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不是重頭戲,我們隻到了荒坡嶺,到這之前的路大家應該都認得。
不久之後,車子就停了下來,我心想,怎麼了?聽說是留金的家到了。
福井說,雖然這房子一直都是空着的,但或許會有什麼改變,還是去調查一下好了,于是,我們便下車了。
遠遠看,有間黑色屋瓦、陰森森的房子,庭院裡還有一棵瘦長的柿子樹。
庭院四周并沒有圍牆,而是用屋瓦的碎片堆到膝蓋左右的高度,像在告訴别人這裡是這間房子的邊界般。
房子可以看見像是走廊的地方,但木闆窗是關着的,這個木闆窗又黑又舊,整間房子給人的印象,就是黑漆抹烏。
田中和福井走進庭院,在玄關附近檢查,再繞到後面調查,但是,立刻就回來了。
隻有鈴術和我們在一起,沒有去那間房子。
福井一面往我們這裡走來,右手則在前方左右揮動着。
“完全沒有改變,和我們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人回來的樣子。
”
然後我們決定要前往仙人山。
從這裡開始的路,大家就不太熟悉了,所以要稍微調整一下乘客的座位。
駕駛和副駕駛座仍然由田中和福井坐,但他們後面的座位則是由認識路的裡美和二子山增夫并肩而坐,再後面是鈴木和二子山一茂,最後一排沒變,仍然是我和坂出。
“昨天菊子女士被殺了呢!”我對坂出說:“還是沒有聽見槍聲。
我七點到八點之間外出,但坂出先生你一直都待在‘鼈甲之間’,是吧?”
“我都在。
”
“那你有聽見槍聲嗎?”
“沒有,我也告訴田中先生了。
”坂出說:“這麼說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菊子女士是什麼時候被殺的呢?”
“我聽福井先生說,菊子女士的屍體是在昨晚九點多被發現的,當時那間房間仍是黑的,沒有開燈。
燈并不是被關掉,而是菊子女士被殺死後,就沒有人去開燈了吧!也就是說,菊子女士是在天還沒黑的時候就被殺死了。
九點半監識人員來相驗遺體,結果判斷,大約是死後二、三個小時。
”
“喔……是嗎?”
“還有一點重大的發現,聽說,菊子女士遺體的浴衣上,出現硝煙反應。
”
“是啊,我也聽說了,硝煙反應。
”
“是的,就是火藥的粉覆蓋在身上。
”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從最近的距離開槍。
”
“為什麼要對一個眼睛看不見,行動又不便的人下手呢?”坂出這樣說着。
“所以換個角度想,那個兇手非常接近菊子女士。
”
我想起在演奏會的時候,菊子女士爬到坐在走廊上的坂出旁邊,好像對他說了些什麼。
“在演奏會時,菊子女士靠到坂出先生的旁邊,好像和你說了些什麼。
”
“是的。
”
“是說什麼啊?”
“她問我中庭是不是在開演奏會。
”
“我想也是。
”
“是啊,然後她又問是育子和裡美嗎?我回答她是的,她又問她們兩個是跪坐着的嗎?我回答是的。
她說那就好,彈琴一定要跪坐才會彈出好聽的琴聲。
”
“隻有這樣嗎?”
“是啊,然後她要進屋的時候,和我打了聲招呼,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了。
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在和這個世界道别似的。
總之,當時菊子女士還是活着的。
除此之外,我和石岡先生或其他人,都沒有聽見槍聲。
總結這些事情,答案應該隻有一個吧!就是菊子女士也是在鐘響的時候被殺的。
”
“原來如此,是啊,一定是這樣的,應該是吧!”
“那個鐘聲每次會響六聲,倉田是在第二次鐘響時被殺的,這是無庸置疑的,因為第三次鐘響時,阿通已經發出叫聲了,我記得很清楚。
不過,第四次鐘響時,菊子女士問她的女兒育子發生了什麼事?這是我從育子那裡聽來的,我從她說話的内容大緻推測出來,然後,育子便跑到中庭的邊緣,也就是‘蜈蚣足之間’的正上方,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我回答她,倉田小姐死了。
“第五次鐘響時,育子跑回到‘四分闆之間’,把我告訴她的事向菊子女士報告。
然後菊子女士說:‘是嗎?’便走進自己的房間了。
還剩最後一聲鐘響,我覺得菊子女士就是在這時候被殺的,因為這第六聲鐘響,使得沒人發現菊子女士被殺,這是唯一的可能。
”
“喔,原來如此。
”我感到很佩服。
“就兇手和方法來看,你覺得他是怎麼行兇的呢?”
