
太太,這裡是朝西嗎?”福井問。
“是的。
”
“那就還有太陽,太陽應該會照得到兇手。
太太演奏琴的時候是六點,她還活着,所以是在那之後吧!”
“那有誰聽到槍聲嗎?”鈴木問。
“沒有。
”育子回答。
“這不可能。
”因為攻擊是防禦的不二法門,所以鈴木便用這句話大聲地喝斥育子,這樣一來,可暫時壓制住她對警察的不滿。
“演奏完畢之後,到你端食物來之前,沒有任何人來過這房間嗎?”
“我想應該是沒有,所以才會沒人發現。
”
“怎麼可以這樣。
”福井故意說。
像這樣讓對方覺得是自己太松懈,每次還要勞煩他們這些警察,這就是轉嫁責任的技巧。
“從燈還沒開這點看來,兇手應該是在太陽還沒下山前行兇的,所以應該是在演奏會之後。
”
“這樣一來,就像田中所說的,從屋頂吧!太太,你在演奏時,或是演奏結束時,有看向這棟建築物的屋頂嗎?”鈴木問。
“我并沒有特意去看屋頂,但從中庭自然而然會看見。
”
“你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嗎?”
“在屋頂上嗎?沒有。
”育子好像在說“這怎麼可能”,拚命地搖着頭。
“菊子女士是陳屍在棉被旁嗎?她都是睡在這棉被上嗎?”
“是的。
”
“太太,你要振作點,好好回答。
她是你的母親嗎?”鈴木靠近育子開始訊問。
“是的。
”
“那你一定受到很大的打擊了。
你母親幾歲?”
“今年七十八歲。
”
“七十八歲嗎?這個年紀因為衰老而死,也是很平常的了。
”他們又在若無其事地說些可以規避責任的話。
“我們已經有心理準備,隻是沒想到,她會這樣過世。
”
“這個我了解,但她是從被窩爬出來後才死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樣從被窩出來後,爬過來打開窗戶就中彈了,是嗎?”福井說。
“但子彈是從哪裡射進來的呢?即使兇手爬上石墩,但建築物是稍微突出去的,手連抓的地方都沒有。
”鈴木說。
“這個導水管隻是好看,不牢固的,就隻能站在那個台上,你又說屋頂上沒有人,離這裡最近的房間是……”
“是“鼈甲之間”的坂出先生,他的隔壁是“莳繪之間”的石岡先生。
”育子這樣回答的時候,田中回來了。
“田中,你去問一下坂出和石岡,六點以後是否有聽見槍聲?”
田中點點頭,又往走廊跑去。
“這間房間和别的房間不太一樣呢!”福井說。
“兩疊大房間和四疊大房間的一半都鋪上了地闆,在四疊大的房間内還有琴。
”然後他走到琴的旁邊。
“咦?這個琴怎麼拿不起來?”
“是的,以前我們這裡有一個做琴的師傅,叫做樽元,他會做一些有特别的琴。
這是從一根松樹圓木,直接做成一塊木闆上放着一架琴的造型,然後嵌入這裡的地闆。
”
“啊?那這是一整塊木頭做出來的嗎?琴和地闆一起?是連在一起的?”
“是的,那裡的百濟琴也是一樣。
那個琴更特别,要找到那種像是豎琴造型的樹幹和樹枝,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居然找得到。
那是百日紅的樹,于是就直接做成了百濟琴,再嵌入那邊的地闆,所以那邊那張琴也是拿不起來的。
”
“作工真是精雕細琢呢!”
“并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隻是用這樣做出來的琴,在這裡合奏的話,所有的房間都可以聽得見,非常棒,老一輩的特别喜歡這種與衆不同的東西呢!”
“現在琴上沒有弦吧?”
“是的,這種琴還是不好用,新的時候選好,一旦舊了,就很難保養,琴的本身會變形,聲音也會走音,所以已經沒有在用了。
”
“如果是這樣,還是不要用比較好,這是當然的啦!”鈴木斬釘截鐵地說。
“這張琴的外面鎖着弦。
”福井走到四疊大的房間,看了看琴說。
“是的,這是新羅琴的造型,這個琴的做法也很獨特,和下面的木闆是一體成形的,手不能伸進琴内,所以就這樣在外面鎖弦。
”
“很像吉他呢!”福井說。
“是的,如果不小心的話,這個弦就會勾到和服的袖子。
”
“這裡的百濟琴呢?”福井又往兩疊大的房間走去。
“如果同時彈這兩張琴的話,就是百濟和新羅的合奏呢!”
