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還,猛地一拾絲缰,馬首一昂,前蹄憑空一劃,就勢一旋,踢向粉燕子李茂的面門,夾縫中,姑娘還啐了一口口水,怒道:“惡徒找死!”
粉燕子滿以為這一伸手之際,還不是手到功成,稍微使點厲害,迫使就範,五槐村裡又多了一個工具。
沒想到姑娘連手也沒有還,啐了自己一臉口水,差一點挨了馬踢一蹄。
粉燕子這才又驚又怒,暗怪自己大意輕敵,一怒之下,雙掌一分,腳下步眼一活,人向旁邊一滑,喝聲:“看掌。
”
人掌俱進,橫擊姑娘腰眼,姑娘正待出手給予痛懲,突然巷口一陣馬蹄聲,蹄聲未住,就在粉燕子發掌的同時,但聽得那邊一聲喝道:“住手!”
蓦的一道勁風,化過粉燕子左掌的勁道,和右掌微微一接,粉燕子蹬、蹬、蹬,連退五六步,撞上一堵牆,才靠穩站住。
粉燕子心裡止不住一陣大驚,暗想道:“我這兩掌合來雖不是自己的真才實學,都是憤怒中發出,力道不輕,此人飛身出手,巧化千斤,還能震退我五六步之遠,這是何等勁道?”
驚訝中一打量,姑娘馬鞍邊旁站着和自己一樣打扮的文生相公,神采飛揚,氣宇不凡,俨然而立地望着自己,正是方才一并列三騎中的那位文生相公。
粉燕子這才知道自己今天是看走了眼,不用說,騎在馬上,堵在巷口的那位姑娘,也是好手,暗裡一盤算:“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着走為上策。
”
立即冷笑一聲,說道:“尊駕休仗人多,是朋友請到城外五槐村,粉燕子在那邊恭候,現在我要少陪了。
”
一掀長衫,粉底靴子在地上微微一頓,人像一隻粉燕子從巷口穿出。
飛燕雙環一見就要出手相攔,雙帆無影女微微一搖頭。
孫姑娘順手馬鞭子一掠,“叭”地一聲,那邊粉燕子左頰上早挨了一下,捧着臉,頭也不回,飛奔而去。
夏逸峰和飛燕雙環都急不待地上前問雙帆無影女究竟是怎麼回事?
雙帆無影女笑着說道:“我們一進城,我就發覺這人一雙賊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我們,我才有心懲罰他一頓,沒想到此人竟是五槐村的小村主。
芝姐姐!你聽說過五槐村的名号麼?”
飛燕雙環一聽五槐村的名号,臉上顔色頓時一變,訝然而失聲,說道:“五槐村就在這附近嗎?”
夏逸峰不曉得這五槐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竟使飛燕雙環吃驚失色。
這“五槐村”三個字,隻要是老走江湖的人,不管黑白兩道,都會聞名生畏。
并不是因為五槐村有震天動地的特殊武功,更不是五槐村有什麼玄妙天機的奇門神術,而是五槐村主李高,得授邪門外道功夫,會銷魂蝕魄之術。
任何鐵铮铮的漢子,冰清玉潔的姑娘,隻要一中五槐村的邪術,立即喪失本性,堕入迷魂。
所以,不管黑白兩道,稍有名望地位的人,都不齒與五槐村交往。
可是,五槐村卻形成下五門人物的麇集之地,因此,在武林道上自成其一派。
飛燕雙環昔年曾經闖蕩江湖多少年,自然一聽五槐村的名号就知道,竟而失驚變色。
雙帆無影女說道:“芝姐姐!我們反正無甚緊要之事,何不趁此狹路相逢的機會,為武林中除害?”