“我推測,兇手是在殺了倉田以後,迅速移動到菊子女士的房間,應該是毫不遲疑的吧!然後兇手一直聽着鐘聲,心裡計算着間隔和下手時機,而菊子女士剛好在第六聲鐘響時回到了房間,兇手便在這個時候開槍殺了她。
”
“原來如此,然後他是從窗戶逃出去的吧!”
“應該是吧,那個房間的下方是石墩,非常高,從窗戶到地面大約有五公尺,但下方的地面很柔軟,絕對不是無法跳下去的高度。
如果手懸吊在窗戶上,可使整個人的身長加長,離地面就隻剩三公尺左右了,再放手往下跳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可以不受什麼傷就跳到地面,然後逃往法仙寺就可以了。
”
“原來是這樣,這可以行得通呢!”
“但是我這樣說了以後,聽說他們今天早上就去‘四分闆之間’的窗戶下調查了。
”
“然後呢?”
“聽說完全沒有人跳下去的痕迹,沒有腳印,也沒有鞋印,雜草也沒被踩過的樣子,從那個情形看來,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人經過那裡。
”
“啊……”我陷入沉思,這是件很棘手的案子。
“聽說他們也查過了‘四分闆之間’的地闆、櫥櫃中的地闆,甚至連天花闆也拆下來,徹底檢查是否有密道之類的東西。
”
“然後呢?”
“完全沒有,什麼也沒發現。
”
“喔。
”
車子停了下來,引擎仍然發出聲音,卻無法前進,原來是輪胎已經打滑了。
“嘿咻,嘿咻!”是二子山增夫配的音,但這樣當然還是無法動彈。
“這樣不行,對不起,男的都下車,我們來推一下車子好嗎?”福井對後面的人說,于是我們便一個接一個的下車,裡美和二子山增夫留在車上。
我們靠在車子後方,用盡全力推着,然後聽見二子山增夫在車内喊着:“嘿咻!嘿咻!嘿咻!”
“對不起,我父親神經痛。
”在我身旁推着車的兒子一茂說。
在小型巴士右車輪後方推着的我,褲子上被濺得都是泥,好不容易才将車子弄出來。
我們回到了車上,但是沒多久,車子又停下來了,這次不是車輪的問題,而是路太窄了,大家讨論的結果是下車步行。
8
我們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慢慢地爬上山路,路越來越窄,還長滿了雜草,證明這裡很少有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裡美和二子山增夫,二子山先生因為年紀大了,走得很慢,所以隻走了一點點的路程,而且,隻要一到轉角路口,他們兩個帶路的意見就會相左,還要花時間讨論,使我們很難快速前進。
走了一小時之後,我從前方樹木之間的縫隙看到了湖面,那是由毛湖,雖然有沖動想下去水邊,但是坡很陡,而且水邊也不是沙灘,再加上沒有時間,隻能作罷。
看見水之後,風突然變得很冷,但因為我們走了這麼久,身體變得很熱,這種冷風反而令人神清氣爽。
路越來越窄了,窄到幾乎隻有腳踏車能通過,草也非常茂密,很明顯可以看出,沒有車子經過這裡,到處都看得到野花。
我們一邊欣賞右邊的湖面,一邊走着。
但麻煩的是,上空的雲層越來越厚,好像就快下雨了,雲飄動的速度很快,風也慢慢開始帶着水氣。
眼看着周遭越來越黑,我們應該走快一點比較好,因為我們沒有帶傘,如果這場雨真的來了,就隻能淋雨了。
雖然裡美一直和神主意見相左,但她還是對的,走了三十分鐘左右,我們來到了留金家的小屋前。
那間屋子感覺像是間廢屋,牆壁倒塌,窗戶也幾乎沒有玻璃,大約六疊大的房間地闆上盡是石頭,早已不像是間屋子了,隻有茅草屋頂還在,如果真的下雨的話,躲在裡面應該就不會淋濕了。
我們在這間小屋進進出出,警官們不斷踐踏着雜草,在小屋四周巡查,雖然這間小屋已經殘破不堪了,但周圍還是彌漫着植物的芳香。
“那裡後面就是燒炭的地方。
”我聽見了裡美的聲音。
警官們便按照她所指的方向,也不管會不會弄髒衣服,就踏着草走進去。
但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發現,他們立刻又回來了。