“是的。
”育子有點悲傷的說。
“這個像是弓一樣的地方,和下面的琴身之間,應該要拉弦吧?”
“是的。
”
“這和西洋的豎琴一樣嘛!”
“是的。
”
“這個弓的地方,有很大的節孔,是為了拉弦用的吧?這很接近底部呢!”
“不是的,這個孔也很有趣,好像是這塊木頭原本就有的。
”
“這也是用一塊木頭做成的?”
“是的。
”
“是嗎?這個是将樹幹橫着放,然後做成地闆的吧?隻有這根樹枝就這樣保留下來,不用被鋸掉,是吧?”
“是的。
”
“做得真好,這個樹幹表面的凹凸不平真有趣,百日紅這種樹的表面都是這樣凹凸不平的嗎?在樹幹的中央挖一個洞,手就可以這樣伸進去拉弦。
”
育子沒再答腔,這種時候,她根本沒心情在這裡悠閑地說明琴的構造。
就在這時,田中回來了。
“田中,結果如何?”
“坂出先生從六點以後就一直待在房裡,他說沒有聽見槍聲。
石岡先生大概出去一個小時左右,其他的時間都待在房内,也說完全沒聽見槍聲。
”
“是嗎?果然沒有槍聲呢!”似乎有點惱怒的福井喃喃自語。
5
在中庭演奏會結束的同時,倉田惠理子也被殺了,在一片嘩然中,我想起了她來叫我吃午餐時對我說的話。
在龍胎館的走廊上,她轉過頭來對我說:“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聲音。
如果她早一天回家的話,她真的就不會死了嗎?隻要一想起她當時的笑容和開朗的口氣,我就對一連殺了這麼多人的兇手感到強烈的憎恨。
我覺得一刻都不能再等了,如果不快點逮捕到兇手,還會有更多人被殺。
犬坊家的人也會有危險,就連自己都有危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最生氣的是,這個兇手的明目張膽,就算警察住在這裡,他仍然繼續殺人。
雖然對縣警局的三位警官不好意思,但是他們就連驅邪保佑的功用都沒發揮。
田中往電話的地方跑去,要打電話叫其他的警察過來,我則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要趕緊把事件紀錄還沒寫完的部分補上,要寫到現在倉田惠理子被殺害的時間點。
到昨天為止,我記錄的時候還很在意遣詞用字,但現在已經沒有工夫管這些了,所以後半部的紀錄寫得很潦草,不過應該還是可以了解事件的經過。
我拿着寫好的大學筆記本往龍尾館走去,要去找裡美,我想問她書局和郵局在哪裡。
但是我沒看到她,反而遇到了守屋,我将事情跟他說,然後問他郵局營業到幾點。
他告訴我一般都是五點,但局長一家就住在郵局裡,如果是認識的人,到八點之前都還會受理。
守屋和局長認識,我決定請他和我一起去。
我想先影印,我問他書局是否已經打烊了,他回答說可能還開着,于是我們就先去那裡。
他又跟我說,龍卧亭裡就有影印機,但是因為很舊了,可能會印不清楚。
我和守屋并肩走在夕陽下的貝繁村,我突然想,如果守屋就是殺人魔的話,我就沒命了,他又高又大,力氣好像也很大。
悲劇發展至今,每個人都開始疑神疑鬼,住在龍卧亭的客人彼此間也不敢掉以輕心,可能會逐漸引發大恐慌。
我們已置身在悲劇的暴風雨中,但貝繁村還是一片甯靜。
我們走到茅草屋頂的農家旁,很多人家在道路兩旁種滿了樹,用來當作圍牆。
走到田埂時,黃昏的風雖然冷冽卻很舒服,今天很暖和,所以有初夏的感覺。
我問守屋,裡美在哪裡,他說似乎一個人在房間裡哭的樣子。
我很佩服犬坊家的人都很能忍,人接二連三地被殺死,但他們隻能關在房間哭,拚命忍耐。
守屋大部分的時間都沒說話,老實說我覺得有點恐怖,為了打破沉默,便問他關于裡美的事。
我問裡美是個怎樣的孩子,他說是個好孩子,但是有點怪。
我問他是怎樣怪,他說她在學校好像發生了一些事,但他不是很清楚,然後又說他有打電話到藤原家,但是家裡的人說他沒回來。
