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裡生病,是我的肋膜炎好像又犯了。
”睦雄好像很痛的樣子,用右手摸着胸部。
于是,睦雄便把他之前生病的情形告訴内山。
一直到十月底左右,睦雄每天都感到輕微的發燒,身體也覺得很疲倦。
一開始,還以為是大阪的妓女傳染了什麼病給他,但好像不是,很像是以前得過的肋膜炎。
現在睦雄才剛從津山的中島醫院看病回來。
“那醫生的診斷是怎樣?”内山問。
“是輕微的肋膜炎,不要緊,他叫我不要亂跑,好好休養就會好起來……”
“是啊,又不是什麼大病。
”内山說:“打起精神來,病好了以後,再來大阪找我,那些女人也等着你呢!”内山說完,拍拍睦雄的肩膀,然後就在貝繁車站的剪票口和睦雄分手了。
睦雄揮動着右手,還是沒什麼精神。
睦雄是一個很敏感的男孩,隻因為懷疑結核病再度發作,就像發瘋似的陷入沮喪,這是沒生過大病的内山絕對無法理解的感覺。
睦雄的父母都因為結核病早逝,伊根雖然刻意瞞着睦雄,但是睦雄還是隐約猜得到。
他深深了解結核病的恐怖,也知道這種病是有可能遺傳的,他就是懷抱着害怕發病的心情,一直活到現在的。
根據事件發生後的調查,警察發現,當時的睦雄輾轉于各家醫院間看病。
當時,各地醫院所寫的診斷結果都是一樣的:“肋膜炎,但情況不嚴重,隻要不去田裡工作,吃營養的食物,靜養一段時間就會痊愈。
”這也是當時結核病稱之為富貴病的原因。
肋膜炎的正式名稱是“胸膜炎”。
所謂的胸膜,是指在胸壁的内側和肺的表面那兩層薄膜,在兩層薄膜之間稱之為“胸膜腔”,而在這個空間裡所産生的發炎症狀就是胸膜炎。
大多數結核性的疾病都會産生側胸痛、背痛、輕微發燒和倦怠感,肺部還會發出雜音。
如果患部的胸腔膜有積水的話,就稱之為濕性,沒有積水的話,則稱之為乾性。
睦雄的病是屬于乾性,但兩者都是結核病。
和父母相同的病已經出現在他身上了,他以為之前已經醫好了,但是現在看來,這個病好像不會痊愈,已經跟着他了。
死神終于現身,睦雄心想,他應該活不久了,他和父母的命運是一樣的,睦雄這時候所感受到的沖擊應該很嚴重。
昭和十一年(西元一九三六年),睦雄要滿二十歲的那年過年。
瞳雄決定要睡覺度過新年,不想起床。
伊根責備他,他就說自己的肺不好,根本一動也不肯動。
他還去伊根的外甥犬坊元一那裡,問自己的父母是不是因為結核病而過世的?犬坊隐瞞實情,還安慰睦雄“這種病會好的”,叫他放心。
從這個時候開始,睦雄會去蒐集許多治療結核病的書,并按照書中所寫的認真去做。
這一年,也發生了一些令大家印象深刻的事件,是很重要的一年。
二月二十六日,東京進衛連隊的青年将校率領了一千四百名士兵占領永田町一帶,就是二二六事件。
青年将校的其中一人,叫做野中四郎大尉,出身于岡山縣,因此縣民多少都受到沖擊。
連伊根也一邊念着:“好可怕,好可怕!”一邊将神壇上的燈點亮,不斷禱告,但是睦雄根本不關心這件事。
當時的睦雄躲在屋頂下面的房間裡,又開始寫起〈雄圖海王丸号〉,也再度将小孩們聚集起來,說故事給他們聽。
因為結核病發作,使睦雄放棄了考專檢,也因為不必念書,所以他才有時間寫小說。
這個時候,睦雄雖然沒有對任何人提過他的心事,但是他的挫折感應該很強烈。
此外,當時還有一個令人矚目的事實,在聽睦雄說故事的那群孩子中,有一個孩子很清楚記得這件事。
就是在睦雄的作品當中,有個叫做立花的人物,某次有個小孩說立花感覺很像野中大尉。
當時,睦雄很明顯的不高興,他有點加重語氣的辯解:“像不像我是不知道,但他們兩人的目的是不一樣的,立花是為了天皇陛下而與世界為敵、展開打鬥,他是遠非野中大尉能及的偉大人物!”從睦雄的精神,可以看出當時社會的氣氛,還有在青年學校所受的教育結果。