他們其實算是很有耐性的,忍耐着調查了三十分鐘左右吧!可惜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天色已經變得很黑,像是傍晚的天空,警官們擡頭看了看天空,說:“我們還是快點撤退吧!”我們猶豫了一下,也沒把握雨是不是真的會來,所以就同意回去,開始朝小型巴士走去。
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卻沒有預期的收獲。
我和裡美并肩走着,我和她聊了一下。
“這是好地方,湖很漂亮呢!”我說完後,裡美也說:“對啊!”接着我便問:“你以前為什麼會來這裡?”裡美回答:“有點事。
”
“完了,下雨了!”二子山一茂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豎起耳朵一聽,聽見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嘩啦嘩啦雨聲,仙人山的某處已經開始下雨了。
我臉色發白,剛才應該待在小屋裡躲雨的,怕弄髒衣服的我沒有跟着警官一起搜查,但現在被雨淋濕,下場還是一樣慘。
我考慮要回小屋,但我們已經走到巴士和小屋之間的一半以上了,反而離巴士比較近。
正當我要下定決心時,裡美便大叫:“快跑!”我也立即同意,便在這山路上跑了起來。
跑了一陣子之後,我的耳邊響起了很吵的聲音,這是什麼?怎麼一回事?連想的時間都沒有,我們的身體一下子就被大雨包圍了,身旁立刻冒着白煙,附近除了樹木什麼也看不見。
我聞到了雨的味道,還有潮濕的泥土味,我們非常恐慌,一個勁兒地朝巴士跑去。
突然,我才發現隻有裡美在我身旁。
“啊?”我叫出聲,但是雨聲很吵,裡美并沒有聽見。
其他的人全都不見了,為什麼?他們應該是在哪裡躲雨吧?我心想這樣不行,當初要是找個地方躲雨就好了,現在全毀了,這樣下去就要變成落湯雞了。
我的牛仔褲已經全貼在腿上,變得好重,頭發也濕到發根了,臉上都是雨水,總之,必須先找個可以躲雨的地方。
盡管雨水不斷打在我的眼皮上,我還是勉強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剛好看見在右邊斜坡的上方,有一塊突出如平台的岩石,那裡好像不會淋到雨,除了中央有棵大樹外,周圍也全是樹,樹葉層層交互重疊。
“裡美,我們爬到那上面去!”我死命地扯着喉嚨大叫,但我的聲音好像根本傳不到裡美的耳朵。
森林的樹葉如繁星一樣多,雨打在每片樹葉上所發出的聲音,簡直就像是轟然巨響,如雷貫耳。
裡美的臉也被雨水淋濕了,頭發貼在額頭上,眼睛好像看不清楚的樣子,但她似乎在點頭。
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便牽起她的右手,即使是濕漉漉的雜草,也照樣往裡跳,拚命地跑上那個斜坡。
我的腳不斷踩滑,好幾次匍匐在草地上,牽着裡美的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跑到我看中的地方。
“啊!”我松了一口氣,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真是太好了,居然有這樣一個地方,盡管是偶然發現的,我還是很慶幸自己能找到這裡。
我覺得好像回到了剛才那間小屋,這裡完全淋不到雨,隻有嘩啦嘩啦的雨聲不絕于耳,是個非常黑暗的空間。
上方和四周都像是奇迹般,有厚厚樹葉形成的牆壁,我感覺另一邊有雨嘩啦嘩啦地流下來,這些樹葉除了能遼雨以外,同時也遮住了光線,所以裡面非常暗。
但我們所站的位置,簡直就是奇迹,很幹燥,就像是進入瀑布後面的洞穴一樣。
裡美拿出手帕擦着臉和頭發,擦完後将濕的頭發往後攏,又繼續擦着肩膀、胸前、迷你裙下和裙下的腿。
我當然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我也掏出手帕擦着臉和身體。
“真是倒黴透了。
”裡美說。
“是啊,大家都去哪裡了呢?”我一說完,裡美便說:“搞不好我們兩個走錯路了。
”
“啊?真的嗎?”
