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政府已正式照會駐韓各國公使,聲稱該國内亂業已平定,請求各國使臣協助,敦促日、中兩國共同撤兵。
因之,俄國政府勸告日本政府應接受朝鮮之請求。
日本政府如拒絕與清政府同時撤去其軍隊,須承擔重大之後果責任,特此忠告。
”
陸奧外相後來在回憶錄中寫道:“回憶當時的情景,猶不無悚然而栗之感。
”
盡管他知道俄國在遠東的兵力很薄弱,但聽到當時世界上的超級大國俄國相當嚴厲的語調,也真有點害怕。
陸奧帶着那份照會慌慌張張地奔向伊皿子,伊藤博文的私邸在伊皿子。
坐在馬車上,陸奧的膝蓋不住地顫抖。
撤兵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已經大規模地派兵,如果清政府撤兵,日本也跟着撤兵,那麼,基礎本來不穩的伊藤内閣恐怕就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出兵朝鮮,刺激了日本國民,大多數人認為朝鮮已經半是日本的了。
所以,在内政方面,撤兵也極其危險。
“噢,看來你有急事?”伊藤首相說道。
不是急事,外相怎會來首相私邸?陸奧微微點了點頭,從衣袋裡掏出俄國公使的照會。
照會擺在桌面上,兩人默默無言。
伊藤首相拿起照會,如臨大敵似的讀下去。
片刻,他的視線從照會上移向牆壁,表示讀完了。
“想請示一下首相的意見。
”陸奧這才開口說話。
伊藤沉默着。
過了一會兒,他面向陸奧,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事到如今,就因為俄國說了一句話,就怯怯懦懦地從朝鮮撤兵?這辦不到!”
陸奧差一點高呼“萬歲”。
“明白了,我的意見也完全一樣,将來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願與閣下共同負責到底。
就這些,再沒有其他可說的了。
”
陸奧抑制着激動的感情,站起身來。
他很着急,雖然天色已晚,仍然返回外務省。
他必須馬上給駐俄國的西德二郎公使拍電,也需要給駐英公使拍電。
為了牽制俄國,應該對英國做點工作。
在正式回答俄國之前,必須用密碼電報向駐俄公使把事情講明白。
次日讨論了正式答複的照會,同其他閣僚商議之後,上奏天皇。
送交希德洛夫公使,是7月2日。
拒絕俄國,就當時的日本來說,頗需要一點勇氣。
伊藤首相向俄國表示強硬态度的另一面,卻想借助英國作後盾。
英國的外交原則是防止俄國南下。
因為擔心俄國對朝鮮施加影響,所以,甯願讓清政府對朝鮮強化宗主權,隻要清政府牢牢控制住朝鮮,俄國就無機可乘。
日本的力量擴張到朝鮮半島上來,對英國來說是件麻煩事。
從利害關系上說,英國熱衷于支持清政府,牽制日本。
它有香港、新加坡等基地,又有兵員充足的印度,随時可以向遠東調兵。
同俄國相比,英國占上風。
按理說,英國是最可靠的,不知為什麼,李鴻章卻依靠了俄國。
這也許與他的性情本質有關。
人們都稱他是親俄派頭領,甚至有些極端分子說他從俄國領到一大筆盧布。
在近代中國要人的意識中,關于國防,有兩派。
防止列強的侵略,固然都叫做國防,但是,把重點放在何處,卻有着不同的觀點。
鴉片戰争以後,侵略者從大洋彼岸闖了進來,第一個就是英國。
主張充實海軍力量,在海邊将他們擊退的,被稱為“海防派”。
認為來自大洋彼岸的壓力并不可怕,英國和美國都是要做買賣,容易對付。
與之相比,同中國的國境有那麼長接壤的俄國才是危險的敵人。
現在它不正在蠶食着中國嗎?持這種主張的人,被稱為“塞防派”。
海防派認為英國是主要敵人,塞防派認為俄國是主要敵人,這兩大派别,成為近代中國内部對立的主要原因。
李鴻章是海防派的代表。
他之所以不依靠英國當調解人,就是出于這個原因。
不能把國家的重大事情,委托給主要敵人——英國。
然而,清末的政争,與其說是出于政見的不同,不如說是出于人事關系。
李鴻章派在清廷政界中形成一個最大的人事系統。
反李鴻章派也并非沒有自己的系統。
反李鴻章派責難說:李鴻章想避開同日本的沖突,不準備派兵,搞軟弱外交。
他們到處宣揚主戰論。
可是,當李鴻章決心同日本決一雌雄,開始動員時,他們又大唱反調,宣揚非戰論。
當時駐中國的英國公使是歐格讷。
帕克斯死後,他以代理公使的資格接替了工作。
他曾一度被調任葡萄牙,不久又調回中國,是一位有才能的外交官。
歐格讷不願意讓俄國公使喀西尼一人獨攬中日之間的調停工作。
他認為,不讓俄國在遠東加強發言權,是英國外交官的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