五月十八日,發生了阿部定事件,這可說是睦雄很感興趣的事件。
喜歡亂步式偵探小說的睦雄,明顯的對這種獵奇事件很有興趣。
二二六事件發生時,一點興趣也沒有的睦雄,卻對阿部定事件充滿了興趣。
家中所訂的報紙,已經不能滿足他,所以他會騎着腳踏車,到貝繁賣報紙的店家去買其他的報紙。
這個事件對睦雄的影響應該不小。
因為很重要,所以在此簡單叙述阿部定事件的概要。
昭和十一年五月八日,東京荒川區尾久町一八八一、尾久三業地内的小旅館“Masaki”,就是現在的賓館。
有一名男屍被發現橫陳在棉被上,中年、長睑、五分頭。
屍體在窗邊朝西仰躺,頸部被勒,而男屍的生殖器還被割掉拿走。
兇手應該是用當時死者流的血,在床單上還有屍體兩側寫下“隻有定吉兩人”,在男子的左大腿上也寫着“定吉兩人”,左腕上則用刀子刻出“定”字,選有血滲出。
因為這是前所未有的獵奇事件,所以引起輿論一片嘩然。
男性的身分很快就查出來了,是中野區新井五三八、吉田屋料理店的經營者石田吉藏(四十一歲)。
他帶着有風塵味的女人住進小旅館,研判應該就是這個女人下的手。
在三天後的二十日傍晚,這個女人在品川車站前的旅館“品川館”遭到逮捕,該名女子叫做阿部定(三十一歲),是石田所經營的石田屋的女服務生。
年底的十二月二十一日,阿部定就被判刑了,檢察官對她求刑十年,最後被判處六年。
社會上大多數的人,都認為判得太輕了,但是,若從非蓄意殺人的事件來考量,可以說是判得過重了。
在這六年當中,還陸續發生了一些震驚社會的案件。
睦雄對這個事件的感想,并沒有對貝繁村的任何人提起過,當然也包含伊根和美佐子,但這個事件确實給他帶來很大的沖擊。
以下是睦雄唯一的朋友内山壽的證詞。
具體日期不明,但在阿部定事件發生後沒多久,内山回到了貝繁村,他和睦雄會面,一起去津山市的産業博覽會。
這是為了慶祝姬路到新見之間的國鐵姬新線在四月八日開通所舉辦的,當時的報紙曾報導,場内出現前所未有的人潮,所以場面應該相當盛大。
睦雄認真的在會場内逛來逛去,然後說:“我不知道女人竟然那麼喜歡男人的那根東西。
”
“那還用說啊!”内山笑着說:“因為那根可以讓女人欲死欲仙啊!”
“初子怎麼沒有這樣?”睦雄說。
“**是不可能的。
”内山打斷了睦雄,“那些人是在做買賣,每次做那件事都要有感覺的話,身體會受不了。
”
“如果是普通的女人,就會感到很舒服嗎?”睦雄反問。
“那是當然的。
”内山說:“女人的身體構造就是這樣,ML時,男人的那根一插進去,就會受不了的。
**的人每天要和好幾個男人做,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
”内山好像很了解似的說着。
“嗯,**的和一般女人是不一樣的……”睦雄好像能理解似的。
内山心想,這個男人還真單純!然後他提出一個毫無建設性的建議:“你也去玩玩一般女人啊,隻要你玩過一般的女人,就會了解我所說的了。
”
“一定要是年輕女孩嗎?”睦雄一臉認真的問。
“不,也不一定是要年輕姑娘,因為,沒有經驗的年輕女孩有一層障子膜。
”
“障子膜?”
“是啊,女人都有這玩意兒。
你聽好啊,這玩意兒破掉的時候是很痛的,像你這種沒什麼經驗的人,最好不要找處女。
”内山一副經驗老到的樣子,信口亂給睦雄出主意。
但是,這個忠告對純情的睦雄而言,可說是有點造孽,因為睦雄為了實現内山的這個建議,可說是一步一步朝向空前絕後的大事件邁進。
“剛才你說的障子膜,那是什麼?”睦雄問。
“你不知道嗎?處女都有所謂的障子膜,當男人的東西第一次進入她們體内時,就會破掉。
”
“那是處女膜吧?”
“啊?”内山很心虛,老實說,他并不知道處女身上的那片膜叫做處女膜,他一直以為是障子膜。
“對啊,就是那個,你懂得很多嘛!”