飛燕雙環笑道:“五槐村多少年來,一直都是處在各大宗派高人,不屑管它;而各黑道人物也無暇找這些閑事,而讓它僥幸胡鬧多少年。
今天碰到了禾妹妹!他們可要倒黴了。
”
夏逸峰聽說了五槐村之種種以後,早就恨透,恨不得立即掃平以洩憤。
便插嘴說道:“合我們三人之力,夷五槐村為平地,諒來也非難事,我們何不就此動身前往。
”
雙帆無影女搖搖頭,說道:“五槐村能在江湖胡亂非為如此之久,自有它存在之原因,我們先要計議,不能盲然從事。
芝姐姐見多識廣,先拿主意。
”
飛燕雙環低下頭來沉吟了一會,才又朗然笑道:“破五槐村,隻要夏弟弟一人之力就足夠有餘,所以不如夏弟弟來一次單刀赴會。
”
夏逸峰聞言愕然,急忙說道:“并非小弟膽怯,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小弟一人獨闖,恐怕難有成效。
”
飛燕雙環笑道:“五槐村中武功雖然也有了得之人,但是在你之下都難五招之内,所以,武功一道,你大可不必愁他人多,相機施展,殺一敬百即成。
隻是邪術方面,五槐村慣以淫蕩邪惡之術,使人心旌動搖,迷失本性,堕入迷魂。
自古邪不侵正,隻要你定力深厚,無奈你何,我和禾妹妹都在暗中伺機應變,我們自然要接應你的。
”
雙帆無影女笑着說道:“芝姐姐對一切都了如指掌,我們就按此計劃行事,現在先找客店歇下來,晚間方好動身。
”
三人一帶絲缰,馬出冷巷,找了一家客店安頓下來,用過飯以後,三人便各自回房行動調息。
初更時分,夏逸峰正準備換上勁裝,忽然房門上彈指作響,拉開門一看,兩位姑娘一律勁裝打扮,站在門外。
夏逸峰啊呀一聲,說道:“兩位姐姐稍待,小弟這就換過衣裳起程。
”
飛燕雙環笑着一拉夏逸峰說道:“你是堂堂正正的去登門拜訪,用不着換裝,還是這身打扮,紫靈長劍我替你帶上。
我和禾妹妹是慢馬先飛,這就走了。
”
兩位姑娘一聲輕笑,雙雙一個倒縱,落在院中,但見兩人躬腰一點,香風起發,人起空中,卻像驚鴻一閃,蹤影早就消失。
夏逸峰生恐自己找不到五槐村,什麼也沒有收拾,滅去房中燈光,擰身上屋,略一打量,但見西南方兩條黑影飛奔,料定是她們二姐妹,便一放身形,急追下去。
剛一追上,雙帆無影女便一指前面一個黑壓壓的村莊,說道:“我已經打聽好了,前面正是五槐村,我們就此分手。
”
兩人一緊腳步,轉入旁邊樹林裡,霎時不見了。
夏逸峰目送兩位姑娘隐進,便也毫無停留,騰身起步,接連幾個起落,到達五槐村口。
迎面是一條寬逢三丈有餘的護莊河,對岸有并排一列高聳入雲枝葉茂密的五棵老槐樹,五槐村之名,想是由此而來。
護莊河左右無橋可通,擡頭看時,才發覺一個頗為寬闊的吊橋,卻已經吊在槐樹上。
夏逸峰停下身形以後,面對着護莊河沉吟,不知道究竟應該等村裡人放下吊橋,冠冕堂皇地登門拜訪,還是施展輕功過去?要是施展輕功過去,三丈的寬度,夏逸峰不消一點足之間。
正在猶豫不決之際,對岸樹蔭裡突然人影一晃,有人厲聲發話,喝道:“何方朋友夜訪五槐村,請報萬兒。
”
夏逸峰一聽有人答腔,正中下懷,連忙答道:“在下夏逸峰特地前來拜候貴村李村主,有煩轉報一聲。
”
對岸一聽來人報出字号,便道:“請尊駕稍待。
”
突然樹林中響起一聲号角悲鳴,嗚嗚然作響,隻震得林中樹葉都不住嗄嗄。
頓時村莊内号角此起彼落,響成一遍,在一陣嗚嗚然當中,似乎聽來頗有韻律。
就在這一陣号角亂鳴之後,對岸突然燈火齊明,而且燈光都是極盡彩色缤紛,撩人眼亂。
在燈光中,一陣咿唔之聲,吊橋從五株大槐樹上,緩緩地放下來。
吊橋剛一落下,橋頭上四盞氣死風燈,頓時大放光明,閃動着五顔六色的彩色燈光,照耀着橋頭。
夏逸峰剛一擡步踏上吊橋,不由抽了一口冷氣,縮腳不疊的退回來。
原來燈光亮處,吊橋頭端,站着兩個一絲不挂,裸體而立的妙齡少女,而且都是懶慵作态,春睡剛醒的樣子,眯着一雙眼睛,對夏逸峰直送秋波。
夏逸峰何曾見過這種陣勢?心裡上不禁又恨起雙帆無影女和飛燕雙環兩位姑娘,偏偏要逼着自己獨闖五槐村。
單打群鬥,倒是不怕,像這種陣勢,叫人如何前進?