“嗯,那些人已經在巴士上了,我們可能被丢在這裡了。
”
“怎麼可能?不會吧?”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座山平常是不會有人來的,所以很難回得去呢!這裡常有人自殺。
”
“你不要吓我。
”
那可能是真的吧!剛才我們走來的那條路上長滿了草,幾乎沒有車子和人經過的樣子。
“這裡是神秘境地喔,或許會有什麼東西出來。
”裡美發出陰沉的聲音,好像要吓我似的。
“不要一直說這些事情,我已經受夠了什麼幽靈、殺人的了。
”
“真的?我可不讨厭幽靈,但我不喜歡有人死掉。
”裡美的聲音變得有點低沉。
“是啊。
”
接下來,我們沉默了片刻,雨越下越大,從樹葉間可以隐約看到外面還是白蒙蒙的冒着水氣,周圍什麼也看不見。
因為我們是站在大岩石上,所以從斜坡流下來的水,在我們前方分成了左右兩條,從我們腳邊流過的水聲變得好大聲。
我們的腳沒有濕,隻有鞋子進了一點水,所以襪子濕了非常不舒服。
“啊!好不舒服!”裡美突然大聲說:“這個裙子會吸水,好濕好難過,我想要脫下來擰乾。
”
我吓了一跳,慌張的說:“就算這樣,待會兒再出去淋雨還不是一樣,你可以忍耐吧?”
“不要,這樣會感冒,都濕到裡面了,石岡先生您轉過去一下。
”
“好……”我也是全身濕透了覺得很不舒服。
“這件T恤也濕了,我也想要擰乾。
但是女生的力氣不夠,可能會擰不乾,您能幫我嗎?”說完之後,裡美便哈哈大笑。
“你别鬧了。
”我說。
我開始覺得有點詭異,這個女孩真的是高中生嗎?
這個時候,我好像得到了什麼啟示似的,有種莫名的感覺。
貝繁村的“因果”、睦雄的鬼畜傳說、裡美将那間圓盤鋸小屋比喻為“恐怖小屋”,還有裡美現在莫名豪放的樣子,這些種種都在告訴我們一個故事,我毫無道理地開始胡思亂想。
對菱川幸子的屍體所施加的罕見淩虐也是一樣,将死者的Rx房和性器官全部挖掉,那種變态的做法,在世界上一直都存在嗎?這種淩虐的動機,很明顯的隐藏了性沖動。
對了,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曾經問過裡美“因果”是指什麼,她隻說是“村民的業障”,但我問“業障”是指什麼時,她便回答:“不能說。
”這讓我一直不解,當時裡美很明顯是知道答案的,但是她拒絕告訴我。
裡美剛才開始說要脫裙子,我覺得莫名其妙,但我慢慢“感受”到她所說的話和這些現象的意思。
總之,我大緻推敲出來了,我實在太遲鈍了,所謂的“因果”,應該就是總括這些東西,或是象征這些東西的一個詞不是嗎?而這些東西就是帶有性的暗示,所以身為女性的裡美無法說出口。
“裡美,貝繁村的‘因果’是指……”我看着地下,開始吞吞吐吐地說,當我擡起頭一看時,真是不知所措。
“你,你别這樣,我知道了,我會向後轉的。
”然後我便背對着裡美。
裡美正掀起了大半片裙子,抓着前面的部分用力擰乾。
“沒關系,你可以脫下來擰。
”我又一邊想,一邊繼續說着。
“睦雄的鬼畜傳說,還有你對我說有關因果你不能說的事……”
口才拙劣的我,無法将心裡想的事用言語表達得很好,說到一半,我就說不下去了。
我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勇氣再繼續說下去。
我在想事情時常常會變成這個樣子,然後就越來越沒自信,真是惡性循環。
“石岡先生,我媽媽很美吧?”裡美現在不曉得在幹什麼,聲音聽起來不是很清楚,她突然說出令我意想不到的話。
“是啊。
”我說。
第一次見到育子,是在發生火災的那個晚上,她隻抹了乳霜,沒有化妝,整個人心慌意亂的。
之後她總是低調的躲在裡美等人的身後,我并沒有仔細注意過她,但她确實是輪廓很漂亮的美人。
“貝繁村裡漂亮的人好多喔!”裡美不好意思地笑着說。
她說的話的确沒錯,我所見到的貝繁村女性,大緻可分為兩類。
一種是幾乎可以到東京去當藝人的美女,另一種則是非常樸素,就像是村姑一樣,沒有介于這兩者之間的人。
前者在任何地方應該都是罕見的,但在貝繁村卻占了很高的比例。
“這個村子裡有秘密,一種女人的秘密,但是先生太純情了,所以我想您可能不了解。
”
被高中女生這樣說,我反而可以接受,我确實是如此吧!雖然沒什麼好值得驕傲的,但我對于這方面的問題完全無法洞察。
這四十幾年來,我到底是怎麼生活的?而且她叫我先生,老實說,到底包含了多少的諷刺呢?我到底擁有些什麼是勝過這個女孩的呢?