文具店果然也在貝繁銀座大道上,我一走進去,還以為我到了玩具店。
店的前半部是賣玩具,我看見屋檐下挂了好多放着金銀火花的塑膠袋,還真是賣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走進裡面一看,也看不到文具之類的東西,有一半以上是書和雜志。
書架非常小,可想而知沒有我的書,裡美如果來這裡找我的書,或許會以為我是頂着作家之名的騙子吧。
這個書局在最裡面的收銀機之前,有一台影印機。
我将大學筆記本攤開,一頁一頁影印,守屋在一旁窺看,還問我那是什麼。
我告訴他,這是寫了這次事件經過的筆記,我有一個和中央警察很熟的朋友在挪威,所以我要把這些寄給他,請教他的看法。
守屋說,專業的警察都不知道了,這個人會知道嗎?這果然像是在師徒傳承世界中打滾多年,而成為廚師的守屋所提出的問題。
影印的量多達三十張,我的字寫得密密麻麻的,讀起來應該很費力吧!我買了個大信封,将影印好的紙對折好,在身旁的桌子将資料放入信封中,并寫上地址:
Mr.KiyoshiMitarai
Evangerven13,57XXOslo,Norway
因為這不是英文,所以我很小心,以免拼錯字,但因為不了解意思,反覆看了好幾次還是沒把握是否正确。
寄件人的地址,我是一面問守屋龍卧亭的地址,一面寫的,然後我向老闆借了紅筆,在信封上寫上“AIRMAIL”,這些寫法都是從禦手洗那裡學來的。
“咦?挪威嗎?”守屋說:“是很遠的地方呢!”
我們兩個人一起往郵局走,郵局也在貝繁銀座,仿石砌的房子,雖然很小卻有模有樣。
但因為已經接近八點了,所以大門深鎖,燈也熄了。
我心想,該怎麼辦?守屋不慌不忙的走進旁邊的巷子裡。
我往旁邊一看,看起來像是石砌的建築物,其實是木造的白牆,從後面看,左右兩邊的房子也全都是很類似的木造房屋。
後面有鑲了毛玻璃的格子窗,旁邊有道木門像是後門,然後背後就是一望無際的水田。
守屋敲着那個木門叫着:“橫川先生、橫川先生。
”門便打開了,在日光燈下的木闆間,我看見一張紅通通的臉,大約是七十歲左右的男人。
“喔,是守屋先生,要不要來喝一杯啊?”
“不,今天沒有時間,因為這位東京的小說家說,想寄信到國外,他說很急,下班時間還來麻煩您,非常不好意思。
”
“對不起,在您休息的時間來打擾。
”我說。
“局長呢?”
“我兒子現在不在,出去了。
”他說。
“是嗎?那怎麼辦?”
“沒關系,現在田裡休息,剛好附近的年輕人來我家,我來處理好了。
請你們繞到前面去,我現在來開門。
”
“不好意思。
”說完後,我便鞠了一個躬。
這真是一間懂得變通的郵局,真了不起,這種郵局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在外面等了一下之後,屋内的日光燈就亮了,沒多久,那個叫做橫川的人,費了很大的工夫才将門口的門打開,他好像是這間郵局局長的父親。
我一走進去,冷冷清清的局内,有一個又舊又黑的石造櫃台,還有兩個窗口,分别是郵政業務和儲蓄業務。
“你的那封信給我看一下,是要寄到國外啊?是寄到美國嗎?”
橫川從旁邊的小門走進櫃台,搖搖晃晃地坐上窗口的椅子,從胸前的口袋拿出眼鏡戴上,将我的信拿過去後,一直看着收件人的部分,然後慢慢地說。
“這是挪威啊!”他轉頭詢問道,“挪威。
喂,今田,挪威在哪裡啊?”
那個叫今田的年輕人拿着一個酒杯直接走進來。
“挪威?我也不知道,不是在美國嗎?”
他這樣一說,我吓了一跳,我想他應該是喝得相當醉了。
“橫川先生,國外并不是隻有美國。
”守屋說。
“挪威是在北歐。
”
“北歐?”
“就是聖誕老公公的故鄉。
”
橫川将眼鏡拉得很低,好像很驚訝似的,眼珠子往上看,眼睛瞪得好大,然後說:“從我們這種鄉下地方的郵局,可以寄到這麼遠的地方嗎?”