回頭向後看時,樹蔭深處,毫無動靜,兩位姑娘根本不知道身在何處?如此進退雙難,真叫夏逸峰站在那裡尴尬已極。
突然護莊河對岸,有喝叫并夾雜冷冷的嘲笑,說道:“尊駕夜訪五槐村,村主在村口迎候,尊駕如何不過吊橋?”
夏逸峰舉目再看時,隐隐約約有人影幌動,這兩位裸體少女,仍然是妙相畢呈,嬌慵無力的站在那裡。
夏逸峰心一橫,伸手一摘路邊樹葉,抖手發出,幾片樹葉像是流矢飛行,霎時間“咔嚓”、“咔嚓”之聲,一連幾下,吊橋頭上幾盞五顔六色的燈,頓時破碎無勝,橋頭便是一片漆黑。
趁這燈光一暗,夏逸峰即時邁步跨上吊橋,向河對岸走去。
沒料到人剛一上吊橋,隻聽得“蓬”地一聲響,吊橋竟霍然而起,夏逸峰的身子被彈起五六丈高。
在這意外一驚之餘,夏逸峰趕緊提氣吸胸,就在空中一穩身形,飄飄下落,向前看去。
原來前面竟準備着一張大網,看樣子隻要自己方才那一彈一落,正好落在網裡,成了自投羅網,活捉笨魚。
夏逸峰落下身形,故意飄落在大網的邊沿。
站在那裡對那張攔住去路的大網,投下卑視的一瞥,鼻孔裡輕輕地一聲冷哼。
這一聲冷哼果然見效,一陣鈴蟋響過之後,大網立即收去一邊。
路兩邊燈火又是一明,路旁排列成行,都是妙齡少女。
這回卻是半裸裝束,渾身輕紗飄拂,手中持着一盞小五彩燈籠,個個都是眉目如畫,長發披肩,一眼望去何止幾十?
從這兩件事情一看,這五槐村真是作孽無限,而且又是陰毒無比,若不除之,又不知道還要贻害多少人?
夏逸峰心裡一恨,對眼前情形,也就毫無顧忌,坦然擡頭挺胸,目不邪視,昂然邁步前進。
一走進這個生平僅見的肉林行列,突然一陣輕柔悅耳的音樂,冉冉而起,兩位輕紗少女,含笑牽紗,輕盈婆娑起舞,随着音樂的旋律,在輕盈地飄動。
但覺得香風陣陣,沖人欲醉。
此時,無論是眼睛、耳朵,都是極其舒适,令人眼花撩亂,心旌動搖。
夏逸峰白吃過人形雪參以後,定力之渾厚,已經到了物我不并存,隻要心意一定,外欲引誘,都會變成無聲幻影,消失在他眼光裡。
所以,這一陣輕樂妙舞,夏逸峰早就存有戒心在先,所以,絲毫無動于衷,依舊是目不邪視,昂然闊步,向前邁進。
約莫前進了十餘丈,一聲号角齊鳴,霍然眼前火把齊明,雁行有序,排出兩行帶刀武士,個個都是左手握着火把,右手按在刀柄上,虎視眈眈,盯着夏逸峰。
兩列人排開之後,正面露出一扇大門,頓時呀然大開,迎面出來四個文生相公打扮的人,都是生長得極其英俊,腰間都挂着一式的寶劍。
随着四個人之後,一位年約在五十上下的老者,寬袍長袖,極其潇灑,颔下疏朗朗的一绺花白胡鬓,神情飄逸。
若不是兩隻老眼,帶着賊忒忒的笑容,你真無法敢認定這樣道貌岸然的老者,就是江湖上不屑提及的五槐村大淫賊李高。
這李高一出大門,一眼看見夏逸峰,心裡不禁微微一驚,想不到來人竟是這樣一個年青的後生。
連忙展開笑容,兩手微擡示意,說道:“尊駕夤夜來訪五槐村,老朽臨時得信,有失遠迎。
”
夏逸峰一見人家以禮相待,便不好意思動氣,也拱拱手說道:“夤夜打擾,實有歉意,還望老村主海涵。
”
李高連稱不敢,說道:“貴客臨門,五槐村蓬畢生輝。
”
說着話,微微一揮大袖,兩旁雁行排列的帶刀大漢,嗄聲而退。
李高立即舉手肅客。
夏逸峰稍一謙讓,也就昂然前行。
一路上燈光疏落,看不清兩旁情景,但知在隐隐約約中,都有人在走動。
進入廳堂,兩盞琉璃吊燈,照得通明。
最使夏逸峰感到奇怪的,偌大的廳堂,竟然毫無一點陳設,正面僅僅擺着兩張椅子。
李高讓夏逸峰客位坐下。
經過幾個月的磨練,夏逸峰已經是能夠處處小心謹慎,未坐之先,趁着一轉身之際,暗使手勁一按椅子,發覺它毫無異樣,才放心坐下。
剛一坐定之後,李高便含笑問道:“夏小友是黃山門人,玄門正宗傳人,武功品德,自是早就譽滿武林,連太湖三龍幫都震驚小友,而帶畏懼三分。
今天小友有何雅興,駕臨五槐村,不知有何指教?”
