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一再指示袁世凱,“要注意日本的動向”。
袁世凱從大鳥公使那裡得到的印象是,“日本對中國極其友善”。
這是他把同大鳥圭介個人的關系與同日本政府的關系混同了。
袁世凱将朝鮮政府的請求和他的意見電告本國。
日期是6月1日。
這一天,日本公使館書記官鄭永邦會晤袁世凱。
鄭永邦,這是個中國名字,但他是純粹的日本人,并且是日本的外交官。
他的祖輩從中國來到長崎,幾代人都以“通事”①為業。
袁世凱會見鄭永邦時,總覺得格外親切。
代理公使杉村深知袁世凱的這種心情,故意讓鄭永邦同他接近。
杉村認為,鄭永邦的話容易為袁世凱所接受。
“血濃于水”,這一古老的信念,在袁世凱的意識中是存在的。
他認為身上流着漢族血液的鄭永邦,不會做出損害祖先的祖國——中國的事情。
他甚至還以為,鄭永邦肯定會瞞着上司采取一些有利于中國的措施。
明治初年,正是日本國家意識高漲的時期。
身上流着外國人血液的鄭永邦,絕不似袁世凱所想象的那麼單純。
鄭永邦正因為有這麼個姓,所以才更想當一個比誰都愛國的日本人。
他會晤袁世凱,是把日本的國家利益擺在第一位的。
他清楚自己的使命:利用袁世凱對他的親近感,擺布袁世凱,使之做出符合日本利益的事情。
盡管同袁世凱會晤時也表示一些親密,但他忘不了上司交給他的任務——讓中國出兵。
如果清廷接受朝鮮的派兵請求,那麼,根據《天津條約》,日本也可以出兵。
所以,日本非常希望中國表明出兵的态度。
中國方面害怕惹出日本大量派兵,以至引起軍事沖突,所以對朝鮮的請求總是采取慎重的态度。
袁世凱想預先了解一下日本對中國出兵作何反應。
他知道,直接去問日本外交官,人家是不會說出真情來的。
袁世凱盼望着鄭永邦。
恰好在這時,鄭永邦上門來了。
他問道:
“中國政府為什麼不出兵?”
“《老子》一書中不是說過:‘兵乃不祥之器。
’用兵必須十分慎重,否則……”袁世凱抑制住激烈的心跳,說道。
他真想說,現在正擔心日本的态度呢。
“朝鮮國内,已經沒有制伏東學軍的力量了。
東學之亂這麼長期地拖延下去,對商業貿易也會有妨礙。
中國商人在這裡不少,日本商人近來也明顯地增多了……日本方面,不論什麼情況,都希望朝鮮的内亂能夠平息。
朝鮮若能靠自力平定内亂,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的,自身力量不夠,哪個國家支援它一下,我認為對日本也是有利的。
”鄭永邦說道。
“怎麼,你似乎在催促我出兵?”
“我真想催促你一下!”
“即使你不說,我們也有這種準備。
”
“噢,準備了?”
“嗯,随時都可以發兵……朝鮮恢複和平、能夠做買賣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噢?這是真的嗎?”
“東學黨本是一群烏合之衆,但他們的領導人裡有幾個比較難對付,所以才取得一點點勝利。
而且,朝鮮政府軍也太軟弱了。
一般說來,軍隊是打勝不打敗……東學軍敗上一次,就将不可收拾。
”
“真希望他們快點兒完蛋!”
“剛才我不是說那個日子不遠了嗎?哈哈哈……”
袁世凱竟把相當重要的機密洩露給别國公使館的書記官。
鄭永邦回到公使館,立刻把這消息報告給杉村代理公使。
“幹得漂亮!”杉村滿意地點頭稱贊,“用不用我明天親自去一趟,再确認一下?”
鄭永邦在袁世凱的頭腦裡打上一個印象:中國出兵朝鮮,日本政府決不反對。
那天,袁世凱向李鴻章報告了同鄭永邦的談話内容。
鄭永邦當時還故意發了幾句牢騷:“日本國内鬧得一塌糊塗,簡直糟透了!”
伊藤内閣和反對派之間在國會内外的攻防戰日益加劇,确是事實。
“日本國内多事,顧不上出兵。
”
“即使以《天津條約》為理由,派兵來朝鮮,頂多也不過是用以保護公使館的少量兵員。
”
袁世凱又附上自己的見解,電告天津。
日本主要報紙上的主要消息,當時由同文館學生陳贻範、長德、桂紳、周自齊等人翻譯。
李鴻章把東京公使館的報告同報紙消息的譯文相互對照,體察日本的事情。
自由黨被政府收買過去啦,在野黨六派攻擊政府極其激烈啦,不知日本實情的人,僅從報紙來判斷,也許會誤認為内亂就在眼前。
李鴻章根據袁世凱6月1日的電報,最後下決心出兵。
次日,即6月2日,杉村代理公使為了确認情況,親自會見了袁世凱。
袁世凱發給天津的電報說:“頃倭署使杉村來晤,該意亦盼華速代戡,并詢華允否。
凱答,韓惜民命,冀撫散,及兵幸勝,姑未文請,不便遽戡。
韓民如請,自可允。
”
全州失陷,一般人尚不得知,而杉村和袁世凱都已接到情報。
杉村知道,朝鮮政府會采納闵泳駿的主張,向袁世凱求援。
“清廷肯定會出兵。
”杉村确信如此,前一天向東京發電報說:朝鮮已向清廷求援。
袁世凱同杉村面談後,電告天津:“杉與凱舊好,察其語意,重在商民,似無他意。
”
這真是一個天下太平的輕松樂觀的判斷。
東京。
彈劾提案通過之後,或者伊藤内閣總辭職,或者解散議會,二者必選其一。
6月2日,在首相官邸召開内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