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政府的手法要比中國更為細緻、更有條理。
“為什麼當時沒注意到呢?”李鴻章獨自嘟囔着。
當然,他是有可辯解的。
前一年,1887年,對于清政府來說,簡直是台灣年。
經過中法戰争,台灣的重要性凸顯起來。
置于福建省管轄之下的台灣,前一年成為一個省,十月任命了第一任巡撫。
也許李鴻章對台灣過于重視,因而疏忽了朝鮮。
“唔……就是它……”他拿起一件公文。
是幾行字的報告,可能是袁世凱親自起草的,充分表現出他的性格。
報告的末尾用鉛筆寫着:“有必要考慮對此事的報複!”
這是關于朝鮮政府解任金允植等人的報告。
金允植是人所共知的事大黨——親清派的領袖,撤掉親清派領袖,顯然是對袁世凱等清政府方面駐朝鮮官員的挑戰。
然而,在朝鮮政界卻看不出什麼重大的派系抗争。
還有鉛筆附記:“是否有私人怨恨?”并非政策上的意見對立,而是個人間争執,也可能是争權奪位的傾軋。
盟友金允植被解任,袁世凱可真有點頭疼了。
報告中雖未詳細述及,但可以想見,袁世凱闖進朝鮮宮廷,大發雷霆地喊叫:“為什麼把金允植免職了!”
對此,朝鮮宮廷一定是照例含糊其辭,應付一陣子便馬虎過去了。
這時,李鴻章心裡若有所悟:“問題就在這裡,沒錯……”
金允植解任之後,立刻有闵泳駿赴日之事。
在中國方面,特别是袁世凱,金允植的解任盡管是一時的,也覺得是個大問題。
袁世凱受到了刺激,無暇顧及其他。
于是,時隔不久便将闵泳駿派往日本,充分運用了“先派後咨”的手法。
李鴻章認為,金允植的解任,也許是他本人同意的,上演的一出戲。
親日派、親俄派、親清派——目前分成這三派,不管形勢如何變化,朝鮮總有一夥人出來支撐局面,李鴻章從一開始就認為這也許是一種合謀。
假如這是一種戲劇性的密謀,那麼,朝鮮政府的确不簡單!李鴻章望着天棚想。
四月末,李鴻章同葡萄牙簽署了通商條約,五月五日去旅順、大連,視察新購進的軍艦“緻遠”号。
“這些等回來再辦……”李鴻章把一些新近的文書歸攏到桌子一角。
因為上了年紀,自言自語的毛病越發厲害了。
他抄錄了公文的标題。
《樸定陽尚未歸國》——戴着“全權”頭銜的樸定陽原來說遞交國書後立即返回朝鮮,但時過一年半之久,仍沒有從華盛頓動身的迹象。
《金嘉鎮未來拜訪》——這是東京來的報告,當了駐日代理公使的金嘉鎮,按照前述三項附帶條件,應該到中國駐日公使館拜訪,然而迄今并未執行。
說起來,任命金嘉鎮為駐日代理公使,清政府就感到不快。
金嘉鎮積極靠攏俄國,由于袁世凱的強烈要求,朝鮮政府把他“放逐”,怎麼這麼快又起用了?
隻因為接觸了俄國,就斷定是親俄派,這确實值得研究。
像接觸日本、接觸美國一樣,按理應當統稱他們為獨立自主派。
不,稱派也不妥當,因為朝鮮有主見的政治家都在内心深處懷着獨立自主的願望。
被視為親清派的闵泳翊要同中國搞好關系,最終目标也不外是獨立自主。
去年清政府更換了駐日公使,黎庶昌再次出任。
四年前因服喪而辭去駐日公使職務的黎庶昌,是有三年半駐日經驗的老手。
舊曆年末,黎庶昌到達東京。
正月賀年時,金嘉鎮到清公使館門前投遞了名片便返回了,不曾同公使會晤。
黎庶昌曾有如此記載:“朝人胸中,唯有‘自主’二字耿耿于懷,牢不可破。
”
黎庶昌把金嘉鎮不來拜訪之事告知了漢城的袁世凱。
袁世凱照例闖進朝鮮宮廷,大喊大叫。
他在給李鴻章的報告中寫道:“婉诘。
”李鴻章讀了之後哈哈大笑,說道:“婉诘?他這種人能……”
他想象得出袁世凱恫吓朝鮮要人時的情景。
“公使闵泳駿正在返任,金嘉鎮不過是代理公使。
他理解自己的身份,有所顧慮,請予諒解,以後令其拜訪……”這就是朝鮮政府的答複。
“事情越來越難辦……”李鴻章自言自語,閉上了眼睛。
李鴻章到旅順、大連,接收了“緻遠”号,查看了炮台,于五月十六日返回天津。
十多天的視察使他疲憊不堪,終于卧床不起。
李鴻章痊愈後不久,接到東京黎庶昌的報告,說是金嘉鎮勉強做了拜訪。
“噢?慰亭(袁世凱)的婉诘産生了效果?……”李鴻章捋着胡須,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