“或許你說得沒錯,我完全不了解,兇手、方法,還有搜查的問題也是一樣,圍繞着這些的問題,我也完全不了解……”我一面說着,心想:“咦?怎麼會這樣?”
潺潺雨水流過我的腳邊,我看見了一顆奇怪的石頭,到處都有像鋸齒一樣的尖角,整顆都是黑色的,有一部分看起來模模糊糊的,像是長了什麼東西,既不像青苔又不像草。
雨越下越大,我們的四周全都被樹葉包圍起來,這裡真可說是非常黑暗,所以也看不清楚這個石頭的形狀。
我的前方有一叢樹葉,因為閑得無聊,所以我便用手去撥弄。
“我告訴您一件事,這個村子的業障很深,但這個業障其實就是女人。
”裡美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此時,我看見眼前有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那是一雙又黑又髒的皮鞋,懸在半空中,雖然很黑,但我确定我沒看錯。
在鞋子的上方是暗灰色,而且很髒的西裝褲,兩隻手垂下來,還戴着黑漆抹烏的工作手套,全身穿着灰色的工作服。
裡美好像在我身後說了些什麼,但我完全沒有聽見。
我順着衣服往上看,終于看到了一個很恐怖的東西,是長頸妖怪,就像粗塑膠軟管一樣,伸得好長好長的脖子,就在我的上方。
在脖子的上面并不是頭,而是黑色的塊狀物體。
那到底是什麼?在那一瞬間,我還以為是蜂窩之類的東西,那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黑塊,但是沒有臉。
突然間,我聽見了裡美的尖叫聲。
我回過神時,裡美的臉在我的上方,并環視着四周,我坐在幹燥的地上。
“怎麼了?”裡美說。
我的屁股仍坐在地上,身體往後仰倒,臉朝上看。
過了一會兒,我終于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
”我指着前方的樹葉附近說。
裡美丢下我走去那裡看,她已經穿上了裙子,我想要阻止她,但叫不出聲來。
裡美撥開樹葉,果不其然,她又發出了尖叫聲,然後她便直接沖到雨裡,沒有往我這裡來。
那一瞬間,我心想:“危險!”因為那裡是斜坡。
我站起來,拚命追着她,也沖到了雨裡。
她飛也似的沖下斜坡,腳踩滑了,好幾次就直接坐在地上。
雨突然開始激烈地敲打着我的臉,我終于清醒了。
“裡美!等一下!危險。
”我終于叫出聲。
最後,在下方隻有一公尺寬的路上,我攔到了她。
雨下得正大,眼看全身就要濕透,但是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躲了,就算會被雨淋濕,我也不想再回到那恐怖的地方。
裡美在發抖,她正在啜泣着。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抱在懷裡,然後她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想要去東京。
”
“啊?”我想可能是她沒頭沒腦突然說出口,而且當時又是滂沱大雨,所以我聽不太清楚。
“我家已經不行了,我的父母也會到别的的地方去,就隻剩下我一個人,我想要去東京,我什麼都可以做,去當服務生也可以。
”
我不禁笑了,這簡直是在說夢話。
“你在胡說什麼?你應該要去上大學吧?”
“不,我不想去廣島,那裡連家像樣的服飾店都沒有!”
“你胡說什麼?要不然你去東京上大學呢?”
“我爸爸不會讓我去,他反對。
”
“但是,你們應該會搬到别的地方去吧?”
