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酒,并非純粹的閑談。
簽署已畢,不管再談什麼,條約也不能變更了,于是,兩國代表第一回東拉西扯起來。
“陸奧閣下,病好些了嗎?”
“平素很少鍛煉,時常鬧病。
”陸奧答道。
“大概是公務過于繁忙,操勞過度吧?應該适當把工作交給訓練有素的部下去做。
事無巨細,外交大臣一個人都掌管,豈能有休息時間?閣下還年輕,今後工作的日子長着呢,要多多保重身體呀!”
通譯剛把李鴻章的話翻譯完,伊藤博文就插嘴道:
“我們都不能長生不死,的确應該讓部下适當地分擔工作,可是,收羅人才不容易呀!聽說中堂閣下那裡俊才如雲,令人羨慕!”
以李鴻章為中心的“北洋派”的存在,是人人皆知的。
甚至有人說,李鴻章把中國的一多半人才都籠絡在自己手下。
“如雲?”李鴻章微微一笑,露出自嘲的表情。
在場的人當中就有北洋派的主要人物——伍廷芳、馬建忠、羅豐祿、徐壽朋、于式枚……
李鴻章真想反問一句:你是不是有意譏諷?可是,在這些“俊才”面前反問這話,未免太不知趣了。
網羅了如雲的俊才,最後還不是敗給了日本……
“可惜是亂雲哪!”李鴻章說道。
翻譯盧永銘先譯成“散亂的雲”,接着又譯為“破碎的雲”。
“破碎的雲?”伊藤博文剛要發笑,立刻又把張了一半的嘴緊緊閉上了。
“破碎的雲”就在他身邊。
“他們作為個人,确實都是出類拔萃的。
至于沒能把他們統一起來,形成一個大雲團,就隻怪我老朽無德,慚愧之至。
”李鴻章說道。
這并不是謙遜之詞,他心裡也的确在這麼想。
他驅動這些俊才,總是以競争為動力,現在他覺得很後悔。
因為競争固然可以磨煉才幹,創造業績,但作為一個集團,豈不是缺少了團結一緻?他們沒能為一個巨大的目标丢開小異,同心協力。
李鴻章同他的出身很不相稱,特别重視民間謠傳。
在那個時代,幾乎沒有宣傳機構,想了解人心動向,街頭巷尾的閑話是重要資料。
羅豐祿就專門負責收集北京和天津的街談巷議。
臨來日本之前,他聽來這麼一句話:
“一個喽啰點火,另一個喽啰扇風,老頭子忙着去撲滅!”
“老頭子指的是我喽?”
“是的。
”
“點火的喽啰可能是指袁世凱,扇風的是誰呢?”
“像是指盛宣懷。
”
“唔,不錯。
”
李鴻章敲了一下膝蓋,喜形于色,認為說得很形象。
民間的眼力真不錯,令人歎服。
在朝鮮點火的人确實是袁世凱,而在天津海關的盛宣懷,主戰言行頗多,還不時弄來一些低估日本實力的情報。
兩個部下當然都很出色,但他們從未同心合力過。
這也是因為主子李鴻章盡量把他們分開,讓他們互相競争,各顯其能。
“那位在朝鮮的袁世凱眼下在幹什麼?”伊藤博文問道。
“不知道……像他這樣的卑微下屬,我不曾留意。
”李鴻章答道。
“原來他處于中堂閣下不注意的位置,太可惜了,這個人可是個幹才。
”伊藤說道。
提到袁世凱的名字,李鴻章懷疑伊藤是要求給這次戰争的點火人以處分,雖然簽約已結束,但提一點“要求”之類尚無不可。
這些雜談盡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