“因為我聽你說障子膜。
”
“是你聽錯了吧!”内山拚命想要掩飾。
“總之,你不和普通的女人做一做的話,是不會懂ML真正的感覺的,和**的女人做,就跟自己打手槍沒什麼兩樣。
如果隻和**的女人做,就太可憐了!”但内山自己就是這樣。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睦雄好像很喪氣,喃喃自語。
睦雄這種老實的個性非常危險。
當時的睦雄心裡,已經受到了貝繁村青年會那些人的不良影響。
睦雄十六歲去上實業學校時,在學校裡和青年會的成員混得很熟,也常出席青年會,這個聚會充滿了酒氣,但是,睦雄還受到比這個更嚴重的影響,就是半夜到别人家偷人老婆,這是貝繁村自古以來流傳下來的惡習。
在聚會時,隻要大家喝得爛醉,大概就會談到這個話題。
當有新人加入聚會,氣氛還沒炒熱時,大家都會很“ㄍ一ㄣ”,但是,聚會幾次以後,喝酒的次數越來越多,也完全了解彼此之間的個性時,就變得像是命運共同體一樣,談論一些像是“我半夜去哪一家時,那家太太本來不願意,但最後也主動把腿張開,爽個要死。
”或是“哪一家的老婆因為老公很久不和她做,所以非常饑渴。
”之類的話題。
這些都是他們引以為傲的事,或是當作精采刺激的冒險,在酒精的催化下講出來的。
貝繁村的人,即使到了深夜也沒有習慣鎖門,這樣看來,在當時确實有這些事情存在。
年輕時的睦雄隻是聽一聽,并沒有想要去做,但是,他現在已經長大了,在大阪也和女人發生過幾次關系,也學會了如何和女人做這件事。
再加上内山跟他說了“**的女人不行。
如果不和普通的女人做,是不會了解ML的快感的”這些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睦雄心想,那他也可以像大家一樣,半夜跑去别人家偷别人的老婆。
在内山面前若有所思的睦雄:心裡其實是在想這件事。
從結論來看的話,都井睦雄後來也下定決心要去偷别人的老婆,而且其中有幾個都成功了。
但是,所謂的成功是到什麼程度,也不得而知。
他可能和村子裡很多女人都發生過關系,但也可能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事件發生後,應該沒有哪個女性會主動說出自己偷情的實情,再加上村子裡的當事人應該沒有人想要揭露這個謊言。
很明顯的是,“殺了三十人”的直接原因,就是以貝繁村為舞台的睦雄所傳出的醜聞。
再說得正确點,也就是村子裡的這些女人,對于和睦雄之間傳出的醜聞想盡辦法自我防衛,這些女人為了保護自己,拚了命的說謊,使得整件事的實情,在案件發生後,還是如在五裡霧中。
案件發生之前,睦雄不斷地被孤立,一直被逼到忍無可忍的地步。
睦雄可能誤解了,在青年會上,村子裡的年輕人所說的那些話,其實多半都是誇大其詞,也就是說,應該都是在吹牛。
但是,單純的睦雄以為全都是真的,心想,如果是這樣,那自己也得努力了;這是讀書人常有的死腦筋。
不管怎麼說,要期待筆者在這裡盡可能寫得正确,可能就無法明确寫出睦雄“殺死三十人”的直接原因,因為可以研判事件發生原因的資料,現在隻剩下村裡女人在警察局所做的口供,而這些都是些對自己有利的口供。
所以,筆者隻能相信自己的推論是正确的,并繼續寫“小說”。
但在進入事件的核心以前,還有一件很明顯的事實,雖然時間可能會有些前後颠倒,但我還是決定要談一談。
這個事實也是從内山壽口中得知的。
自從昭和十一年的春天,内山和睦雄一起參觀過津山的産業博覽會後,已經過了将近一年,也就是昭和十二年的一月,睦雄突然出現在大阪内山下榻的地方。
内山在前一年的秋天,已經從天六搬到了西成的“松壽莊”,内山并沒有将這件事告訴睦雄,睦雄說他好不容易走了大半天的路,才找到了内山住的地方。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有肺病的人。
據内山說,當時兩人聊得很高興,内山還問睦雄:“喂,都井,你已經和一般女人做過了嗎?”但是,睦雄不好意思的笑着說:“好像不是那麼容易。
”這件事應該很重要,需要去深思熟慮,因為,“睦雄事件”就發生在這件事的一年半以後,也就是昭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這個時候,内山給睦雄看了一樣非常珍貴、刺激的東西,如果内山沒有和黑道往來的話,應該拿不到這種東西,這是很有價值的商品。
“喂,都井,你要不要看一樣很有趣的東西?”