“他反對,他不會讓我去的。
”她很激動,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隻好在雨中繼續抱着她,她的頭在我胸前左右搖晃,似乎慢慢冷靜下來了。
“啊,我淨說些奇怪的話。
”她說。
“那我們趕快回到巴士那邊吧!必須要跟他們說。
”我說。
裡美回答:“嗯。
”就乖乖地往前走了,我們兩人在傾盆大雨中慢慢走着。
我們已經習慣了雨水,反正都會被雨淋濕,用跑的和用走的都一樣。
“剛才那個,是留金先生嗎?”裡美說。
她的聲音因為寒冷而顫抖。
“可能是。
”我說。
但我心想,那顆頭到底是什麼?我懷疑那搞不好不是留金的。
我們一面往回走,一面東張西望尋找通往巴士的路。
應該還是下午而已,但四周已經黑得像是太陽下山之後。
“石岡先生。
”
“什麼事?”
“如果我家垮了的話,我想要去東京。
”
“嗯。
”
“您會照顧我嗎?”
“嗯,可以啊。
”聽我這樣說了以後,裡美似乎放心了,突然開始走得很快,然後又哈哈大笑。
“雨這種東西真是有趣!”她說。
我很驚訝,隻因為“東京”兩個字,就讓她整個人徹底改變。
沒多久,我們找到了通往巴士的路,我們之前果然是走過頭了。
找到方向後,我們走别的路,在山路的一半,看見那輛巴士在雨中靜靜地等着我們。
看到我們以後,田中撐着傘,從駕駛座上沖出來,幫我們遮雨,帶我們回車上。
一上車,福井就借出毛巾,不過是借給裡美。
車内的人已經全員到齊,一直在等我們,我很惶恐,但是我們的迷路并沒有白費,我向他們報告我找到了上吊的屍體。
車内瞬間一片嘩然。
“是留金嗎?”福井問我。
我回答他可能是,但我也不确定。
“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戴着工作手套,穿着黑色皮鞋,我覺得有一點很奇怪,他的頭是這樣大的黑塊,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完全看不到臉,然後他的脖子變得這麼長。
”我說完後,除了警察以外,大家的臉全都扭曲了,然後又是一片嘩然。
“那一定就是。
”福井說。
“這樣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鈴木也說。
“留金在結束一連串行兇後,便畏罪自殺了吧!雖然查明真相可能還要花一些工夫,但是一切都結束了。
那是在哪裡呢?”福井說。
但山路是沒有任何标示的,所以我很難說明。
“車子可以開進去嗎?”
“不,如果是輕型汽車還可以勉強開到前面,但這麼大一輛巴士不太可能。
”
“好,我們穿雨衣下去,用塑膠布遮頭,待會兒還可以用這個包裹屍體,你撐傘幫我們帶路。
”
然後我又不得不走到雨裡,裡美留在車上,因為我擔心她會不會又說要把裙子脫下來擰乾。
到了現場時,雨稍微變小了,但是從山坡上流下來的水勢正大,路很滑,很難擺放遺體。
不過他們已經很熟練了,大約隻花了二十分鐘左右就完成作業。
我在下面的路上等他們,但他們說要寫調查書,需要花費一些時間測量,所以我決定先回到車上。
我要走的時候,問了福井我最在意的一件事。
“那個頭黑黑的是……”
福井想了一下,說:“請你不要告訴别人。
”當時他以為案子快要水落石出了,所以心情超好。
“那是女人的頭發。
”
“女人的頭發?”
“嗯,是從菱川幸子頭皮上剝下來的頭發,留金這個家夥,還将那頭發像假發一樣蒙在頭上死掉的。
”
聽了以後,我對于那樣異常的神經病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這個時候,苦着臉的鈴木跑來了,他拉拉福井的衣袖,将他從我身邊帶到一旁去,表情凝重地說了些什麼,我就趁這個機會回到車上。
一上車後,大家就七嘴八舌的問我,我便把我聽到和看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所有人,幾乎是全盤托出。
過沒多久,我從前面的車窗看見那三個穿着雨衣的人,扛着用藍色塑膠布包裹好的屍體,往我們這裡走來。
雨已經變小了。
刑警們将用塑膠布包裹的屍體塞入車内,放置在走道上,然後不發一語地坐回座位,田中發動引擎,将車子開動。
他們沉默的樣子,讓我覺得事有蹊跷,如果這個棘手的案子已破案的話,他們應該要稍微高興點才對啊!