我不知該說什麼,心想,難道這裡不是郵局嗎?
“而且這個這麼厚,沒關系嗎?寄到國外的信都是寫在薄薄的紙上,以減輕重量吧?”
“沒有這回事,這樣一封信的重量,飛機應該還載得動吧!”守屋開玩笑似的說着。
橫川卻好像不當成是玩笑話,用非常認真的表情回答說:“是嗎?”
我又吓了一跳,聽了橫川說的話之後,我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這封信真的能寄到挪威嗎?我開始擔心了。
所以我想,不如明天去新見的街上看看,從别的郵局寄可能比較好。
“總之,你這東西太重的話,是要多收郵資的。
”橫川說:“但是,我對這些完全不懂,不知道該收多少錢,隻有我兒子才知道,而且,到目前為止,我們這裡從沒寄到這麼遠的地方過呢!”
“有沒有郵資速見表之類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可能沒有吧!”
“那我明天去新見那裡寄好了。
”我很惶恐地說。
“那好吧,這樣比較好。
”橫川好像松了口氣似的,然後将信放在石造櫃台上退還給我。
“不,沒關系,橫川先生。
”今田在後面說:“郵資明天再算也沒關系,待會兒我們問局長就可以了,然後明天我們再打電話到犬坊那裡告訴他。
”
“好啊,這樣可以。
”守屋也說。
橫川想了很久,才又問我:“你認為呢?”
“啊?是,是,那當然可以。
隻是,要寄Express的……就是快捷郵件。
”我趕緊回答。
我的信好不容易終于要展開往奧斯陸之旅了,總算松了口氣。
郵局局長的父親和這附近農家的人,接下來便開始問有關龍卧亭的事,守屋簡單回答了幾句,并告知藤原還沒回來,如果他們有什麼線索的話,一定要告訴他。
橫川他們表情沉重地聽着守屋說話。
然後我們便走出那間安靜的郵局。
我和守屋并肩踏上閑靜的田園夜路,準備回到龍卧亭。
夜晚還是夜晚,我聞到了田園地區特有的味道,因為汽車很少,所以才能使土地原有的味道散發出來,我覺得聞起來好舒服。
走出郵局之後,守屋似乎是說話說累了,一直未再開口。
我問他關于睦雄的事,将我所知的說了一些,這好像引起了他的興趣,他也開始答腔。
“那是真實的事情,是真的殺人魔喔。
他很殘暴,一個接一個地強暴女人,而且完全不會反省。
有個春天的夜晚,他終于發瘋了,在櫻花盛開的半夜,大聲咆哮,在貝繁村到處殺人,一個晚上就殺了三十個人呢!應該是被鬼或惡魔附身了吧?這麼可惡的人真是舉世無雙,他殺的人數可以破金氏世界紀錄了。
”
“那果然是真的羅?”
“是真的,報紙還有登呢!”
“他爸爸是村長,很有錢,聽說他還在家裡建造了一間關女人的牢房。
”守屋說:“是嗎?應該有吧!”然後他又再度沉默。
我們沒說什麼話,就這樣繼續走着。
過了不久,他對我說,現在已經沒辦法準備晚餐了。
他的意思是說,隻剩他一個人終究還是沒有辦法的。
我也完全沒有食欲,不過他說,今天的晚餐已經做好了,所以随時都可以供應,問題是明天以後的夥食。
回到房間後,我想将已經寫好的後半部筆記好好整理成文章,所以在昏暗的燈光下奮戰。
我心想,還是等到明天早上再寫好了,便将筆記本阖上,開始想着這整個事件。
這還真有點像是推理小說的情節,我的精神相當緊繃,好像已經快要窒息了,不再想點辦法不行。
我想厘清這整個事件,之所以想這樣做,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也命在旦夕的想法如排山倒海而來。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上突然傳來跑步的腳步聲,難道又發生了什麼事嗎?接着又聽見一群人的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跑,沒過多久,又變成了一個人跑下走廊過了一會兒又跑上來的腳步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沒想到是殺人事件,應該不會再殺人了吧?因為這樣實在殺人殺得太頻繁了。
“石岡先生。
”有一個男的在叫我,他突然來到我的房門口,我吓了一跳,因為此時已經沒有腳步聲了。
我走出房門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