“什麼東西?”睦雄心想,可能又是裸女照片之類的東西,雖然是很類似的東西,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你很喜歡阿部定是吧?”
“對,我很喜歡那個事件。
”
“我手上現在有阿部定的自白報告書。
”
“自白報告書?”
“那是阿部定在預審法庭上,對預審法官供述自己和石田之間ML的細節,你應該會喜歡吧!”
“真的嗎?你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我沒有的話,會問你嗎?當然是真的,怎麼樣?你要不要看?”
“我要看。
”陸雄立刻回答。
這個出版品已經在當時的好事者之間流傳。
傳說,有個精神分析學者為了做研究,特别被允許閱覽預審法庭報告書的筆錄,因為他需要研究經費,所以把這份資料謄了下來,高價賣給好事者,然後被黑道集團買去,印刷後成了暗地裡買賣的地下出版品。
順帶一提,現在的司法制度已經沒有這種預審法庭了。
這本秘密的書立刻被警察發現了,有一部分被沒收,而且與調查報告的原稿比對後,發現是真的,也因此變得更有價值了。
由此可知,當時阿部定事件是如何的受到矚目。
内山被某個流氓強迫用五十圓去賣這本書,還被塞了三本,他已經賣了兩本,剩下的一本雖然還在手邊,但是已經被預訂了,第二天就要和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内山很謹慎的從櫃子裡拿出這本書,那是用日本紙對折後裝釘的,大約隻有九十二頁,是很薄的一本書。
封面貼着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個很相符的書名——《豔恨錄》。
睦雄拚命讀着這本書,書裡很詳盡地記載着阿部定和石田兩人ML的過程。
還有阿部定對法官描述如何将石田的性器官切下來。
“怎麼樣?有趣嗎?”内山問。
“嗯。
”睦雄雖然有回答,但他并沒有将視線離開書本,已經到了忘我的境界。
“這本書是真的,聽說是将調查報告完全照抄。
”内山一說完,睦雄就說:“我也認為是真的,這不是随随便便的東西。
這要賣多少錢?”
“這真的很貴,和一般的黃色書刊不一樣。
”
“到底多少?”
“五十圓。
”
“要五十圓啊?”睦雄真的很驚訝,五十圓對他來說,是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價格。
睦雄想了一下,然後說:“好,内山,你能不能賣給我?”
這次換内山驚訝了,“賣你?你要買嗎?”
“是啊。
”
“你有那麼多錢嗎?”
“現在沒有,我回去後就給你送來,你賣給我,找先付你訂金。
”睦雄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十圓的鈔票放在旁邊。
内山非常驚訝,他沒想到睦雄居然那麼迷阿部定。
這本書雖然真是很刺激,但是隻要看一次應該就夠了。
他一直不懂,為何有人會願意付五十圓的高價,去買這樣的東西,因為如果有了這些錢,可以和真正的女人做五十次愛了。
“不好意思,都井,這已經賣出去了,如果下次還有的話,我再賣給你。
”聽到内山這樣說,睦雄似乎非常失望。
内山覺得有點不忍,于是說:“你真的這麼想要啊?”
“很想要,雖然五十圓很貴。
”
“那你用抄的怎麼樣?”
“用抄的?”
“現在開始抄,因為明天才要将書拿給别人,現在還有足夠的時間。
”
“是嗎?好啊,可以嗎?”睦雄的臉一下子又亮了起來,這個時候,内山的腦海裡也閃過一個好主意。
“但是,不能免費的喔,因為這是非常貴重的東西,總要付一點抄錄的費用吧!”
睦雄将從錢包裡拿出的十圓緊握在手上。
“隻是抄而已,還要十圓……”睦雄說道。
“如果不要的話就算了。
”内山一說完,睦雄就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并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那你書借給我,我現在出去買筆記本。
”睦雄說完,就趕緊起身。
他應該是很喜歡這本書的内容吧!内山心想,這個人還真是怪。
睦雄在文具店買了小學生用的國語簿,就在内山的房間裡抄起了《豔恨錄》。
盡管這本書很薄,但一個晚上要抄完還是有點勉強,睦雄很會精打細算,他決定先從有關性方面的告白,還有關于殺人動機的告白開始拚命的抄,如果還有時間,再抄其他的部分。
那天,他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仍然無法抄完整本。
即使如此,睦雄還是認為十圓的代價已經物超所值了,似乎非常滿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