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聞之戰栗。
“可以向劉備借兵。
”建議的人繼續說道。
“劉備一定會借兵的。
”
語氣充滿自信。
不過,劉琦唯恐這個人是主流派派來的奸細。
所謂舉兵,明顯是叛亂,這正好給予主流派消滅障礙者劉琦提供好理由。
“我不想舉兵。
”
劉琦斷然搖頭拒絕這個勸誘。
隻是,萬一這個人是奸細,不知他會如何報告。
對方隻要找到口實,就可以任意捏造。
劉琦雖然拒絕舉兵,但覺得已被逼得走投無路。
“少主是擔心劉備以前常打敗仗嗎?現在不用擔心了。
劉備這次有卧龍先生諸葛孔明當參謀。
少主不妨再考慮看看。
”
建議的人相當熱心,劉琦再度拒絕。
不過,耳際卻留下卧龍先生這個名字。
“對了!可以去找卧龍先生商量看看。
”劉琦突然覺得前途似乎豁然開朗了。
以前劉琦想接近劉備都未果,因為劉備一直都有關羽、張飛伴随,絕少一人獨處,根本沒有機會與劉備密談。
比較起來,諸葛孔明一人獨處的時候多。
獨自散步最适合思考事情,孔明來到襄陽,經常在後園散步。
劉琦聽到孔明有這種習慣,益發覺得親切。
後園也是劉琦喜歡的地方,其中他最喜歡目前已不再使用的瞭望台,它可以俯瞰整個襄陽城。
劉琦在那兒飲酒,便覺得煩悶盡消。
他在上面擺了幾壇名酒。
家臣的家就在附近,他把梯子寄放在那兒。
瞭望台沒有梯子上不了,酒壇也不能每上一次就挑一次,因此,就把酒壇和酒杯擺在瞭望台上。
如果能邀請卧龍先生上暸望台,就隻有兩人獨處,不怕被人聽到。
大家都知道他們兩人都喜歡後園。
兩人在那兒相遇,然後登上劉琦所喜歡的暸望台,這是極自然的事。
孔明到襄陽是跟随劉備來的,劉表府邸的人都知道此事。
要假裝和孔明偶然相遇,對劉琦并不算是多困難的事。
五
孔明知道劉琦等着見他。
喜歡後園景物,經常到那兒走動的他,也聽說禦曹司劉琦喜歡那兒。
當然孔明也知道最近劉琦的日子很艱辛,而且也聽劉備本人談起,劉琦幾番向他求助,都被他拒絕。
“說來可憐。
但是我要是幫他的話,那可就危險了。
”
“不和他接近,是聰明之舉。
”
孔明認為劉備的做法是對的。
“今天或許會遇上禦曹司吧?”
去後園途中,孔明有此預感。
這并非沒有根據的。
昨天晚上劉表府邸有宴會,孔明跟着劉備出席。
劉琦也在席上,眼睛一直盯着孔明。
孔明覺得那眼神哀傷,似乎想傾訴什麼似的。
“老大恐怕難以處理,如果我去會見禦曹司,大概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
孔明也染上張飛他們的口頭禅,不知不覺中也稱劉備為“老大”。
他果然在後園遇到劉琦,心想:“果然被我猜中了……”
“哦,原來是孔明先生啊。
您也來散步啊?”劉琦主動打招呼。
“禦曹司大人,平日失禮了。
”孔明點頭說道。
他在劉表府邸見過劉琦數次,今天卻是首度和他交談。
“亂世中也别有這種天地,就如同亂世中也有先生這樣的人物一般。
”
“過獎了。
”孔明微笑道。
“不,一點也不。
久仰先生大名,一直想向先生請教。
今天不正是好機緣嗎?今天我們就上高處聽先生的高論,如何?”
“高處?”
“那上頭。
”
劉琦回頭,指着瞭望台。
“那上頭?上得去嗎?”
“我寄放梯子在這附近的家臣家中,上面擺着名酒,先生可願賞光?”
劉琦用詞溫和,但口氣令對方無法拒絕。
“那是在下的榮幸。
”
孔明拱手說。
他早有覺悟,見了面是無法拒絕的。
瞭望台是供瞭望用的,寬度剛好隻夠兩人對坐。
“十刻之後,再把梯子擺上。
”
劉琦登上瞭望台,便叫家臣撤走梯子。
當時把一天分成百刻,十刻大約兩個半小時。
家臣的傭人把梯子拿走之後,誰都無法上來了。
不過,上面的兩人也無法下來。
“如今我們兩人是上不達天,下不着地,天地之間隻有我們兩人對坐。
先生所說的話,隻有我聽得到。
這樣先生還不願開口嗎?”劉琦半帶強迫的口吻希望孔明賜教。
《三國志·諸葛亮傳》記載孔明如此簡潔地回答:
君不見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
《春秋》和《史記》都提到申生和重耳的故事,當時的知識分子無人不曉。
這是發生在公元前七世紀春秋時代晉國的故事。
申生是晉獻公的太子,重耳則是申生的弟弟。
獻公寵愛骊姬,想立她所生的奚齊為繼承人。
骊姬用計使申生和重耳蒙上謀叛的罪名。
近臣勸太子申生逃亡,申生說:“我背着惡名出亡國外,誰肯接納我?我隻能一死以示清白。
”遂自殺而死。
重耳方面,執行獻公命令的人勸他自殺。
重耳卻找機會溜到後院,攀樹跳過圍牆。
執刑者慌忙出刀揮砍,隻砍掉袖子。
重耳流浪國外長達十九年,六十二歲被迎回祖國繼承王位,即是享有名君之譽的晉文公。
孔明的建議是,不要當第二個申生,應該選擇重耳之道。
“在下沒有要禦曹司離開荊州,但至少應該離開襄陽。
”孔明說。
劉琦沒回答,隻默默地飲酒。
身為嫡出長子,他和晉太子申生處于相同立場。
如同晉國朝廷被獻公寵妃骊姬一黨把持住一般,荊州劉表官邸也被蔡氏一黨所把持。
劉琮相當于奚齊。
這樣下去性命一定不保——劉琦知道此點,才急着尋求對策。
他也想過離開襄陽,人是有生命的物種,忍辱逃亡也是一種對策。
隻是,父親必定立即派人追捕,要平安逃出廣闊的荊州至為困難。
“孫權之所以頻頻動兵,并非憎恨荊州,隻是憎恨江夏太守黃祖罷了。
”
孔明突然說出這些話。
眼睛一直注視着酒杯的劉琦,急忙移起眼光,就在兩人視線重合的一刻,孔明率先點頭,劉琦也點頭回應。
“關于從軍的動機,禦曹司不妨提起馬明的事。
”孔明說。
劉琦眼睛為之一亮。
馬明就是屢屢勸劉琦舉兵的那個人。
為什麼孔明知道馬明的事呢?劉琦甚為訝異,但對孔明這種人物什麼事都不足訝異。
孔明是建議劉琦離開襄陽,但并非采取逃亡的方式。
日前南方的長江流域風雲告急,雖然劉表派遣江夏太守黃祖駐屯夏口(現在的武漢),但東方的孫權仍然連年出兵,因孫權視黃祖為殺父仇人。
孫權向西出兵,非戰略之故,而是複仇之舉。
“孫權此刻正朝荊州東南境進兵,孩兒想從軍協助國防。
”劉琦隻要如此向父親表明志願即可。
這便是孔明的建議。
這樣就不是逃亡,而是從軍。
樹子(諸侯的嗣子)從軍畢竟是異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