夏逸峰一聽之下,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裡暗想道:“我隻不過報名夏逸峰,他卻連我的出身經過,連三龍幫的事,都像是了如指掌,這李高倒也不能輕視。
”
想到這裡,便答道:“在下今天路過長沙,與小莊主誤生口角,所以特來貴村登門道歉。
”
李高一聽,頓時臉色一變,眼睛突暴兇光,朝旁邊站的那四個人身上一轉,那粉燕子李茂當時吓得臉色發青,将頭低下。
李高眼睛一轉之下,立即回過頭來,對夏逸峰拱手道:“老朽禦下不嚴開罪夏小友,老臉無光,特此謝罪。
若不加懲罰,倒叫夏小友贻笑大方。
”
立即昂頭叫道:“來人侍候!”
李高這一當面緻歉,倒叫夏逸峰大感意外,想不到像李高這樣萬惡不赦的魔頭,竟還講究嚴以禦下。
其實夏逸峰那裡知道李高之所以能在五槐村獨霸一方,遺害無窮,而各宗派高手都置之不理的原因,就是由于李高本人堅持與各宗派的人,不結梁子。
隻要各宗派的人等,路過五槐村,絕對毫不侵犯,如此各宗派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落得彼此相安。
今天夏逸峰突然夤夜來訪,李高還以為是故意挑釁,才厲示驚險,準備恫吓一番,放回去算了。
沒想到夏逸峰連闖數關,安然無恙,李高已是心驚,後來一聽竟是粉燕子惹來的麻煩,李高老奸巨滑,才藉機生氣,要痛懲李茂。
這一聲“來人侍候”傳出去以後,隻聽上面轟然一聲答應,頓時四盞大琉璃吊燈一熄,大廳四角,驟然亮起淡淡的幽光,閃爍着五彩缤紛的光芒,大廳裡,立即隐人一種迷人的境界。
夏逸峰正在驚訝這情景的突變,忽然看見站在李高身邊的那四位文生相公,除了粉燕子李茂仍然是垂頭喪氣,渾身微微顫抖以外;其餘的三個人,都一掀衣襟,每人拿出一根長不盈尺的玉笛,湊到唇邊,兩眼都望着老魔頭李高,大概隻要一聲令下,就要五音齊響,六律共鳴。
同時,大廳後面一陣衣裾索索,夏逸峰轉頭一看,兩旁站了幾十位娜娜多姿的少女,一個個長裙拖地,翠袖迎内地站在兩邊。
李高此時臉上變化莫測,兩隻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右手微擡,正待揮下,忽而昂首叫道:“把昨天擅闖五槐村的小子,帶來大廳,叫他一并嘗嘗五槐樹的天魔刑法。
”
老魔頭忽又轉臉向夏逸峰,陰笑道:“夏小友請稍坐一旁,待老配整頓一下家規,這天魔刑法雕蟲小技,原是見不得你們這些玄門正宗的大家。
不過,夏小友難得莅臨敝村,算是一娛佳賓吧!”
正說到此,階下擁進一來人,來人低眉垂眼,渾身軟綿綿地進來就倒在地上,分明受了點穴制位,而不能動彈。
老魔頭起身離座,走到那人身旁,伸後一拂,解開穴道。
那人一舒手腳,長長地喘了一口氣,霍一揉眼睛,爬起身來,對着大廳上發楞。
夏逸峰原正在對這種天魔刑法感到納悶,那人這樣霍然起身,面對廳上,與夏逸峰面對個正着。
夏逸峰一看那人,頓時心頭一震,差一點叫出聲來,心裡卻禁不住叫道:“怎麼竟會是他呢?”