但我們卻和屍體一起保持沉默,随着車子搖來晃去,走在回龍卧亭的路上。
我和裡美因為全身濕透了,所以請他們将暖氣開到最強。
第二天,刑警們沒有在龍卧亭出現,但傍晚時我接到了田中的電話,和以往一樣,他先跟我聲明不能告訴其他人,然後才将确定的事實告訴我。
那是留金沒有錯,在留金頭上的,是從菱川幸子頭上剝下來的黑發,雖然事情發展到這裡很不合常理,但是還在刑警們的預料範圍之内。
異常的事不隻這些,聽說從留金工作服的左右兩側口袋裡,發現了菱川幸子的兩隻眼睛、兩個Rx房和兩片耳朵。
外套右邊的口袋裡有右眼、右邊的Rx房和右耳;左邊的口袋裡有左眼、左邊的Rx房和左耳。
田中還說他腳被絆到,原本以為是石頭,結果是她乾屍化的性器官。
對于這些異常現象,我并不會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回來之後.我回想現場的情形,已經有預感案情大概是這樣。
聽完田中的報告後,我說:“應該是這樣吧?留金八十次暗戀着菱川小姐,但因為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所以他便殺了菱川小姐,之後還将屍體盜走,以成就他邪惡的情欲。
不過隻有這樣,還是不能滿足他對于菱川小姐的迷戀,所以便将她最女性的部分挖出來,寸步不離的帶在身上逃亡。
最後他受不了良心的苛責,而且發現最終還是逃不了,就将這些東西放在身上,有些披在頭上,有些放進口袋裡,還有一些放在腳邊,在仙人山的山中上吊自殺,對吧?”
我一口氣說完後,便靜默了片刻,因為田中沒有回應。
我沒想到,我的推測是錯誤的,所以我不明白田中沒回應的原因。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田中小小聲的歎了一口氣。
“老實說,我們當初也是這樣想的,還以為案子到此結束了。
但是我們發現,留金的額頭上寫了一個‘7’。
”
我心想,怎麼會這樣?這有點出乎意料。
但是,這個發現也不能推翻留金是自殺的假設啊!還是有可能是自殺的吧!因為他可以自己在額頭上寫了一個“7”後再上吊自殺。
“是嗎?但是他可以自己寫了一個‘7’以後再上吊啊,不是嗎?”
“但是,我們判斷留金是在兩個月前死的。
”田中很悲傷的說。
“兩個月前?”
“是的,也就是今年二月死的。
他外套的下面穿着毛衣。
”
“二月……”
“是的,是在小野寺女士死之前,當然距離菱川小姐的死更遠了,也就是說,小野寺、菱川、中丸、倉田、犬坊菊子這些人都是在留金之後死的,所以留金不可能殺死這些人。
如果說是他的亡靈去殺的話,就另當别論了。
”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有保持沉默。
慢慢地,我感覺受到很大的沖擊,我想這應該會變成一個很嚴重的案子,因為我實在搞不清楚狀況。
“為什麼三月三十日死的菱川幸子屍體的一部分,會出現在二月就已經死的留金屍體上呢?”
“我不知道,應該是誰搞的吧。
”
“太愚蠢了,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啊。
”
“他的死因是?”
“這個也不太清楚,但好像不是槍殺,他的屍體上找不到任何槍傷。
”
“那正确的死因是?”
“很難說,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那裡又是人煙罕見的地方,所以沒被人發現。
如果能再早點發現的話,應該可以判斷得出來吧!石岡先生,你還真會找呢!”
“這隻是偶然發現的。
但是,請等一下,兇手知道那個屍體從二月就一直吊在那裡,在三月三十一日以後,再拿着菱川小姐的頭發、雙眼和Rx房,特别跑來放在屍體身上,是嗎?”
“應該是這樣。
那個屍體看得出來在那裡吊了很久,至少不是在三月三十一日以後,應該是在更早之前。
”
“兇手知道留金自殺的地點嗎?”
“不,如果留金的死也和兇手有關的話,那他當然會知道。
”
“啊?也就是說,留金不是自殺,他也是兇手手下的一名犧牲者,是嗎?”
“石岡先生,總之,很明顯的是,事情還是和之前一樣,并沒有解決。
因為發現了留金的屍體,反而讓我們完全找不到破案的方向,而且又加上新的事證,我們可說是一頭霧水,這使得案子變得更為複雜,又要重新回到原點了吧。
”田中說完後,歎了一口氣。
(上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